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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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從雲想不到簡素心揮拍的動作有力而精準,她的笑容中透著一股可愛的自負,白色的百褶短裙飛舞,她就像一頭鹿,身手矯捷,那笑容中的揶揄仿佛在說——我可不是不堪一擊的嬌小姐,你不用為了照顧我而有所退讓。

在東都,打網球的女子多半是花拳繡腿,做做樣子,簡素心居然可以和他對壘,這讓他忍不住對她生出一絲欽佩,打網球不僅需要速度和力量,更需要耐力,非長期的練習不能達到這樣的技巧和熟練,以往他帶那些明星交際花們來打網球,往往打不了幾分鐘她們就喊累,無一例外,此後他再沒與女人打過網球,然而簡素心的實力著實讓他驚喜,這是個不錯的玩伴,大方直爽,而不矯揉造作,假如不是因為她的父親是總統,他倒希望他的洛洛可以和她成為朋友,就算不能像茵瞬那樣知心,至少也可以解解悶。自從那回在梅林閣偶遇大哥,他對於裴洛和金悅琳的交往也開始有了防備之心,固然金悅琳本身並不是威脅,然而她畢竟和大哥走得近,在他看來也就不是什麽理想的夥伴了。

他們剛打了兩局,就見吳震急匆匆的進來來找蕭從雲,不過說了幾句話,蕭從雲就擡頭看向簡素心,臉上那個抱歉的笑還沒做完,簡素心已經走到攔網邊順手撿起網上的手巾擦了一下前額說:“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不過今天是禮拜天,上帝也要休息的,我就不信你比他還要忙。”

蕭從雲忍俊不禁:“素心,本以為你去了趟美國,回來該變淑女了,誰知還和小時候一樣,愛嘲諷人。我知道你是沒打痛快,不過,誰叫你天天都在外面跑?但凡一周裏面你有半周待在東都我也可以時常領教你的厲害了嘛。”

簡素心一甩額前碎發,擡起了下巴:“我不管,你說今天該怎麽辦?”

蕭從雲笑笑:“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想好了明天告訴我,我只怕東都沒有你沒吃過的,沒玩過的新鮮玩意兒了。”說罷丟下拍子就走,簡素心看著他汗濕的健碩背影心裏隱約有一絲甜蜜,他們相處起來是如此的隨性自然,這出乎她的意料,卻並不叫她有絲毫的苦惱和警惕。父親說的對,蕭從雲不是好應付的毛頭小子,可是她也許根本不必應付他,她可以更大膽一些,走得更近一些,也許這才是解決問題最佳的辦法。

蕭從雲雖然走了,簡素心卻還留在場地上,她無意識的用球拍墻,仿佛初學者對著墻壁練習,一方面她喜歡這種氣氛,還不想早早脫離,另一方面她的確沒有盡興。球擊在墻面上發出嘭嘭的聲音,節奏整齊而有力,這引起了剛進來的蕭從雨的註意,他側目望過去,只見一個短衫短裙的高個女子正步履輕快的對著墻壁揮拍,很有幾分專業選手的架勢,他只看了一分鐘,簡素心就發現了他。

這個網球場連帶周圍的場館設施其實是一個由德國人開辦的體育學校,只不過並不對普通民眾開放,故而一般人知道的並不多,來的就更少,蕭家三兄弟卻在這裏消磨了不少年少時光。蕭從雨乘車經過,看見外墻上紅黃馬賽克拼出的德文網球字樣已有些褪色,不知為何就叫陸一鳴停了車,信步走了進來。他見簡素心停了手回頭看他,不由微微點了一下頭:“小姐請繼續,鄙人並不想打斷你。”

簡素心望著他莫名有些面熟,盡管她並不認識蕭從雨,蕭從雨還是叫她感到異樣的熟稔,難道自己曾經見過他,只是現在不記得了?她暗自猜度,馬上又否定,這樣出色的人物她怎麽會不記得?她想不出來,於是眉頭一揚,徑直走到蕭從雨面前:“這位先生應該會打網球吧,我約的人有事剛走了,不知可否請您陪我打上一局?”

蕭從雨幾不可見的皺眉,然而還是彬彬有禮的說:“鄙人不甚精通,恐怕有擾小姐雅興。”

“沒關系,”簡素心越發熱情,她發現蕭從雨一說話,那種熟悉感就更加強烈:“不過是娛樂,先生剛才看得專註應當是覺得我的球技尚可指點,既然如此,還請先生就不要推辭了。”

陸一鳴還想說什麽,蕭從雨已經脫了外套交到他手中:“恭敬不如從命,那就打上一局,鄙人不敢稱指點,不過是像小姐所說娛樂耳。”

簡素心光顧著觀察蕭從雨的舉動,根本沒把心思放在打球上,蕭從雨自然是照顧她一個女孩子,不便用全力,當真是陪她玩玩,不管她發過來的球是飄還是疾都穩穩的接了,再穩穩的回過去,務必讓她省心省力。簡素心又是好笑,又是欣賞,她雖然對斯文紳士並不感冒,也不由自主對蕭從雨有了好感,她看得出他並不想打球,然而他卻沒有拒絕自己,也看得出他技術高超,然而他卻不動聲色的讓著自己,就算言語簡潔也不致讓人覺得受到輕慢,他的風度表現在行動上,那是一種無聲的體貼,這讓她覺得很有趣,盡管簡素心一向以為自己是堅強獨立的新女性,並不需要這種體貼,此刻也感覺到了身為女性在受到來自異性不含偏見的尊重和關照時的愉悅。她忽然發出一個頗有力度角度刁鉆的球,蕭從雨絲毫沒有意料之中的手忙腳亂,仍是穩穩的接了,再送過來,然而他的唇微微一抿,似在讚許,又似肯定,那神態立刻讓簡素心想起來了,原來他有些像蕭從雲。

一局打完,蕭從雨放下拍子就要告辭,簡素心忍了又忍,終於還是開口發問:“這位先生有些眼熟,很像我的一個朋友。”

“哦,”蕭從雨的這個回答從字數到語氣都表明他並無興趣認識簡素心的朋友。

然而簡素心決心再試一試:“我那位朋友姓蕭。”

蕭從雨淡然的看了她一眼:“鄙人沒有姓蕭的朋友。”

蕭從雨每天都要和金斯吾電報聯絡,他的傷雖然表面上看不出問題,但醫生認為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才可以乘坐飛機。蕭從雨固然不以為然,金斯吾卻堅決反對他貿然就回滇南,並且向他通報日軍最近一直沒有進攻的企圖,自緬西一戰之後,他們忽然撤走了相當一部分的兵力,據情報人員調查,這些兵力是被調遣至太平洋北部的一個島嶼,但這個島嶼的具體方位並不清楚。蕭從雨不需要知道這個島嶼的方位,他只是迅速的判斷出目前的局勢是日本人暫緩了滇南的戰事,而在北太平洋集中兵力,其目的未必與中國有關,恐怕是為了對付美國人的太平洋艦隊,關於這一點,美國人應該比他更清楚。如此說來,他是不用著急,借此機會,他正可以密切關註國民選舉,還有裴洛。

蕭從雨就是有這種直覺,他知道裴洛總是感到孤單,希望得到他人的寵愛,但她又總是封閉自己的內心,不讓人了解。她將歡快明亮的那一面展示給人看,將孤僻與不安深深隱藏,她看似膽大,實則膽子很小,她既害怕謊言,又害怕真相,更害怕被看穿。他們都出身於家教甚嚴的家庭,然而女孩子畢竟與男孩子不同,她從小就被教育成了乖乖女,外表看去再開朗摩登,其實內心裏全是戒律教條,說到底她和杜若梅一樣天真,只不過她就是不肯承認,生怕就此會被人小瞧了去。蕭從雨怎麽會小瞧她?她如此小心翼翼的保護著自己只能讓他越發覺得她心裏住著的只是一個楚楚可憐的孩子,她的堅持和智慧也因此有著孩子般的單純和美好,他不由自主的就想去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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