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問題，不過我今天下午還得去一趟醫院，”顏謹說道，“準備覆查。”

“之前宋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要出什麽大問題呢，現在看來還好啊。”Tobias笑道，“沒被她發現吧？”

“沒有。”顏謹的聲音沒有起伏，仿佛談論著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但是差一點。”

“你還準備瞞多久？”

“病好為止。”顏謹咳嗽了兩聲，“我不希望她看到我這麽不堪的一面。”

“每次你這麽形容你自己都讓我覺得很不舒服，”Tobias聽起來清醒了一些，聲音也變得嚴肅，“PTSD是疾病，是跟感冒發燒咳嗽一樣的疾病，它不是你的汙點，OK？我真是不知道你究竟是為什麽覺得患上心理疾病就這麽見不得人？”

“如果是別人，我無所謂。可她不一樣。”顏謹握著手機，忽然笑了一下。

她充滿陽光啊。

不管是第一次遇見她，還是在飛機上的巧合，亦或者是後面長期的相處，她都是陽光的。

先前他總以為是留學生活的不如意，讓她變得內向，甚至帶了強烈的負面情緒。但接觸下來，他發現發生在她生活中的種種困難其實都只是她遭遇的小磨難。

小磨難和絕望是不同的，在小磨難中，她的心是向著陽光的。小磨難帶給她的，也是讓她變得更加成熟的經驗，而不是致郁的劫難。

和她相比，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自己，反而是更差勁的那一個。

顏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在面對宋齊時內心的自卑。不管他的外在有多麽的優秀，多麽的讓人艷羨，只要站在宋齊身邊，對她產生絲毫的妄想，他就會自卑。

電話那邊的Tobias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你這次沒出問題就是很大的進步。說不定再去醫生那裏覆查兩次，你就又能像前幾個月一樣了。”

Tobias這麽關心顏謹，不僅是因為顏謹和李南洲當年在中國的時候對他很好，還因為他確實十分佩服顏謹。

顏謹剛來挪威讀博士的時候，Tobias只知道南洲不在了，並不知道他得病的事情，所以經常與他談論李南洲，談著談著便要唏噓一番。

那時候顏謹應該是癥狀最重的，私下裏有多痛苦他不知道，但是至少只要在人前，他就永遠是完美的。

他也是幾年後偶然一次加班，在N大後面的海邊遇到了正在發病中的顏謹。自那時起他才知道顏謹每天都在忍受著什麽樣的煎熬，於是對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深感愧疚和不安。

再到後來，他知道了已經處於“深淵”之中的顏謹竟然還在幫助別的患有抑郁癥，或者是同樣遭受到PTSD傷害的孩子，所以對他的敬佩又上一層。

在Tobias看來，得了心理疾病就跟生理疾病一樣，或許會更痛苦，但是只要吃藥治療就一定會好。所以他從來不歧視，也不害怕顏謹。這麽多年過去了，也只有他能成為顏謹真正的朋友。

不過現在……他覺得自己得重新補充一下關於心理疾病的知識。這種疾病到底跟生理疾病是不同的，它不僅需要身體上的陪護，還需要有個人能給患者心理上的支撐。

一個經年處於絕境中的人若是患上了抑郁癥，治愈的概率也許就會低一些。這時候，一雙溫暖的手，會把概率提高好幾個檔次。

Tobias還很清楚，現在這位宋齊，極有可能就能把顏謹從深淵裏拉出來的那雙手。

宋齊回來的第二天，就應Daniel的邀請出去爬山了。

Daniel在電話裏同宋齊講的是會有很多人一起，不過約會地點其實只有他一個人。

宋齊當然猜到了這個開頭。

“你的其他朋友呢？”宋齊故意揶揄他。

“他們……嗯……”Daniel笑著，編了一個特別不著調的理由，“他們被老師叫走了。”

四個人同時被老師叫走。

很好。

“你不覺得你這個理由，很不‘挪威’？”宋齊笑道。

因為挪威的教授一般情況下都不會以“搬磚”為理由，突然間把正在放假的學生叫回學校。如果叫了，那一定是比著火更加緊急的事情。

“或許他們的老師是德國人？”Daniel自黑起來也是沒的說。

“還有可能是中國人？”宋齊跟著他自黑了一波。

“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出去爬山。”Daniel指了指湛藍到不像現實的天空，“這種天氣不出門，太浪費了。”

“我和你有同感。”宋齊也說道。

她今天之所以同意Daniel出來，便是想跟Daniel解釋清楚。若要斷，便一定要斷個幹凈，不能藕斷絲連的。

這對自己和喜歡自己的人都是一種傷害。

“但是……”宋齊從自己的背包裏取出一個大禮包，“我把你的禮物帶來了，背著這個爬山是不是有點累？”

大禮包裏都是宋齊給他帶的各種中式調料和小掛件，掂量掂量應該也挺沈。

“不累！”Daniel興奮地一把接過，直接塞進自己的大背包裏，“負重爬山能鍛煉體能。”

宋齊看著Daniel，心裏不知怎麽就有些感慨。

如果是一年前她剛來挪威，或者再早一些，在本科期間就能遇見Daniel，那麽她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接受Daniel的示好。

那時候的她多麽渴望有人能拍拍她，告訴她不要怕，帶著她去接觸世界的多彩。

但是那時，夢中陽光開朗的白馬王子並沒有到來。每天陪伴她的只有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

也不算完全一成不變。

她的手機裏拍了許多公寓窗外的風景。有連綿陰雨，霓虹晚霞，正午驕陽。但唯獨沒有人對她說：今天天氣很好，我們一起去爬山吧。

現在，當年想象中的白馬王子過來找她了，但她卻覺得她應該是另一個人的白雪公主。

因為有另一個人的陪伴，她懂得如何開始用自己的方法去接觸這個世界上的“別人”。

他不會直接拉著她，推著她往前走，卻能保證她因為害怕而退縮的時候，落入一個能保護她的胸膛。

反觀Daniel的追求是非常直白的。

並不是說直白不好。

只是宋齊在經歷了這麽多以後才慢慢覺得，直白並不適合自己。在直白的人面前，她只能承擔被動的角色。

一時被動可以，但不能一直被動。

被動不僅會讓自己，也會讓對方感覺到負擔。

她在顏謹面前就沒有這種感覺。許是顏謹更成熟事故，許是顏謹更溫柔懂她。

但是不論是哪一點，都足以讓她動心。

這種動心與初識時對他外表的動心截然不同。

這次Daniel選擇的山峰依然是卑爾根的最高峰Uriken。

如果只按山的凈高來算，Uriken並不是多麽高的山峰。但是難就難在卑爾根的山都是不加修繕的，保存了原始的模樣，偶爾幾處難爬的地方修了臺階，接近頂峰的陡坡也就只有一條蜿蜒的鐵欄桿，腳下都是陡峭的巖石。

Daniel本想借機和宋齊產生一些暧昧的“肢體接觸”，但是宋齊一溜煙，竄得還挺快，緊跟在他身後表示並不需要幫忙。

二月份的山頂很冷。

山頂上並沒有熱水，只有水管裏流出來的冰水。

但是陽光真的很舒服。

不知是哪家公司在山頂上修了單雙杠、秋千和獨木橋，一群少年在那裏玩得不亦樂乎。

Daniel和宋齊就坐在旁邊，俯瞰著卑爾根全景，遠處的海面上似是還有漂浮的碎冰。

一口冰水下去，宋齊就覺得這個月的姨媽一定會非常疼。

“你喜歡在歐洲的生活嗎？”Daniel問道。

認識宋齊這麽久了，他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和她看雪看太陽，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

“喜歡的。”宋齊說道，“但是剛來的時候不喜歡。”

“我猜你要吐槽這裏的各種互聯網服務了吧？”Daniel笑道，“我去過中國的朋友都覺得中國在這方面做得很發達。”

“有……那麽一點點是因為這個，但是主要是因為沒有朋友，覺得挺孤獨的。”宋齊看著Daniel，解釋道，“這裏的人都很好，很善良。不管我去什麽地方，找什麽職員辦什麽事情，他們的說話都十分和氣，就像是生怕讓我覺得哪裏不適應。後來我接觸的歐洲朋友也大多是這樣的。”

“那為什麽覺得孤單？”Daniel本身是不太理解的，但還是問了一句，“是不是因為文化差異？＂

“是的，可能你感覺不太明顯吧。”宋齊想了想，說道，“其實很多中國人的感覺也不會像我這麽明顯。但是我性格內向，很難跟陌生的人接觸熟悉。剛來的那段時間，大家時不時會一起聚會，那時候的我就像個木頭樁子，只能站在一旁聽別人講話。偶爾想插話，卻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還有些時候甚至連對方講什麽都聽不懂。”

“對了，Hallvard你認識嗎？”宋齊問Daniel。

“哪個Hallvard？是不是商業分析專業的那個挪威人？”

“對，就是他，”宋齊想起Hallvard，就好像想起了什麽很好笑的事情，“我在這裏第一次遇到特別不適應的情況，就是和他一起合作，去年秋季學期末還吵了架。”

Daniel不解：“我跟Hallvard合作過，咱們倆現在也在合作，可是我都沒有覺得你們中任何一個是那種不好接觸的人。”

“所以說這裏就有文化差異的因素了。那時候我們的作業任務很難，我的習慣是自己把所有任務都做了，然後和隊友的結果進行核對，不正確的地方或者大家都不理解的地方再進行討論。但是Hallvard不是的，Hallvard覺得既然我已經解決了一個部分的問題，那麽他就沒有必要再花時間在這個問題上，這樣會讓雙方合作很沒效率。”

“因為這個問題，我們經常鬥嘴。有一些題目我一個人全做完了，他就不會再做。所以在我看來他是個free rider，但是他卻覺得我不懂得團隊合作，總搶別人的工作，還不信任隊友。”

Daniel“哈哈”笑了兩聲：“如果是我，我也會勸你不要這樣。合作畢竟不是單打獨鬥。”

“可是一個人的眼睛到底比不過兩個人的，萬一他哪裏出錯了，最後不還是得推倒重來？”

“所以最後還有個綜合的環節呀。”Daniel解釋道，“大家會坐下來，一起把生成的報告或者論文從頭到尾梳理一遍，看看哪裏的邏輯不通順，解法不合理。”

“可是最後綜合的時候，難道不還是各自最註重各自完成的環節嗎？”宋齊不讚同道，“看看，這也算是我們之間的不同的習慣。”

Daniel眉毛挑了挑：“我覺得我可能稍微能體會一些了。”

“這還只是生活中的一小部分，若是把我經歷的所有有文化差異的地方總結起來，怕是連說出來都讓人覺得抑郁。”宋齊笑道。

“但是我願意陪你一起體會這些，然後適應這些。”Daniel把身體轉向宋齊，正色道，“宋，我喜歡你。”

宋齊的手一下子就攥緊了，她沒想到Daniel就這樣說了出來。

“你去年在交流會上做演講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特別了。所以這學期看到是和你一起競爭職位的時候，我的興奮激動蓋過了你帶給我的壓力。前兩天我雖然不知道在你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但是我知道你不開心，所以希望你能開心。可是我發現如果總是用朋友的身份，我就永遠不能知道你心底在想什麽。我想更了解你，可以嗎？”

Daniel的眼神太過熾熱，宋齊提前準備好的說辭一時也忘了大半。

只聽她結結巴巴地開口：“Daniel，我想，我不能答應你。”

宋齊感覺到Daniel眼中的神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我這樣的人並不適合你。”宋齊繼續道，“在中國，我們會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喜歡冒險，喜歡精彩刺激的生活。而我就註定是一個內向的人，就算再過十年，社交場合依然會讓我覺得慌張，而你則不可能適應我現在過著的生活。”

“可是生活都是需要磨合的。”Daniel不想放棄。

“生活確實需要磨合，但是磨合起來是很疼的。如果等到太疼的時候才明白不合適，也許就有點晚了。”宋齊說道。

Daniel忽然覺得，今天的背包確實挺沈的。

宋齊擔心自己的話說狠了，還在想著應該怎麽安慰Daniel。突然，Daniel在略微下坡的地方站起來，拉起宋齊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Daniel，你……”宋齊立刻抽回了手，驚訝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Daniel卻依舊笑得很好看：“好吧，我知道我是輸給顏謹了。是的吧？”

宋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但是我想說，雖然我被拒絕了，可我還是喜歡你。”Daniel說道，“這是我的權利。”

說完他又嘆了口氣：“本以為今天會是我們約會的開端，卻沒想到也許這成了我們兩個最後一次單獨出來。”

宋齊也站起來，像去年在班裏第一次見到Daniel一樣，伸出手對他說了一句：“Hi，I＇m Song Qi，nice to meet you.”

Daniel笑著握上她的手，說道：“Hey， Daniel， nice to meet you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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