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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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杜局長工作到位,想不到夏社長後來居上,工作更是‘到家!’”蕭從雨一進門,好巧不巧,當頭就碰見夏伯苓正從客廳裏往外走,開口便道。

夏伯苓停下了腳步,一本正經地回答:“鈞座謬讚,卑職與委員長夫人素有同窗之誼,今日實來敘舊。”說罷他微微欠身:“鈞座若無指教,卑職這就告辭了。”

蕭從雨在他說話的時候,早已領著金悅琳越過他身邊,肩也不曾向他轉動一下。夏伯苓聽見他鼻子裏似有若無地哼了一聲,似對自己不屑一顧,而金悅琳臉色蒼白地和他打了個招呼,得到他恭敬中含著憐憫的回應:“夫人就在書房。”

書房裏有一部電話就掛在門邊的墻壁上,裴洛應聲開門時,剛剛接過電話的一只手還擎著聽筒,她肩上緊緊裹著一條西洋紅披肩,上面繡了珠灰和淡青的蘭草,在周遭的昏暗圍繞間她似乎在微微的抖動。就在裴洛認出金悅琳的那一瞬間,她們張臂擁抱了對方,緊緊埋頭在彼此的肩上,半晌裴洛方道:“悅琳!你怎麽才來?”

金悅琳卻道:“是呵,若非三公子搭救,只怕我們再不能見面。”

裴洛不禁擡起頭來看著風塵仆仆的金悅琳道:“怎麽了?”說著又從她肩上望向蕭從雨,微微點頭問:“你們可吃過晚飯了?”

“我實在沒有胃口,只是不好意思讓二公子陪著我挨餓,洛洛,你這裏——”

“我絕不叫你們餓著,”裴洛忙道:“悅琳,你不是喜歡小餛飩麽?這算不得飯,就當點心嘗嘗。二公子想吃什麽?我記得你喜歡酒釀,剛好這裏的廚子酒釀鴨蓉羹做得不錯,要麽喝粥也好,嗳,我叫管家來問問……”她徑自忙亂著,儼然主婦模樣,惹得金悅琳羨慕且心酸,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便道:“洛洛,你這個樣子真正是有了家庭的女人,你從前怎會耐煩去記這些?”

裴洛一楞,隨即淡然道:“我還記得爸爸愛吃什錦砂鍋,媽媽愛吃芙蓉糕,舅舅愛吃溫泉水養的紅稻米粥,你們和他們一樣,是我至親至愛的人,所以我用心,與有沒有家庭又何幹?那些當人太太的要務,你當我十分耐煩麽?”她說這句話時,眼睛並沒有瞧著金悅琳的臉,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很難察覺出她內心的感情來。固然她有苦是不願向別人訴說的,自認為家裏的事,不足與外人道。但這些話語還是透出一絲淒涼,她所珍惜的是真情,不是假意。

金悅琳握著她的手,遲疑半響方問:“洛洛,你不開心嗎?所以到這裏來?你知道從風,他在等你吧?他準備這房子花了許多心思。”說著她望著她肩上的蘭草,感覺痛苦正像波浪,一波一波的襲來,打得她身心俱累,使她說不下去。

裴洛一聽此言,當下便抽回了手揉了揉眉心嘆道:“悅琳,你在說什麽?我只當他和你一樣,都是朋友。”

金悅琳默不做聲,裴洛是悲哀而無奈了,苦笑道:“你不相信我的話麽?我現在才知道這世上的苦難在沒落到自己身上之前就說什麽設身處地,感同身受都是假的。我很想安慰你,可是我們的苦衷不同,未必能夠說服你——”她不再說下去,只擁住了金悅琳,緊緊的偎在她身上。

金悅琳眼眶一酸,少不得又流了一陣淚嗚咽道:“對不起!洛洛,我知道你也傷心——”

“不,是我顧慮不周,才令你難過。我已想好了,明天就搬出去。”裴洛抽出手絹替金悅琳擦淚,忽然間心灰意冷。她是如此厭棄自己,厭棄自己的愚蠢,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人生,婚姻和朋友她全都要失去了。

而此回出奔更是太過草率,就憑著一時沖動,妄想通過出走而擺脫問題只是不切實際的任性而已,這樣的行為只會使得情勢更為覆雜,非但自身難以獲得自由,倒有可能增加對方的籌碼。如此看來,母親的忍辱負重,與其說是其性格的軟弱和對父親的感情使然,恐怕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這種做再小的事情都需要深思熟慮,永遠都不能輕舉妄動的苦衷,是莫思怡沒有向裴洛傾訴過的,想不到有一天卻要裴洛重蹈她的覆轍。

“你還真是意外的單純哪!”簡素心的譏諷猶然在耳,彼時裴洛驕傲而不屑的一句話,現在想來真是對自己最深刻的評價。她的獨立、她的寬容、她的追求永恒的快樂和美的堅韌的精神,在這一句評價面前不堪一擊。她的出身和地位早已決定了她不能那麽自由自在無所顧忌的生活,結婚前她冠的是父親的姓,結婚後她冠的是丈夫的姓。她的美貌、學識、魅力,以及那所謂天生具備的高雅,只是因為她是實力雄厚的財閥與政客的女兒和妻子。她能夠去歐洲留學,從孩提時候起就在最高級的物品的包圍下所形成的審美觀和上流風度,這一切,都是為了有一天能成為政治舞臺上一件華麗的武器,既然享受了一般人所不能享受的,就得承受一般人所不必承受的,否則她就沒有資格在這樣的環境中立足。

至此,裴洛終於相信,無論蕭家三兄弟,還是他們那一流的人都不是她的理想所能伸張的對象,而他們之所以如此出眾最大的原因就是支撐他們的那個環境。這世上有各種各樣的狂人,權力和財富對某些人來說就是毒品一樣的存在。

客廳的壁爐前,沈思的蕭從雨並不知道裴洛心理的變化,但他還是驟然轉過了身體,肅立一旁的侍從官順著他的視線不明所以地看向窗外,顯然並沒有察覺到什麽異常。

“委,委座~”張覆文不知喝了多少酒,小酒杯早已換做大酒碗,紅著眼道:“俺這回是折了本,沒什麽好說,就只對不起三晉父老!”他說著一吹胡子,竟也墮下兩點淚來,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向著蕭從雲嘆氣,“委座說讓俺出洋考察,俺省得這是給俺留點顏面,可俺張老西,唉,哪裏還有什麽臉面?”

蕭從雲道:“張兄也當我也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嗎?就說張兄身上的傷,兄弟實在佩服之至!”

張覆文卻仍自悔恨:“不該啊!那麽多弟兄!俺眼睜睜瞧著他們一個一個的去送死,俺救不了,救不了!”忽然間,他抓住了蕭從雲的一只手,“老弟啊!俺活到現在,覺得這世上,只有兩件事可做:第一是每次打仗都親手殺死幾個日本鬼子兵,好早早地把他們趕出中國去;第二就是每日都看一看金小姐的面孔。”說著他打了個酒嗝,又笑嘻嘻地呆望著蕭從雲道,“我一看到金小姐,就什麽煩心事都忘了——”

蕭從雲若有所思,一個恍神,說時遲那時快,張覆文冷不丁從腰裏拔出手槍,這邊扯過蕭從雲的手握上去,舉起來就對準了蕭從風,那邊只聽門口一陣騷動,沖進來兩個人舉著部相機啪地打了個閃光,拍了張照片。就在蕭從風嘴角邊似有若無的嘲諷中,砰地一聲,槍口發出了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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