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雖然埋怨外公濫好人，不滿徐氏娘仨得寸進尺，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請了幾位城中得力的媒婆，一起張羅金珠、玉珠的婚事。

還沒張羅出頭緒，常武從焦溪鎮上匆匆趕來，說杜伯彥又出幺蛾子了。

他領著杜老太太回村之後，沒過多久，花倚翠也回來了，三人住在杜氏祠堂旁邊的耳房裏，每日打掃供奉，白撿一點果品糕點果腹。

寒酸日子沒挨幾天，突然闊綽起來，買下了謝嬌娘留下的宅院，四間青磚大瓦房，三面墻的宅院，左右還各配了三間小廂房。

雖然比不得從前的祖宅闊氣，也算是一處不錯的產業。

杜伯彥不止買了這處宅院，還把宅院前後的五畝菜園、一大片竹林也買了，豪氣地不行。

單憑杜老太太手裏的那點積蓄，斷然辦不到，但杜若又想不到她們來錢的地方。

常武揭破秘密，說杜衡跟家裏聯系上了，回大筆銀子。

“聽人說，這位二姑娘在運河花船上唱曲兒，捧場的富商巨賈甚多，每日都能攢下不少私房。”

蘇二娘的兩個女兒，芙姐兒和蓉姐兒，被劫匪擄走後，先是賣給漕幫一位大佬當侍妾，頗為得寵一陣子，能捎錢回家給母兄，買下了杜家的祖宅和田地。

可惜好久不長，那大佬很快又有了新歡，把姐妹倆轉賣到花船上，日子就苦了，還不如杜衡吃得開。

花倚翠逢人就說芙蓉姐妹倆的下場，臊得蘇二娘沒臉見人，讓瑞哥去曾府報信，希望借助曾府的力量，救女兒脫火坑。

曾府哪裏肯接這種燙手山芋？不但沒理睬，還讓龐三領人暴揍了瑞哥一頓，讓他滾得遠遠地，再不許來曾府聒噪。

蘇二娘想賣掉房子和地，湊錢贖女兒，花船老鴇獅子大開口，要每人三千兩銀子的身價錢。

芙蓉姐妹知道事情不成，勸母親和哥哥不要憂心，她們自己會設法攢銀子贖身。

反倒是杜衡，是自願去花船上當清倌人，並沒有賣身給老鴇，接客、行事頗為自由，只需要每日掙的錢跟老鴇平分。

她有了錢，就等於花倚翠和杜伯彥有了錢，這娘倆每日裏除了咒罵杜若，就是飲酒作樂。

為了耕種新買的幾畝菜園，杜老太太買了兩頭大牯牛，舍不得飼料、糧食來餵，白天放出去吃草。

數九寒天，哪裏就有許多草吃？每每嚼了旁人家的豆稭，毀了村口的青苗。

昨兒那牛餓得狠了，一溜吃出村，吃到隔壁村某戶人家的菠菜地裏，禍害了一大片菜苗，主人心疼地不行，把大牯牛遷回家去扣著。

杜伯彥無賴慣了，並不覺得心虛，帶著幾個狐朋狗友大咧咧去討要，對方也是兇橫，非但不肯還牛，還把他這邊的人暴打一頓。

杜伯彥跑得快，屁股上也挨了倆大腳印子，回來跟人一打聽，說那戶人家姓穆，剛從南都返鄉，家裏有人在朝堂，自己也是監生，自覺高人一等，蓄養一幫惡奴，等閑無人敢惹。

穆員外懟上杜伯彥，無事還要尋點事出來，豈能爭吵兩句就算完事？

大牯牛死死扣著不給，氣得杜伯彥按捺不住，把村裏素來做刀筆的鄉老請了來家，同他商議，要打官司。

這鄉老叫鄭同車，瘦黃面孔，兩撇胡須，穿一件油晃晃的藍布棉袍，日常靠抄書為生，兼寫狀詞。

他細細問過杜伯彥事情來龍去脈，遲遲不肯落筆。

杜伯彥急眼：“老東西，怎麽回事？怕我不給潤筆？”

鄭同車嘆氣：“好叫賢侄知曉，你這案子，全然都是自說自話，穆家雖然牽走了大牯牛，卻一沒打傷人，二沒有人瞧見他打傷人，日常口角而已，哪裏就到了打官司的地步？”

杜伯彥兩眼骨碌，立馬改口：

“打了，穆家的人把我按在地上毒打，我那些朋友都能作證。”

“那你親眼看見大牯牛在他家裏沒有？”

杜伯彥又傻眼，他只是聽村民說牛被穆家牽走，並沒有在穆家發現自己的牛。

鄭同車搖頭嘆氣，說這事一沒有證人、證物，二沒有苦主受傷，怎麽好告人家？

杜伯彥不耐煩：“你別管，胡亂做張呈子罷了，咱們的娃子都說看見牛被穆家牽走了，小兒嘴裏出真言，難道算不得證人證言？”

鄭同車跌足：“我的大爺，別的事可以亂來，打官司卻得講究有理有據，不然官老爺怪罪下來，就是一頓板子。”

杜伯彥執意要告，不肯白舍了兩頭大牯牛，拿了狀子，進城擊鼓。

他自己裝作被打得不能動彈，躺在一扇門板上，讓兩個狐朋狗友擡著上堂，嘴裏還哼哼叫痛。

周闕餘以為他受傷過重，先叫仵作去驗。

仵作問他傷在那裏？他只哼哼不開口。

仵作急了，動手剝開他的衣裳，渾身驗了一遍，一點傷也沒有。

周闕餘不信，親自離座下來看了一遍，也是無傷，喝問杜伯彥。

杜伯彥急的跪下，扯謊說被打出內傷，明面上瞧不出來。

仵作不屑：“這真是胡說，拳腳毆打，豈能只是內裏受傷，外面一點傷瞧不出來？不分淤青紫漲，總要泛出來。”

周闕餘惱怒刁民無事生非，但杜家的兩頭大牯牛確實被穆家扣押，牛要不回來，案子便不好了結，當下喝令收監，明日再審。

杜伯彥求仁得仁，終於把官司鬧大，進了上元府衙的監堂。

地點就在衙門大門裏頭，左側一個大跨院子，三間平屋，坐西朝東。

進得門來，原是兩間打通，由南向北，用一層柵欄隔開，外面一條小小弄堂，只容得一人走路。

柵欄裏面空間雖大，鬧哄哄卻有三五十人，破衣爛衫聚在一處，一時也分不清誰是誰。

很多人衣衫藍縷，蓬頭散發，面目兇惡的多，相貌慈善的少，有人嘿笑，有人哭鬧，有人哼唱，有人咒罵，各種恐怖形狀。

杜伯彥剛過來的時候，氣焰滔天，越往裏走，越是心驚。

衙役還不將他收入柵欄之內，先牽到南頭窗下，將鏈條在柵欄木頭上繞了幾繞，嘴裏說：

“杜案首家的大公子，落到我們這兒享福，裏頭的人多，地方臟骯得很，你暫且蹲在外面，停刻有人來保，就好出去，如果沒有人保，等到晚上睡的時候，再送你進去不遲。”

杜伯彥趕緊出聲：“我外公裴大官人，麻煩去通報一聲，讓他來給我作保。”

衙役笑笑：“去自然是要去的，但裴大官人肯不肯來，我們就不知曉了。”

杜伯彥心裏也沒底，靠在木柱上幹等，冷眼瞧裏面的數十人犯，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坐有立，有醒有睡。

睡的不過睡在地下，倚墻而坐，哪裏容你長躺四腳的睡，坐也只好坐在地下，一張凳子都沒有，氣味臟骯，熏人欲嘔。

杜伯彥萬幸自己沒進去，幹站了好半天，也不見有裴家的人來，心中焦急，兩腿站的也酸痛，想要蹲在地下坐坐，誰知一根鎖鏈，一頭套在他脖子上，一頭繞在柵欄上，中間所剩有限，害得他想蹲下也不能夠，只得熬住腿酸，權且忍耐。

鼻端還聞得一陣一陣的臊氣，起初不知什麽緣故，後來聽得聲響，才知道柵欄後面，緊靠著他站的地方，放著一個尿缸，所有的犯人都到這裏小便。

杜伯彥炸毛，大聲嚷嚷嘟噥，要挪換地方，被一個驢臉衙役劈面狠揍幾拳，鼻血都打出來了，才終於乖了。

裴府的人沒來保他，派小廝送來一個食盒，裏面擺著四樣小菜，一碗幹絲雞湯，一壺暖身的酒水。

杜伯彥吃喝的時候，發現柵欄裏的犯人都是一個黑乎乎的窩頭，一碗清透的薄粥，這才曉得手中食盒的分量，不敢再抱怨。

隔天中午，扣了他大牯牛的穆員外，也被提溜進來，狠餓了一晚上，乖乖承認大牯牛在他家中，回去願意奉還給主人。

周闕餘結了案，派人去給裴府、陸東元同時報信，他這麽出力審理扣牛案，不是為了給杜伯彥“伸冤”，是為了交好“陸提刑”，只要有一丁點機會，他現在都舍不得錯過。

他派去給陸東元報信的人，匯報重點在於“秉公斷案”，派去裴府的人，著重說明縣公老爺對杜伯彥的“教化”，讓人在府衙大牢吃了多少零碎苦頭。

“經過這麽一回，想必案首公子不敢再無事生非，也不敢再來叨擾杜姑娘了……”

杜若似信非信地聽著，打賞了來人一吊錢。

周闕餘巴結她的嘴臉越明顯，上元曾府的處境就越糟糕，她雖然接觸不到朝堂，不知道曾閣老正面臨什麽風刀霜劍，只看周闕餘急吼吼另投門庭的模樣，就猜得到形勢如何兇險。

大廈將傾，依舊未傾，曾家的豪奴依舊橫行霸道，四處物色美人財貨,，還惹出一場駭人風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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