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轟炸中的上海,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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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丘會戰無疑將是一場惡戰,蕭從雲作為戰時總指揮,心中並無成功的把握,相反,從一開始,這場會戰就表現出了覆雜的態勢,且不說那七個雜牌師趁機提出的諸多要求和彼此之間戰術的沖突,就是他的德械師裝備而言也不過是比雜牌軍稍好一些,比起倭寇還是差得遠,就拿蕭從雲的三個師被覬覦的一百多門火炮來說,對倭寇而言只不過是兩個營的常規配置。這是蕭從雲人生中所面臨的一次結結實實的考驗,作為國防聯席會議代理委員長和東都戰區最高軍事長官他責無旁貸,而他除了懷著無比的勇氣和犧牲的精神別無它法。

與此同時,在倭寇方面,第四師團不出所料又被大家嫌棄了,為了避免與這顆耀眼的喪門星為伍,第二師團首先義正嚴詞的聲明,他們有信心在離丘創下輝煌戰績,第四師團應該在後方專心待機,除了維護已占領地區的秩序,也可以在需要的時候援助正在進攻福建的第六師團。第六師團深知第四師團一旦參戰,本來能打贏的仗也會輸,於是火速與第四師團師團長建川憲造溝通,請他們呆在營地,倘若沒有收到確定的指令請務必不要主動出擊。這正合建川憲造的心意,他深信戰爭的進程是完全不能預料的,而在這不能預料的進程中,最重要的不是去玩命,而是盡力去保全每一個部下的生命。

對於那些頭腦沖動,言辭過激的年輕人,建川憲造總是振振有辭的訓斥:“你這家夥,不要希望有仗打!輸掉一場戰爭的話又有什麽關系?死了的話可怎麽辦啊!輸掉戰爭後繼續活下去也一定有好事發生。所以在任何人死掉之前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待著!連一個人都保不住的日本還算什麽大日本帝國啊!這樣的日本輸了也是理所當然。”

顯然建川憲造這樣的日本人在日本之罕見就如同理智而又有使命感的中國人在中國之罕見一樣,中日之戰因此而不可避免。在這場戰爭中最使人感到悲涼的是大多數死去的人並不想上戰場。

東都迎來了又一輪的貨幣貶值、物價飛漲,沒人有辦法能遏制住來勢洶洶的通貨膨脹,以至於在這樣一個繁華的大城市中除了銀元和黃金,大多數交易竟然出現了物物交換的情形,比如坐黃包車外出,車夫更願意收各國的銀幣而不是本國的紙幣,小吃攤也樂於收小麥和雞蛋。

因為更能填飽肚子和提供能量,粗糧與肥肉開始走俏。高級的消費場所只歡迎美元和外國銀行的支票,一般民眾的心理都很覆雜,行為也更加情緒化。他們願意相信東都是首都,而首都是不能喪敵之手的,他們以此為理由也以此為結論,聊以自慰。可他們委實遭遇了太多的失望,明裏暗裏都在懷疑當局的能力,有人大肆揮霍,有人越發慳吝,嫁女兒的人家驟然增多,世道混亂,人心難測,越來越多的家庭擔心保護不了自己的女兒,急著要將她們嫁出去,女兒在家裏受了難是父母的責任,嫁出去再受難就是丈夫的責任。戰爭陰影之下,走投無路的都是最尋常的勞苦大眾,很早以前他們就學會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現在又被迫學習什麽叫殺不流血。

凱思林三樓的卡座裏只裝著寥寥幾位顧客,柚木護壁板擦得亮亮的,燈光還是半明不暗,昏慘慘的射向壁爐架子上陳設的兩盆變色木。簡素心在吃芝士雞絲面,這面與栗子蛋糕同為凱思林的鎮店之寶。唱片機循環往覆的一直在唱著同一首歌——薔薇薔薇慢慢開,要等知音聞香來……

嗚——嗚——嗚——討厭的警報聲突然又拉響了,簡素心放下刀叉,不快的說:“又是防空演習嗎?幾乎每天一次,我不知道這有什麽用?”

坐在對面的陸一鳴凝神聽著,猛然站起來對她說:“快走!去防空洞!”

他扯著她的手,在直壓到人頭頂和胸口來的那種沈重的轟鳴聲中奔下樓,炸彈已經從他們頭頂落下來了!眼前的馬路立即成了血肉模糊的屍場。簡素心看見些人腿像箭樣射到空中,忍不住驚叫起來,陸一鳴死死拽著她,和滿身血汙的人群一道瘋狂似的跑著,到處都充斥著硝煙氣和血腥氣,炸壞了的汽車燒了起來,騰起的火焰像毒蛇的舌頭。炸傷了的人們、沒有傷但是震倒了暈去的人們,像敗葉似的一堆一堆,混在建築物上坍落下來的泥土裏。

道路兩邊的建築物就像受了驚的馬蜂窩,一下子湧出許多人,有一些受了玻璃片的傷,但更多人被嚇得失了魂似的亂嚷亂竄,女人和小孩拚命地哭叫。炸彈!小鬼的炸彈!有人在喊!陸一鳴置若罔聞,一雙手臂有力的帶著簡素心越過血汙紛亂的人群。

他們在紛亂的人群裏跑了十分鐘還沒到達防空洞,簡素心看見馬路上這時像個墳場了。四周已經斷絕交通。輕傷的、未傷的,都已離開這可怖的地方,只有警務人員,萬國商團,救護隊,在血腥地上整理死屍,把重傷的擡上救護車。

簡素心卻驟然甩開了他的手站住了:“我要去司令部!”陸一鳴的手還懸在半空,只看了她一眼,立馬就明白過來對她說:“我送你去防空洞,等空襲結束再去司令部——”

“我現在就要去司令部!”簡素心強硬的重覆,完全卸掉了那偽裝出來的禮貌和熱情:“你要麽送我去,要麽別管我!”她抓緊了肩上的銀灰色狐貍毛短鬥篷,轉身就要走,一雙鐵臂卻堅決的鎖住了她:“不行!你休想去!”他拽著她。

簡素心痛的呻吟,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你放開,我用不著你保護!”

她那不可動搖的態度,那繃緊的面孔都明明白白的告訴陸一鳴,她是認真的。說什麽軍人當保家衛國,軍人當血戰沙場,軍人當無七情六欲,軍人當無兒女情長。陸一鳴卻第一次苦澀地感覺到:軍人也會絕望。他發現了她與他的交往,她的一顰一笑,她的熱情掩蓋下的野心的確與他無關,他的追求是白費力氣,他不該太早的擁抱幻想。然而這世上千罪萬罪,唯獨沒有愛慕罪,誰又能指責他的癡心妄想呢?

帶著長長尾音的又一枚炮彈沈重的墜入他們之中的虛空,一股熱風轟的一聲帶著大大小小的沙粒和石子撲到他們身上,陸一鳴立刻推倒了簡素心,全身心覆在她身上,她的溫暖和柔軟在世界稀裏嘩啦的分崩離析聲中漸漸傳過來,一只塗著紅膏藥徽章的飛機翅膀又低低的掠過他們頭頂,噠噠噠的就是一陣掃射,磚墻上濺起一陣碎石片劈裏啪啦的亂飛,一道熱乎乎的液體就滴到簡素心墊在眼前的手背上。陸一鳴在她耳畔情不自禁的罵了一聲狗雜種!他側仰著頭看了一眼,立刻跳起來,拖著簡素心的手臂向後拉,直退到一家米店門口還沒卸完的一堆米袋後面。他完全沒註意到自己頭部的擦傷,流出來的血很快就在空氣中冷卻,他還按著簡素心的頭趴在她頭頂上憤懣的喊:“膽大算不了能耐!你要勇敢,也得有勇敢的本事!”

作者有話要說: 重口味圖片,心理脆弱者慎入:

上海,幾乎毫無遮蔽地暴露在日軍飛機之下;日軍轟炸中的上海;1937.8.14,廢墟中找到一位幸存者;收屍隊收到的一具童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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