陸東元望著她怒氣沖沖的背影，神色極為厭惡的神色。

他離家這段時日，杜若遇到那麽多危險，當街就敢往她車輪下扔活人，那個馬車夫也是卓儷月派去的，趙嬤嬤九成也是她殺了的，一個滿手鮮血面目猙獰的太子妃，也是夠夠的了。

幾個宮女把午膳擺出來，陸東元沒胃口，借口要回書房，離開關雎殿，中途卻拐到若水閣。

杜若倚在軟榻上看閑書，聽小宮女稟報太子駕到，懶洋洋地起身，行了個禮，繼續軟癱躲懶。

陸東元好笑，上前抱住她：

“這麽些日子，就沒有想念孤？”

杜若翻白眼：“怎麽沒有，每天都想念幾時回，想我是不是剛進宮，就惹殿下厭棄，要借刀殺了我。”

“才不會，事情我已經聽白石粼說了，那個小乞丐倒真是不知情，關鍵是拋的那個人，是南都坊市有名的無賴，有人私底下塞給他一錠銀子，他就油蒙了心，當街害人。”

賽銀子的人，一時半刻是找不到的，只能據此確定，這件事不是偶然意外，是蓄謀。

杜若沈吟一刻，問那馬車夫是怎麽回事？

“他倒是嘴硬，再怎麽用刑，都不肯說出背後的主子是誰，只說不知情，只說那天趕車趕得太快，一個小叫花子而已，又沒真的壓死他，沒必要驚擾了主子。”

馬車夫的話，勉強也能囫圇過去，白石粼沒找到確鑿證據，倒也不好冤枉好人，關了他兩天，就把人放了出去，後面綴一個尾巴，看有沒有人跟他聯系，順藤摸瓜抓人。

那馬車夫也是個蠢的，出了囚牢，安安穩穩走了一段路，卻沒立刻返回東宮去當差，反而溜進路邊一座茶樓，一坐半天，任誰都能看出他再等人。

等到天快黑了，依舊無人來搭訕，馬車夫懊惱，砸了店家一個茶碗，出門回宮。

半路上，突然厥倒在地，抽搐兩下就不動彈了。

尾隨他的人上前查看，發現他胸口處插了一枚淬過毒的小箭，結合他死前的方位，判定是從前方百米外一棵大楊樹上射過來的。

黑手一擊得逞，遠遁不見。

杜若聽得瞠目結舌，不好說這些人究竟是草菅人命呢，還是草菅人命呢，簡直無法無天！

這馬車夫再怎麽卑賤，也是東宮仆從，莫名其妙橫屍，讓陸東元整個人都不好了，若是內苑凈是這種心懷叵測的仆役，他貴為太子，怕也是睡不著的。

陸東元讓杜若督管內苑賬務，確實存著敲山震虎的心思，他並沒有借此把卓儷月和卓家拉下馬的心思，只想嚇唬一番，逼迫他們把挪用過去的銀錢悄悄填補回來。

哪知道對方反應激烈，一出手就是人命。

杜若也後怕，把那一百萬貫的虧空說出來：

“卓家時代名宦，又有卓太傅這根定海神針，怎麽錢財還會不夠用？要挪用東宮一百萬貫？”

陸東元冷嗤：“這一百萬貫，是太子妃的嫁妝錢，我猜卓家當時並沒有這筆錢，東挪西借來的，事後要歸還，便讓太子妃裏應外合，又把這筆錢弄回了卓家。”

杜若：……？

這樣也行？

雖然這筆錢是卓儷嫣從卓家帶過來的，但嫁妝這東西，帶過來了就不能輕易再送回去，哪怕尋常小民，這麽幹也會惹一堆麻煩。

卓家缺錢缺到這般地步，都敢把主意打到皇室頭上了，在民間，也不會太幹凈。

白石粼打探到的消息，說一再覬覦運河邊那片荒地的人，繞了幾道彎，租後還是落在卓家身上。

杜若想不通：“卓家詩書傳家，又不是商家，買荒地作甚麽？”

“詩書起家，得了官，可不就是為子孫謀，仕而優則商嘛，他們仗著卓太傅的勢力，插手運河漕運，已經占了三分之一的底盤，貫通大胤南北，我去上元半年，壓住了曾家，穩住了運河上的勢力，卓家的人不死心，又把手伸到甘州，搞海運，做海商。”

杜若恍然，大胤海商貿易發達，做海商的話，既低調，又不引人矚目，悶聲發大財，萬一出了變故，舉家逃海，找一座海島安神，大胤還能傾舉國之力去攻不成？

卓太傅老謀深算，不但要風光做官，還要大肆撈錢，子孫後代的退路也安置得妥帖。

以卓家的家底，絕對虧不了卓儷月的嫁妝，銀錢吃緊，八成是壓在了海運開拓上。

陸東元父子既然察覺到蛛絲馬跡，就絕不可能放縱不理，這是天大隱患，一個不好，能顛覆皇朝。

杜若問陸東元：“白石粼那邊，有沒有查出來，卓家的人做什麽生意，把銀錢都壓住了？”

“他們在湖州那邊建造船隊，一百多艘福運船，往來海上運輸糧食，卻遇到海浪，船沈糧沒，血本無歸。”

之前半年大胤幹旱，天下少糧，這一百多艘福運船，某種意義上拯救了萬民百姓，大胤皇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旱情緩解，當然要騰出手清算。

杜若不明白大胤是要清算卓家，還是要清算海運，前朝歷代，閉關鎖國，大胤一直比較開明，難道要倒退回去？

她試探著追問陸東元，陸東元輕笑：

“父皇和我的意思，是海運可以搞，但要由皇朝出面搞，不能讓卓家這種臣子私底下胡作非為。”

“所以，你和你父皇，想扳倒卓家，接手他們匯聚的人力船只，把海運做下去？”

陸東元默了一瞬，刮杜若的鼻尖：

“你這丫頭，就是刻薄，說得好像是我和父皇圖謀臣下家財一樣。”

這不止是錢財的事情，關系社稷安危，不可小覷。

杜若也能理解，說起父親杜碩人被清倌迷惑，要納她回去做外室的事。

陸東元輕笑：“杜進士風流倜儻，既然喜歡，幹嘛不幹脆娶回去，做夫人也好，做妾室也好，不比外室偷偷摸摸強？”

杜若冷嗤：“他那個人，既要面子，又要實惠，清倌人再美，也是青樓出身，傷了他進士老爺的清貴體面，做外室又不耽誤他享艷福，哪天膩了，就轉手把人賣掉，不耽誤銀錢，也不耽誤他再娶大家閨秀。”

出身定遠侯府旁支的那位姚氏，已經被他蓋戳是落水死了，接下來，他肯定還要再續娶嫡妻，一個清倌人，不能讓他停下渣渣之路。

陸東元對此一笑置之，只說宅子的事：

“既然卓家把主意打到你父親頭上，那正好借此設局，就答應你父親，賣了那塊荒地，我倒要看看，卓家的人究竟想幹嘛。”

“運河邊上的荒地，肯定是建碼頭，倒賣見不得光的東西，那塊荒地鬧中取靜，又隱蔽，扼守要道，最方便幹壞事。”

賣荒地，送豪宅，卓家是肯做賠本買賣的人？

呵呵。

隔天，杜若便讓金雀兒去給史磬蘭傳話，說宅子的事搞定了，讓買主帶足銀錢，去衙門過戶辦手續。

史磬蘭大喜，派人給娘家人傳遞消息，當天晚上便交割完畢。

杜碩人得到了宅子，得到了美人，樂不可支。

杜若也物是人非一樣，天天去內苑賬房坐鎮，泥雕木塑一般，很少發言，就對著賬簿幹看，能不能看懂，能不能看出貓膩，只有天知道。

秋高氣爽的日子，桂香彌漫，天空蔚藍。

隨著收獲季的到來，大胤的饑荒大大緩解，朝臣以下，人人容光煥發。

杜若的日子，平淡而忙碌，有膽子挑釁她這個小選侍的內眷，鳳毛麟角，除了卓儷嫣時不時陰陽怪氣，卓儷月端著架子敲打敲打，其它都很舒心。

曾經倨傲如斯的表姐史磬蘭，現在隔三差五登門，變著法子吹她的彩虹屁。

杜若自己呢，每天都是同樣的事情，看賬簿，審批對牌，去錢莊對賬。

手裏那支批錢的筆，仿佛一直人見人愛的魔棒，在它的魔力催眠下，眾人對杜若這個小選侍的笑容，諂媚明媚，點頭哈腰。

杜若在等，陸東元也在等。

等什麽呢？錢啊，那被挪走的一百萬貫。

陸東元暫時不想撕破臉皮，只想咋唬一下卓家，讓他們適可而止，並且把之前虧空的銀錢還回來。

等啊等，等到天氣涼颼颼，繡娘開始準備冬裝了，也沒見到一文錢飛回來。

反而是卓儷月，螃蟹宴上，突然嘔吐，禦醫仔細診斷後，大喜恭賀：

娘娘懷孕了！

東宮嘩然，不同陣營的人，心思各不相同。

卓家自然喜形於色，其它妃嬪黯然傷神，史磬蘭檸檬得好幾天打不起精神。

陸東元是大豬蹄子，雖然往若水閣去得最勤，寵幸其它妃嬪也很勤，可惜一直沒有龍種降生。

最近兩年時間，卓儷月是唯一一個傳出喜訊的內眷。

杜若看陸東元臉色不佳，以為是在要扳倒卓家的節骨眼上，卓家的女兒懷孕了，讓他進退失據，所以心情不好，沒往更深處想。

唯一疑惑的，是大豬蹄子身邊，那麽多美人，怎麽偏偏就卓儷月這麽好運氣？

杜若不知道的是，卸下釵環華服後的太子妃，面色鐵青，目光陰鷙地死死盯著自己的腹部，仿佛那裏藏著僵屍妖魔，而不是正在孕育的龍種。

夜深四更，一個俊俏男子穿著宮女的服裝，溜進太子妃的寢殿，見她在閉目熟睡，滿臉得意。

驀然，卓儷月睜開鳳眼，死死瞪著來人：

“說！是不是你幹的？！”

“不錯，是我，好妹妹，咱們好了那麽些年，也該有個孩子了……”

卓儷月氣得五官猙獰：“我現在是太子妃！”

“就因為你是太子妃，這個孩子才更要生，陸東元那蠢貨不知情，這孩子只要順當落地，就是大胤的嫡長孫，未來的天子。”

“你想得美！真以為皇家的人都是蠢貨，他們遲早要起疑心！”

說不定已經疑心了！

螃蟹宴後，陸東元借口她有孕在身，不宜操勞，卸了她的管事權，交給卓儷嫣和齊昭儀，再加上一個杜選侍，徹底架空了她。

俊俏青年不以為然：“你是太子妃，何必去跟那些美人、選侍去爭寵？難道你很稀罕陸東元的寵？只要你地位安穩，他來不來，寵不寵，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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