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少妻，本就容易招惹非議。

鳳娘又是妾室扶正，旁人看輕三分。

一旦杜駿生死了，她年少守寡，餘生幾十年如何度過？

小小的佑哥兒怎麽平安長大成人？

收留孤兒寡母住在裴府？

不說裴大掌櫃肯不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就是此刻，大伯母拋下重病的丈夫，帶著兒子跑到上元城，就是一條實實在在的把柄。

“大伯母”也心裏苦。

她原本是想把年幼的兒子留在焦溪鎮，自己單身進城。

她身邊的嬤嬤立刻阻止，怕旁人造謠說她看老公要死了，就出墻勾搭野漢子。

這種名節大事，不管有影沒影，只要傳出來就毀人，有嘴說不清。

她拉著杜若的手，滿臉垂淚：

“若娘啊，大伯母真的是沒辦法了，這些天總有人想把佑哥兒誑出家門，有一回差點就把他擄走了，這麽小的孩子，落到壞人手裏，不是殺了，就是賣了，可憐你大伯一輩子就這麽點骨血……”

杜若驚悚。

拐賣兒童？這在她穿前的太平盛世都無解，何況窮鄉僻壤的焦溪鎮？

只要孩子被擄走了，隨便往井裏一扔也好，往牙婆家裏一塞也好，這輩子再沒機會返回故鄉。

她勸鳳娘別太擔心，花倚翠母子惹上了曾府的兩個小姨娘，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害人。

“你馬上帶佑哥兒回去侍奉大伯父，再尋幾個得力的小廝和婆子，日夜跟著佑哥兒，別讓他落單，讓壞人沒機會下手。”

鳳娘應了，期期艾艾不肯走，欲言又止。

杜若驚奇，“大伯母還有什麽話，就直說了吧，自家侄女不是外人。”

“你大伯父……想見你一面，有些要緊話叮囑你。”

杜若了然。

這大伯父自覺命不久矣，不放心堂弟一家人，想著她這個侄女性格剛強，想當面把孤兒寡母托付給她照看。

可憐她自顧不暇，佑哥兒托庇與她，禍福難測。

如今在上元城中，周闕餘和曾府都對她虎視眈眈。

她的“倚仗”只有外公裴柏舟，和“外援”陸東元，前者有心無力，後者時不時不再服務區，還動了收她當侍妾的妄念。

斟酌再三，杜若決定跟著大伯母返回焦溪鎮。

一來探望大伯父的病情，二來暫避鋒芒，遠離是非之地。

她借著給大伯父“侍疾”的由頭，在杜宅小住一陣，看看花倚翠母子怎麽跟乍富鄰居過招，“麒麟犬”事件如何發酵。

勝過枯坐裴宅，兩眼一抹黑，說不準什麽時候禍從天上來。

打定主意，她吩咐裴管家：

“千雪和孫嬤嬤陪我一起去大伯母家，其它人留下看家，等我外公回來，或者陸提刑回來，都派人去鎮上告訴我一聲。”

千雪機靈貼心，孫嬤嬤老成謹慎，讓她倆陪著，杜若安心。

鳳娘母子進城的時候，坐著自家的馬車，杜若三人坐進去，空間頓時狹仄。

佑哥兒懂事，馬上做到母親懷中，玩杜若剛送他的一套文房四寶。

這孩子聰慧愛讀書，四歲能誦《道德經》，八歲就能背誦整部《詩經》。

整個焦溪，只有一家私塾，坐館的夫子就是杜碩人。

因為女兒不肯“殉節”，他又退還不出“彩禮”，上了幾回公堂，捱了許多板子，自覺跌了讀書人的臉面，這才春末，就急忙忙跑去府城“秋闈”。

撇下焦溪鎮上一群學童大眼瞪小眼，佑哥兒也是其中之一。

杜若微微嘆氣，勸說鳳娘：

“大伯母，現在端午還沒到，距離秋闈還有仨月時間，別耽誤了佑哥兒讀書，在上元城裏給他尋個好夫子吧。”

鳳娘苦笑，做母親的哪能不心疼兒子？

可眼下丈夫就快歿了，大胤以孝治天下，父喪是天大的事，勝過讀書。

她心裏不甘心，面上忍耐著，往錦凳邊上挪了挪，勻出空隙給兒子坐穩，嘆息無奈地跟杜若解釋：

“佑哥兒是你大伯父唯一的骨血，大夫說他……就讓孩子好好陪他走完這一程吧。”

傷感和尷尬彌漫在車廂裏，佑哥兒垂著頭，一副快哭了的難受表情。

杜若摸摸他頭上的小揪揪，怕小家夥鉆牛角尖難過狠了，轉而說起那只麒麟犬——

“大伯母見過那條犬嗎？”

“見過，蘇瑞哥抱著它回家的時候，半個焦溪鎮的人都跑出來看，雪白一團，眼珠跟彩虹一樣好幾種顏色，比上等的玉石還剔透，漂亮得讓人舍不得撒手。”

鳳娘自己也養了一只翡翠貓，眼珠金黃，皮毛油亮，時常抱在膝頭梳毛，脖子上還給戴了一粒銀鈴鐺。

鎮上其它人家的貓漂亮伶俐，跟這只麒麟犬比？

醜得沒眼看。

那瑞哥兒把麒麟犬抱回家，只隔了一晚上，就被杜伯彥“撞”死了。

人人惋惜，罵杜伯彥敗家子，禍害完自家不夠，還禍害鄰居。

杜若呵呵。

杜伯彥混賬是一回事，別人碰瓷，設局坑他又是一回事。

蘇瑞哥先是轉著圈的在鎮上炫耀麒麟犬的漂亮、金貴，轉眼就慘死在杜伯彥腳下，眾目睽睽，抵賴無門，輿論上他先贏了一局。

昨日在公堂上，蘇瑞哥矢口否認自己先帶人圍毆杜伯彥。

說是杜伯彥撞死了麒麟犬，周圍的鄉鄰恨他暴殄天物，氣不過，一湧而上教訓他。

打人之事他供認不諱，先後次序一顛倒，便洗白白了。

杜若猜測，杜伯彥撞上麒麟犬後，即便沒有路過的奔馬踩踏，蘇二娘母子也會自己動手，悄悄弄死麒麟犬嫁禍給杜伯彥！

……

馬車轔轔，回到焦溪鎮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杜若沒有急著去探望生病的大伯父，悄悄去了杜家宅院外。

蘇家跟杜家隔著一片池塘，遙遙對望，距離並不算近，平日裏的走動也極少。

芙蓉姐妹沒在曾老太君身邊混出頭臉之前，蘇家在鎮上毫無存在感。

孤兒寡母，吃得是糠皮，住的是茅屋，穿的的粗布，破衣爛衫補丁摞著補丁，逢年過年才能吃上一點葷腥。

杜家雖然也落魄，好歹住著青磚黛瓦的祖宅，院墻也砌得齊整。

花倚翠還在屋後修整出一片小花園，借著一片純天然的大池塘，像模像樣，頗有耕讀人家的氣派。

相比之下，蘇家實在是寒酸潦倒。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兩家人的境遇，徹底翻了過來。

杜家冷鍋冷竈，氣象蕭疏。

蘇家騾馬成群，房舍精致，朱漆大門上橫三豎九密密鑲嵌著大頭銅釘，明晃晃地耀花人眼。

芙蓉姐妹的漂亮馬車、彪悍護衛、婆子丫鬟泠然肅立在院中，氣勢灼人。

蘇瑞哥領著一群狐朋狗友，“嘭嘭”砸開杜家的門鎖，昂然而入，已然把這宅子當成是蘇家的。

杜伯彥氣惱，上前阻攔，被那夥人你一腳我一拳痛毆。

其中一個年歲稍大，壯得鐵塔一般的年輕人揮散人群，當中站穩，大喇喇張開了雙腳，勾眉動眼笑得陰褻。

“杜公子，不想給吉祥兒披麻戴孝是吧？都是鄉裏鄉親，哥幾個不難為你，只要你從這褲襠底下爬過去，再學兩聲狗叫聽聽，今兒就饒了你！”

一群潑皮轟然叫好，勒逼著讓杜伯彥彎腰鉆胯。

杜伯彥已經被揍得雙眼腫成一道縫，視物不清，不要說爬起來鉆褲襠，就是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咒罵，並不服軟。

以杜若對他的了解，要麽是被揍得還不夠狠，要麽是另有倚仗。

這人濫賭，不輸光了最後一把牌不認輸，還敢蹦跶，就是沒到山窮水盡。

花倚翠被兩個小幺兒死死踩在地上，動彈不得，眼見寶貝兒子又要受辱，哀聲乞求：

“幾位大爺行行好！擡擡手吧，他還是個孩子……”

鐵塔壯漢一腳踩在杜伯彥腦袋上，一邊用力碾，一邊冷嗤：

“姓杜的，你娘說你還是個孩子，來，告訴爺爺們，晚上還尿不尿床？尿幾回？”

一群人轟然大笑。

蘇瑞哥也走了過來，看著哭啼狼狽的杜家娘倆，像看見了什麽腌臜東西，掩鼻扇風：

“這混賬敢一腳踢死曾二老爺的寶犬，只是讓他披麻戴孝，不讓他償命已是輕饒，鉆鉆褲襠算是利息，還敢不識擡舉？賤骨頭一根，繼續打！”

“嘭嘭嘭！”

拳拳刀肉的捶打聲，驚得竹林中的飛鳥倏然飛遠。

杜若把轎簾掀開一道縫，悄悄往外看，這蘇瑞哥驕橫跋扈的模樣，刷新了她的三觀。

在原主的記憶裏，這貨可是一臉唯唯諾諾，偷偷愛慕原主，隔三差五給原主塞不值錢的野花野果的暖心鄰家小哥。

一朝發跡，跋扈鄉裏。

杜伯彥趴在地上裝死狗，蘇瑞哥一夥人又不敢真的打死他，轉而看向花倚翠，勒逼她替兒子鉆襠。

鐵塔壯漢厲喝一聲：“臭娘們！別跟老子充秀才娘子，乖乖趴下鉆，本來是想讓你那倆大姑娘鉆，一個跑去外祖家，一個跑去姘頭家，只能拿你先樂呵樂呵……”

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杜若微微蹙眉，終於曉得哪裏不對勁了。

打從麒麟犬的事情出來，杜衡就沒露過面，焦溪鎮就那麽點大，她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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