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儷嫣雖然也是太傅的孫女，姿容絕艷，可惜是庶出，生母只是卓老爺身邊的三等丫鬟，不知是被硬拉上床，還是自己爬了床，丫鬟沒當幾天，就懷了孕，沒名沒分生下一個女兒。

這女兒剛滿五歲，她就失足落了水。

撇下卓儷嫣這麽一個凳子高的小丫頭，處境可想而知。

杜若聽到的閑話，是這位卓昭訓，打從呱呱落地，一直是活在丫鬟堆裏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皆是如此。

“小姐”的稱呼，自然是沒有，主子也好，下人也好，客氣一點的，喊她一聲“六姑娘”，難聽的直接罵“野丫頭”。

這位卓六姑娘，路邊野草一樣，默默長到七八歲，靠好心的嬤嬤教導，識了幾個字，算不得睜眼瞎子，詩書詞賦，就捉襟見肘了。

好在大胤女子，無才便是德，目不識丁的千金大小姐一抓一大把。

卓六只比嫡姐小半歲，卓夫人身為當家主母，不肯養閑人，直接把這個庶女當成丫鬟，跟在大女兒身邊。

卓儷月進進出出，與世家大小姐交際往來，介紹到這個庶妹的時候，跟身邊的仆婢一樣，一概說成是“丫鬟”。

這一“丫”，就“丫”到及笄之年。

卓儷嫣束了發，成了大姑娘，該議親了，卓夫人再怎麽暗恨，既然容她長這麽大，就只能捏鼻子忍了。

原本，卓儷嫣最好的下場，就是被扔出去配給一個“前途遠大”的國子監學子。

卓太傅權傾朝堂，身邊最不缺的，就是這種野心勃勃年輕人。

偏偏，卓儷月要嫁的人是太子，卓儷嫣這顆棋子，就不能平白丟棄了，也被帶進東宮。

杜若想不通，這卓夫人哪來的自信，能一輩子拿捏住這個庶女？

萬一她銜恨在心，反咬一口，入骨三分。

即便是親親的姐妹兒，一旦嫁了同一個男人，齟齬齷齪事且多，何況她們這種天生對頭？

卓儷嫣的侍從，一聽到杜若要執掌財權，就嚇成這副模樣，多半是心虛。

不是仆婢心虛，是主子，是卓儷嫣。

她作為嫡姐的陪嫁一起來到東宮，天生的媵妾坯子，卓儷月不方便去幹的臟活，八成都得落到她頭上。

錢財出入若有不對，頭一個被揪出來的，就是她卓儷嫣。

剛才砸了杯盞的仆婢，簌簌發抖的模樣，一望而知是替罪羊的替罪羊。

這倆人自亂陣腳的模樣，落到卓儷月眼裏，萬般可恨，當著眾人，又不便發作，戾氣隱於眉心，格外滲人。

她二十上下的年級，膚色因塗了厚厚一層脂粉，看不出本色，眉目五官和身段，雖然比不得庶妹卓儷嫣美艷，還算不錯了，可惜顴骨略高，嘴唇太薄，顯得有些刻薄。

她興師動眾，還是為了財權。

明面上，她不敢也不便跟陸東元唱反調，把人都聚攏到關雎殿，說有事宣布。

偌大東宮，財權居然要移交給一名剛剛進府的選侍，所有的人都震驚，史磬蘭頭一個皺起眉頭，嚶聲反對：

“這不合禮法，尋常人家，尚且忌諱妾室當家，何況皇家內苑？豈可亂了章程？太子殿下不可……”

她話未說完，就看見陸東元黑了臉，身後的一眾姐妹，也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史磬蘭懊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太子的生母，就是寵妃，代皇後執掌後宮多年，不但掌管財權，還有事權，就差直接把皇後印璽直接拎進宜春宮了。

史磬蘭剛才的反詰，損杜若事小，損太子事大。

她識趣的噤聲不言，退到人群後，眾人的目光，從她身上，重回到杜若身上。

嫉妒、憎恨、疑慮、譏誚……

各種眼神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大網，兜頭向杜若撲來，可杜若卻無視這一切，怡然自若。

這件事，也就這麽定下了。

……

入夜，一輪彎月橫掛半空，默然俯瞰人間。

東宮中人，早已沈沈睡去，太子照舊留宿若水閣，卓儷月獨守空房，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傍晚鬧了一場，不歡而散，一眾東宮女眷不滿者多，敢發難的少。

私底下，還有人坐山觀虎鬥，等著看她這個太子妃的好戲。

如史磬蘭這等貴女，耐心很足，還等著她跟新寵鬥個你死我活，坐等漁翁得利呢。

卓儷月心中煩躁，不時朝窗外望去。

這扇雕花窗，沒有關嚴實，留了一條縫，外面掛了一個香包，裝著幾只螢火蟲，幽光一閃一閃，夜色裏頗為顯眼。

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夜色極深了，窗縫“哢”地一聲輕響，無聲無息地閃進來一個人影。

卓儷月驚喜，一翻身坐了起來，深色緊張而又激動。

來人做丫鬟打扮，眉眼俊俏，乍一看像個漂亮女子，脫掉外衣後，才看破真容，居然是個男子。

他收起窗臺上掛著的螢火蟲香囊，游魚一般滑進房間，正好落在卓儷月床前，動作無聲而熟稔。

“璃兒，抱歉……我來晚了。”

卓儷月冷哼，轉身面墻，扔給他一個僵冷的後背。

來人不以為意，急切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許久，房間裏只能聽見低低的喘息聲。

卓儷月面頰上的紅暈還沒全然消退，怒氣重新湧起，怒懟來人：

“你和父親到底是怎麽想的？東宮財權，事關大局，怎麽能給別人？！”

“老爺爺不想給，可拗不過太子，說到底，這是東宮內苑的私事，卓家一個外臣，說不上話。”

“這個杜選侍留不得，馬上除掉她！”

“暫時還不行，陸東元一天到晚陪著她，怎麽有機會下手？做得太紮眼，倒黴的還是卓家，最好是能激別人動手。”

俊美青年語氣冷厲，卓儷月也沒好氣，她白天召集那麽多內眷來關雎殿，就是打這個主意，沒用。

對其它東宮內眷來說，財權攥在誰手裏，是她卓儷月這個太子妃，還是杜若這個選侍，無甚區別，只要杜若不克扣，不拖欠月錢用度，就能相安無事。

陸東元要把財權剝離，交給杜若，目的也不在“節儉”，而是逮住碩鼠和蠹蟲。

能在東宮為禍的蟲豸鼠輩，除了她卓儷月，除了卓家，別人哪有這個本事？

就是沖著她這個太子妃來的！

卓儷月想破關節，恨得咬牙切齒，質問來人：

“那筆帳，你和爹打算怎麽辦？”

“你放心！那個杜選侍再機靈百變，也是內宅婦人，只要把賬本毀了，她就無跡可查。”

起碼，也能拖延一陣子。

再找個機會，把這筆黑賬栽到旁人頭上，甚至就栽到杜若這個管賬的人頭上，一箭雙雕。

卓儷月默然想了想，問那俊美男子：

“我讓你把趙嬤嬤殺了，你怎麽還沒動手？！”

“那死婆子精得很，生怕被殺了滅口，一天到晚都蹲在內帳房裏，不出太子府一步，連僻靜一點的地方都不肯去，叫我怎麽敢動手？不過你放心，她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最遲月底，我就幹掉她。”

“最好把她那個混賬兒子也幹掉，省得礙事！”

……

隔天一早，杜若新官上任，領著金雀兒和銀雀兒，去了內帳房。

此地靠近東宮正廳，既方便辦事的外臣來報帳，也方便內眷來領錢，一溜七八間屋子，修繕簡素，還有一個明面上看不見的儲錢地下室。

管事嬤嬤姓孫，三十出頭，一臉精明爽利，口齒清晰地給杜若介紹情況：

“杜選侍，我們帳房一共有大小四個管事，除我之外，還有三個管事，其他的都是一般帳房。”

杜若嗯嗯聽著，反問她：

“四個管事，彼此之間有無大小？出了事，誰擔責，誰拿主意？”

孫嬤嬤尬笑：“都是替主子們辦事，拿主意的自然是主子們，我等仆婢，就是個跑腿幹活的。”

杜若呵呵。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官的地方就分大小，四大管事，畢竟有一人為首，現在都不肯認是“首”，任誰也能猜到貓膩。

孫嬤嬤怕惹火燒身，忙不疊的開溜了。

領杜若參觀帳房的管事姓錢，是個小媳婦，二十出頭，長得細眉細眼，說話也輕言細語，跟這裏其它管事嬤嬤的氣質迥異。

能來這裏幹活，還混上管事的女子，個個都不會是省油的燈。

雖是仆從，但就算是卓儷月這個太子妃也不敢輕易得罪她們，更不用說一眾選侍、美人、良娣，惹惱了人家，來支錢領東西的時候，幹巴巴一句“沒錢”，就能拖你十天半月，拖到你沒脾氣。

如果杜若沒有執掌財權，這些嬤嬤的臉色，絕不會像現在這般和顏悅色。

是的，只是和顏悅色，客客氣氣，遠遠達不到“諂媚奉承”的地步，個個自有風骨。

這個年紀最輕的錢嬤嬤，算是態度最好的了。

杜若既然掌觀財權，那麽從今天開始，這些嬤嬤、這些賬房，就要根據她的簽字和對牌來支付銀錢了，這一點，是無法含糊的。

杜若初來乍到，對自己的若水閣都沒有十分熟，賬房更是初次踏足。

內部很寬敞，整整齊齊放置著三排十二張書塌，每張塌後坐有一名女子，普遍在二十三歲的年紀，穿戴簡素，除了發髻上的花鈿，幾乎沒有當下唯唯諾諾女子的氣質。

看見杜若進來，除了最開始站起施禮，就眼觀鼻鼻觀心，毫無旁騖的幹活。

錢嬤嬤雖然輕聲細語，說話卻要言不煩，幾乎每句話都能說到正點上，還給杜若介紹其他同事：

“這位是李嬤嬤！”

她邊說邊指著坐席中間，一名茄子臉婦人。

“李嬤嬤負責東宮田莊收入，不只是銀錢，每季交上來的糧食、布匹、野味、雜物，統統都由她登記做帳。”

李嬤嬤站起來，深色微微有些不安，向杜若諂笑一下，想坐下卻又不敢擅坐。

杜若微笑，再回過頭來，看見背後站著一個幹瘦婆子，不等錢嬤嬤開口，她自己就介紹起來：

“見過杜選侍，奴婢姓宋，主管南市的收入。”

杜若一怔，旁邊的錢嬤嬤趕緊掩口低聲提示：

“太子殿下在南市有些鋪面，做一些體面生意，貼補用度。”

杜若了然。

此地四大管事嬤嬤，按姓氏“趙錢孫李”，除了姓趙的沒露面，其它三人都到齊了。

最後跳出來的這位“宋嬤嬤”，說是一般賬房吧，又掌管南市收入，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說是管事嬤嬤吧，又沒有正式名分。

身份尷尬，就免不了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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