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上海光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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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明站在蘭園門口,小心的避開急沖沖的人群,正準備上一輛黃包車,沒想一擡眼就看到斜對面的一間酒樓,夏至扶著陳元甫踉踉蹌蹌的從裏面出來,便是隔了這麽邊,虞景明都能聞到陳元甫身上濃重的酒味。

虞景明讓黃包車稍等,走上前問夏至:“夏至,這是怎麽回事呀?”

“是元甫表少爺,他吃醉酒了。”夏至看到虞景明,嚇了一跳,連忙講,這家酒樓有一道特別的菜式,觀音豆腐,景祺最喜歡吃,她便時時來買,就撞到陳元甫吃醉了酒。

虞景明正要再問,又有幾個拿著槍和刀的青年穿街而過,時不時的有零星槍聲響起。虞景明心裏也是一慌,跟夏至講:“這些先不講,扶了他上黃包車,先回永福門,街面上要亂了。”虞景明說著,就沖之前的黃包車招手,那黃包車夫連忙把車拉了過來。

“大小姐,是回永福門嗎?元甫表少爺大概不願意去的。”夏至低聲講。

虞景明便看著她,沈默了一下才問:“你今天不是第一次碰到元甫表少爺對吧?”

“嗯,半個月前碰上第一次,後來來過幾回,都碰上,元甫表少爺都是爛醉如泥的,我曾叫他跟我回永福門的,他講死也不回。”夏至低聲的講。

虞景明抿抿唇,點點頭,表哥的脾性她是曉得的,便又講:“那就先送他去茶莊。”先前,陳元甫被他堂兄保釋出來後,就一直在他徽州姑姑和姑父有茶莊裏。

“元甫表少爺也不住在茶莊。”夏至又講。虞景明一楞,心想著,元甫表哥竟是搬出茶莊了,她倒是沒聽孫蘭提起。

“那你曉得他住哪裏嗎?”虞景明便問夏至,夏至對於元甫表哥的現狀很清楚。

“我曉得的,大小姐跟我來。”夏至說著,又扶起陳元甫,虞景明也架住了表哥的另一邊,三人向前走了一段,邊上就有一條小巷子,巷子裏汙水橫流,一只老母雞帶著一窩小雞在巷子裏撒歡,見到人來也不怕,反到是虞景明和夏至兩個,怕踩著了小雞,走的格外小心,幾人的頭頂上,扯了很多鐵絲,上面晾了很多衣服,還有尿片,走在下面,實在有些尷尬。

三人走過巷子裏一個補鐵鍋的鋪子,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漢探頭出來:“喲,這位又喝醉了呀。”夏至點點頭,悻悻的笑笑,帶著虞景明從鋪子邊上一個門洞進去,裏面很幽暗,堆滿了柴火和煤球,還有缺腳的凳子將不大的空間擠的滿滿當當,人要側著身才能過,邊上就是上樓的樓梯,樓梯拐角處又擺了一只煤球爐,爐上坐著一只中藥罐,一股藥味就迷漫狹窄的走廊裏,一個穿著藍花布褂的女人正扇著火,見著幾人上來,先是好奇的看了看虞景明,才沖著夏至道:“又喝醉了,夏至呀,你家這親戚你要好好勸勸呀,大年青的,什麽事體想不開呀,天天爛醉的,花消銀錢不講,身體也受不住呀……”

“袁嫂說的是呀。”夏至忙不疊的點頭,又沖著那女人講:“袁嫂一會兒還要你幫忙照應一下好哇。”

“沒事體,你是給人家裏當差的,關你去忙,他酒品倒好的,醉了就睡覺,不發酒瘋,倒也用不著我們操心的。”那袁嫂講。

夏至便笑笑,虞景明默默的看著這一切,看得出來,夏至常出入這裏。

屋裏,一桌,一椅,一床,兩個瓷盆,一個鐵皮水瓶,一個破舊的衣架,一只藤箱,再無他物,但便是這些,也將這間屋子擠的逼仄的很。

陳元甫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夏至提著水瓶去幫陳元甫打了一瓶水。虞景明就站在那裏環顧四周,候著夏至回來,夏至又拜托了門口那袁嫂子幾句,兩人才離開,這一路,虞景明就看著,直到坐上了黃包車,虞景明才從懷裏拿出幾塊銀元塞進夏至的手裏:“寶珠大姑這幾天應該快到了,這段時間,你有時間就幫著照應一下,有什麽事體就跟我講。”

虞景明看得出來,夏至待元甫表哥有些不一樣。

夏至想要拒絕,又不好意思,臉有些微紅,嘴皮動了幾下,終是接過錢,兩手無意識的攪著。

虞景明也嘆氣,她曉得元甫表哥是在連番挫折之下自暴自棄了,這事體只有等寶珠姑姑過來,再看看有什麽解決的辦法,不過,她想想寶珠姑姑那性子,又看了看夏至,不曉得到時又會有什麽樣的事體發生,也只能邊走邊看。

兩人一路回到永福門,永福門這邊氣氛也相當緊張。

茶檔上,一堆人在閑聊。

“喲,我聽講,李總董去找制造局交涉去了,要制造局那邊放了陳二爺。”麻河北的消息來自河北幫,河北幫有不少人都在巡防營裏,對制造局那邊的消息比較清楚。

“這樣講,那這戰豈不是打不下去了。”一邊錢六叔邊給人剃頭邊問。

“我看也打不起來,就剛才,我還看到縣太爺過來找卞先生下棋呢。”真要打,縣太爺能這樣悠閑。錢六嬸站在門口講。

“我聽我家平五講了,這戰是非打不可的。”平嬸子和平老漢兩人手裏提著六禮從後街過來。聽到眾人聊天,平嬸子也插了嘴說。

“喲,為什麽非打不可呀?”翠嬸給客人端了碗茶,轉頭好奇的問平嬸子。

“我家平五從一些洋幫辦那裏得來的消息,講劉大人給兩江總督張大人通了電,講上海商團已經造反了,張大人來電,上海商團,新軍,或商幫,但有異動,就地正法呀,這是下了格殺令呀,上海這邊,只怕沒退路了。”接話的是平老漢。

“喲,這樣的話,那是真要打。”戴娘子站在門邊說,也有些惴惴的講,她這兩日因為戴壽松的事體,又因為跟虞二奶奶鬧翻,大多時候也悶在家裏,之前聽到槍響,自也要出來打聽打聽。

“打吧打吧,管這天下歸了誰,咱老百姓日度三餐,夜度一宿的,還不是要苦哈哈的度日。”麻油婆也攏著袖子過來講。

“喲,麻油婆,話不是這樣講的,這不是爭天下,這是整個民族要覺醒好吧。”嘉佳提著菜籃子過來,要打仗,菜市那邊也早早收攤,現在街面上好多店面都提早關門了,她也提早下班,路過南街時,有學生在演講,她聽了也有些熱血沸騰,這會兒便拿來反駁麻油婆。

“什麽覺醒不覺醒,我又不懂這些。”麻油婆哪裏懂什麽民族覺醒什麽的,便梗著脖子回道,又不想別人覺得她落後,兩眼珠子轉了一下,看到平老漢和平嬸子手裏提著禮物,便岔開話題講:“平家老哥老嫂這提了禮物去哪裏?給平五說媒呀?”

不時不節的,提著禮物顯然不是走親戚,麻油婆便打趣。

平老漢不吱聲,平嬸子笑笑回道:“什麽事也瞞不過麻油婆你,我們是去說媒呀,就找六哥六嫂。”平嫂子嘴裏的六哥六嫂自然就是2號門的錢六叔錢六嬸。

錢六叔手裏的剃頭刀頓了一下,錢六嬸也瞪著眼看著平嬸子。

麻油婆這會兒卻是一拍巴掌:“喲,平五跟麻三妹成了呀?”

錢六叔和錢六嬸便相視一眼,錢六叔就跟平老漢講:“這事體要三妹自己做主,我們不好給她做主的。”

“叔兒,嬸兒,這事體我跟平五說好的。”麻三妹這時從屋裏出來跟錢六叔錢六嬸講,臉有些紅,神色有些扭捏。

“喲,好這真是要恭喜了。”麻油婆鼓掌,便是一邊麻嬸,翠嬸等人也恭喜,這是好事體。

“我聽講,麻師傅從陶記辭職了呀,平五跑了關系,要幫三妹開家小作坊,為這還找了我家戴謙,想跟大倉洋行搭上關系呢。”戴娘子依在門口,撮撮嘴壓低聲音跟麻油婆講。

“還真辭職了呀?陶記作坊的大師傅呀,也舍得。”麻油婆嘖嘖嘴,之前平五勸麻三妹辭職的事體她聽講過的。

“不辭職也沒好日子過,你又不是不曉得,虞記陶記都合作了,麻三妹當初從虞記跳到陶記,如今虞記又成了她的親東家,那以後哪還有好日子呀。”戴娘子講。

麻油婆這時沖著戴娘子呶呶嘴,她正好面對著巷口,看到虞景明同夏至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巷子,就朝戴娘子示意,戴娘子便扁扁嘴,不吱聲。

2號門這邊,既然是麻三妹跟平五說好的,錢六嬸和錢六叔就只當是幫她走個過場,這會兒迎了平老漢和平嬸子進屋裏談,麻三妹要回避,便提了包要出門轉轉,正好跟虞景明擦身而過。

“大小姐,雖說同行是冤家,但大小姐到底是行業的前輩,以後還要大小姐賞碗飯吃呀。”麻三妹突然沖著虞景明講,虞景明便笑笑,曉得麻三妹是怕她打壓,先拿話套住她,便講:“挨不著的呀,這街面上,做飲食的,有百年老字號的酒樓,也有才開的食檔,從沒有哪家賞哪家飯吃的說法,這裏面蝦有蝦路,鱉有鱉路,各有各的做法,各有各的道兒,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對的吧?”

虞景明這話在情在理,可落在麻三妹耳裏,心裏是不舒服的,明擺著虞景明沒把她要開的作坊放在眼裏。麻三妹握了握拳,總有一天,也要叫虞景明不敢小覷她。

麻三妹的神情落在虞景明眼裏,虞景明也只是笑笑,且行且看吧。

另一邊,麻油婆看著平家夫妻進了二號門裏,心裏也突然起意,她家香香都十八九了,大姑娘家的,拖不起呀,只戴家戴謙,她算是看出來了,優柔寡斷,牽牽扯扯的,不是個利落的性子,這事體,使不得還得戴娘子做主。

想著,麻油婆便呶呶嘴跟戴娘子講:“你家戴謙也不小了吧,如今進了大倉洋行,成家立業的,成家在前呀,可不要給老板留一個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印象好哇……”

“我有什麽法子?隔壁就死拖著呀。”戴娘子一臉為難。

“她死拖著,你不曉得催婚呀,二奶奶肯定不同意,但你家情況如今特殊呀,戴經理出事,家裏正需要有個人幫你分擔的好吧,到那時,悔婚的事體就怨不得你了。”麻油婆幫著出主意。

戴娘子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主意。

虞景明正過來,就聽到麻油婆跟戴娘子這話,心想,麻油婆這相道是太難看了。正想著身後一陣風,虞淑麗進永福門跟虞景明只在前後腳,這會兒卻是看也不看麻油婆,只沖著戴娘子講:“大舅媽,花那些有的沒的有腦筋做什麽呀,我早說過了,要退親,讓戴謙來跟我講呀,連講都不敢講,那我還真瞧不起他了……”

虞淑麗擡著下巴,尖著嘴冷笑,笑完,推門進屋,弄得戴娘了和麻油婆很是尷尬。

“三姑娘說的解氣。”夏至在一邊講。

虞景明不作聲,三妹越這樣,其實那心裏越沒有放下。虞景明想著,正要進屋裏,又聽得身後一陣嚎啕:“虞景明,我家雲甫呢……”

虞景明回頭,一個婦人手裏挎著一個藍花布包,頭發散亂,眼泡紅腫,虞寶珠到上海了。

遠處又是槍聲大作,聽講李總董發布了動員令,商團聯盟正式開拔,同光覆會的同志一起發動了對制造局的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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