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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刑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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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二一聲令下,四個護衛和四個婆子的屁股就被打開了花。

這些天跟在蘇瑞哥身後,為虎作倀的一群潑皮也倒了黴,被縣公大刑伺候。

官差又夾又拶,逼他們互相揭底,看誰的嫌疑最大。

短短一柱香時間,被夾斷腿骨、手骨的潑皮就躺了一地。

個個疼得哭爹喊娘,卻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最後竟約好了一般,齊齊誣賴杜伯彥。

說他因為麒麟犬的事,被蘇家痛責,又賠不起銀錢,夥同歹人做下此事。

蘇瑞哥面色猙獰,匍匐跪地,叩求縣公大人做主。

他是“苦主”,暫時沒被上刑,可倆妹子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

妹子丟了,他的富貴就沒了。

相比一眾潑皮,蘇瑞哥的指控有理有據:

“縣公大人明鑒,我那倆妹子花容月貌,跟前的丫鬟也是精挑細選,兩主兩婢,擄了轉賣給別處的貴人,最少也有幾百兩銀子……”

言下之意,是杜伯彥窮生奸計。

花倚翠磕頭磕得比別人更響,打死不認這碗狗肉帳,反詰蘇瑞哥是“誣賴”——

“縣公大人,這蘇家窮人乍富,仗著倆妹子是曾府的寵妾,橫行鄉裏,魚肉良善,還霸占了村裏的一口大池塘,害得我等婦人無處捶洗衣物……”

“他家宅院窄仄,一個月前登門,要買民婦的祖宅,民婦不允,他就設下毒計,誣賴我兒撞死了他家的麒麟犬,霸占了我兒的家宅……”

“蘇家跋扈,強逼我兒給那畜生披麻戴孝,還要把民婦賣到運河花船上接客,沖抵利息……”

“民婦母子日日被潑皮盯梢看管,半分不得自由,方才要去縣衙告官,還被蘇瑞哥撕打……”

花倚翠口齒清晰,把蘇瑞哥描繪成一個怙惡不悛的敗類。

周闕餘自然知道麒麟犬是怎麽回事,沈吟不語。

現在不是掰扯誰冤屈、誰霸道的時候,也不是要把花倚翠母子屈打成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找回兩位被擄的姨娘,給曾家一個交代。

小鄭屠因為前幾日夜闖杜宅,手腳俱斷,僥幸逃過這一劫。

別人不記得他,杜若記得,悄悄湊到陸東元耳邊揭發:

“陸提刑,我有一條線索……”

她掐頭去尾,把鄭庚夜闖杜宅、非禮謝嬌娘、急色之際叫破她受人唆使,毒害杜駿生的惡事悉數說出。

“謝嬌娘出了這種醜事,天不亮就攜帶私財溜回娘家,半道上失蹤了,我懷疑擄走她的人,跟擄走蘇小姨娘的人是一窩的……”

杜若事後仔細琢磨過,覺得指使謝嬌娘下毒的黑手,不是曾家的人。

一個鄉野豪紳,一個名宦世家,懸殊若霄壤雲泥。

如果下毒的事發生在她“過繼”給杜駿生之後,曾家還有些嫌疑,之前的話,幾無交集。

那時最想弄死杜駿生的人,是杜氏族長。

他有能耐讓溫子翁被官衙征召,也有能耐讓謝嬌娘的弟弟墜崖斷腿,把謝嬌娘操控在股掌之間。

不知道哪兒出了紕漏,讓小鄭屠這種無賴窺破,信口說了出來。

杜清德想要除掉謝嬌娘,不一定非得殺了她,擄賣了也是一樣。

這老東西勾連的那窩劫匪,膽大心細,經驗老到,從他們用小金絲猴誆拐佑哥兒,失手後焚車而逃就可見一斑。

他們做的是殺頭的買賣,到處流竄。

曾家在上元城乃至江南的威名,在這夥亡命徒眼中,不值一哂。

芙蓉姐妹歸省,連丫鬟一起好幾位美人兒,他們怎可能不動心?

擄了美人,連夜出城,運河四通八達,天下盡可去得。

杜若說得繪聲繪色,陸東元只管聽,並不答言。

跟從前的閑散公子打扮不同,今日他著玄色鑲銀貝的甲衣,腰掛魚骨佩劍,下系著紫色流蘇玉扣。

發髻也梳得一絲不茍,用單和冠高高束在頭頂。

眾人之前怡然卓立,長眉細眼,嘴角微微抿起,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杜若看得眼睛閃了閃,用力掐了下掌心,提醒自己美色誤人,不要沈迷其中,誤了終身。

她出現在此處,是擔心案子攀扯到自家頭上,悄悄牽著佑哥兒過來聽審。

順便也跟陸東元攀攀交情,方便以後扯他的“虎皮”。

這廝是五品提刑,巡查江寧府治下刑獄訴訟,不是她一個小女子想靠近就能靠近,幸而他的護衛中有人識得她,喝令放行。

當著這麽多人,陸東元沒像往常那般輕薄她,蹲下身詢問佑哥兒:

“誘拐你的壞人長什麽模樣,你還記得呢?”

佑哥兒緊張,盯著陸東元的佩劍,又看看杜若,點了點頭:

“記得,那個女子長得極美,打扮的很像我娘,那個男子嘴角有一粒痦子,兇巴巴的,比鎮上的鄭屠臉上的那顆還大……”

陸東元吩咐手下巡丁,馬上去把鄭屠父子拘來聽審。

焦頭爛額的周闕餘,以為提刑大人找到了什麽線索,他那裏毫無進展,幹脆跟過來陪審。

鄭庚的斷骨已經被大夫包紮過,又削了竹板固定,能不能徹底痊愈?

要看老天爺的意思。

最大的毛病在左腳,傷了踝骨。

就算以後骨頭長實,多半也要跛了。

在場眾人,誰也不關心他的傷。

躺在一扇門板上被人擡過來以後,擡眼就看見一位氣度軒朗的年輕官爺。

“你就是跟謝嬌娘私通的鄭庚?”

鄭庚:……?

他是叫鄭庚沒錯,可跟謝嬌娘私通,那是杜家都沒往外張揚的糗事,官老爺怎麽知曉了?

陸東元的話一句比一句紮心,緊接著就問他:

“你是如何知曉,有人指使謝嬌娘下毒謀害杜員外?”

鄭庚嚇得額頭冷汗涔涔,知道攤上事了。

跟這個秘密相比,四肢斷了三肢都不叫事。

“這位……官爺,小的什麽都不知道,也沒有跟謝嬌娘私通……冤枉!小的冤枉!”

鄭庚想抵賴。

站在曾昱身後的惡奴龐三,一腳狠踩上他折斷的右腿。

鄭庚疼得慘叫哀嚎,大喊“冤枉”。

龐三的腳不但沒挪開,還用力碾了他幾次。

劇痛讓鄭庚吃了教訓,乖乖吐露這樁隱秘:

“是……是杜族長的大兒子,杜修遠!他領著一個黑衣人,半夜溜進謝嬌娘的家,被我撞見了……”

一開始,鄭庚以為謝嬌娘水性楊花,又勾搭上了別的野男人。

躲在窗外聽墻根的時候,聽到黑衣人催問謝嬌娘,有沒有把藥粉下在杜員外的飯食裏?

為了嚇唬謝嬌娘,那人一刀劈死了她養在屋檐下的奶羊。

手起刀落,身首異處。

嚇得鄭庚沒敢冒頭。

杜修遠那晚也蒙了面,換了夜行衣,但鄉裏鄉親,低頭不見擡頭見,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事後,鄭庚還琢磨著要不要渾水摸魚,弄點好處。

還沒來得及動手,就斷了三肢。

有了他的供詞,官差頃刻出動,把杜族長和他的大兒子拘了過來。

杜清德穿著茶褐綢衫,戴一頂卍字頭巾,瘦長臉,麻稈腿。

被官差拖拽地趔趔趄趄,好幾次差點絆倒。

氣得他灰白胡子亂翹,嘴裏胡亂嚷嚷“造孽喲”、“冤枉喲”。

眼珠子卻蓇葖亂轉。

官差兇神惡煞,能把一個鄉野之地的小族長瞧在眼裏?

不走就踹,嚷嚷就打。

沾了鹽水的皮鞭“啪”一下,抽破了他的綢布褂;

再“啪”一下,拉破他一條皮肉,血珠洶湧。

老的消停了,杜修遠卻死活不認賬,拱手陳情:

“幾位大人明鑒,這鄭庚是鎮上出了名的潑皮無賴,受刑之後胡攀亂咬,說出的話不足為據。”

杜若驚咦,這裏居然有一個狡猾的。

單憑鄭庚一人之言,就要吊打“德高望重”的老族長,確實讓人側目。

她悄悄給陸東元支招:

“這人謀害佑哥兒,是想把他的兒子過繼給我大伯當嗣子,他有三個兒子,兩個已經成年,最小的叫明哥兒,比佑哥兒大兩歲……”

佑哥兒被擄的那天,這明哥兒也在場。

那只小金絲猴也是他先“發現”,指給佑哥兒看的。

佑哥兒傻傻追上去,他巋然不動,還給一起玩的小夥伴們撒謊,說佑哥兒玩累了,回家去了……

杜若據此判定,這個明哥兒知曉長輩的謀算,甚至還參與了。

在上元城,曾家事無小事。

周闕餘絲毫不敢怠慢,再次派出官差。

不多時,明哥兒被提溜過來。

十歲上下的年紀,頭頂梳著一個朝天辮,神氣活現。

杜若牙疼,這麽丁點大的熊孩子,總不好對他又夾又拶吧?

周闕餘是縣公,也不好當眾對孩童動刑。

他喊來一個面相兇戾的差役,掄起大巴掌扇明哥兒的屁股,家長打孩子的架勢。

明哥兒嬌慣大的,疼得涕淚橫流。

想跟爺爺、父親求救,他們自身難保,被官差按在地上打板子。

驚悚場面,嚇尿了這娃。

不但把爺爺教他誆騙佑哥兒的事吐露出來,還曝出杜老爹一不做二不休,想把鳳娘也擄走。

那個長相秀麗,打扮得神似鳳娘的女拐子,就是這般用處。

童言少誑語。

官差沖進杜修遠的家。

在書房拐角的暗櫃裏,搜出一身夜行衣,一包硫鹽,一包西域安魂香。

罪行確鑿,無可抵賴。

三木之下,豈敢不招?

杜修遠供出那夥匪人的老巢,在十五裏外的一處山坳裏,有一座廢棄的土地廟。

匪人踞此為禍。

偽裝成養蜂人和采藥人,利用蜂箱隱藏擄來的女子和幼童。

山壁陡峭,采藥人喜歡豢養小猴子幫忙。

這夥匪人豢養的那只小金絲猴,只比巴掌略大一些。

最擅穿堂入室,撥門扒窗,偷竊貴女妝臺上的寶物。

官差和巡丁趕到土地廟的時候,眼前一片狼藉,只剩下十幾個破舊的蜂箱。

其中一個箱子的木楔上,刮下來一片衣角,用銀絲繡著半開的桃花苞,針工精致。

經芙蓉姐妹身邊的婆子們辨認,是芙姨娘肚兜上的花樣。

廟外坍塌半邊的茅棚裏,鋪著厚厚一層稻谷稭稈,周圍被腳印踩碾得厲害。

官差在其中翻檢出一枚珍珠花甸,一方繡帕。

仵作則盯著草墊上風幹的濁物,東一團西一團,數量頗為不少。

曾二老爺的這對孿生侍妾,確定是被這夥匪人擄走,謝嬌娘大約也在其中。

那方繡帕,鳳娘認得是她常別在衣襟上的,右下方繡了一條小黑蛇。

謝嬌娘屬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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