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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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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方過,正宮皇後便已經病倒在榻上,連上元節的賞燈會和宴席都委以惠貴妃全權處置。

黛玉走到鳳儀宮門前的時候,早有宮女打開朱紅宮門跪在兩側。銀灰色圓領袍的正五品女官早已迎了上來,慢聲細語地道:“皇後娘娘在後殿等著您。”黛玉微點了點頭,踏入宮門,身後的宮門已經緊緊關閉,盈面拂來的便是濃烈的藥材氣息。

禦窯燒制的金玉板,整齊鋪列在寬闊明亮的宮殿之中,沈穩中自帶著皇家貴氣。金線壓邊的正紅色長衣擺隨著靜謐的足音緩緩沒入波斯進貢的軟紅地毯之上,鳳銜滴珠輕盈盈垂落雪額,黛玉步履輕緩。

橫殿金帳五色排穗垂落下來,劇烈的咳嗽聲穿透重重金黃帳幕傳聲出來,黛玉整了整衣衫和頭冠上前以國禮叩拜,道:“臣妾叩見皇後娘娘千歲。”金黃色的帳簾被掀起,皇後已經依靠著引枕坐起身來。

淺褐色中衣裹在她日漸消瘦的身形上越發單薄,蠟黃的臉色猶如枯木最後的生命力,淡淡含笑的招手讓女官扶了黛玉起身,指了指一側的彩粉鳥蝶鼓凳,輕輕地道:“坐到本宮身邊來。”黛玉屈膝謝了,走到皇後床前,再謝了,方才在那鼓凳上坐穩。

揮了揮手,女官自帶了服侍宮女躬身退了下去,皇後看向黛玉笑道:“北靜王妃不用這樣緊張,論起來你還要喚我一聲皇伯母。”此話方才說完,已是禁不住氣息嗆喉,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黛玉起身走到她身側輕拍著她的後背,輕聲道:“皇後娘娘病的這樣沈重,該讓太醫再來好好診治才是。”喉嚨裏的嘶癢略好些,皇後笑著搖了搖頭,讓黛玉坐下,道:“我自個兒的病如何我自個兒心裏明白。”枯黃的臉色像是枯木回光的最後生命力,黛玉瞅了瞅,心中微沈。

靜默的空氣中只有淡淡的茉莉花香緩緩從香爐之中飄散出來,沖散了屋內濃重的藥味,“鳳儀宮多年未曾燃放過香料,只因宮中藥味太重,別說是你們,就算是我這個病重之人也聞不得。”

“此時雖是隆冬,時令的鮮花還有梅花。皇後娘娘何不命人折了梅花來?一則,梅花香氣雖然清幽淡雅,但用不了半日,絲絲融入宮殿之中便能掩了藥味。二來,梅花生來高潔優雅,置在玉瓶之中更添幾分冬韻之美。病中之人長久觀看,散去胸中不快。心境好了,病自然好的也就更快了。”黛玉這話十分的懇切和真誠,也全是她的肺腑之言。

皇後聽著笑搖了搖頭,道:“宮中的藥味太重,沒的讓你們笑話我老人家辣手摧花,還是就這樣焚著香略略掩飾過去也就行了。”這話說的黛玉微微笑了起來,道:“暗香浮動,絲絲入扣。焚香過多,對皇後的病情反有阻礙。”

皇後笑點了點頭,道:“昔年常說北靜王爺文武雙全不知哪家閨秀才配得起,著實讓聖上和我傷透了腦筋。如今瞧著你們琴瑟和諧,可見上天還是公平的,對他頗多眷顧,不至讓他孤寡到老!”頑笑話讓黛玉玉顏微紅,低頭淺笑,沒有打算回應她這句話。她和水溶之間無需要別人的評價,只要她心中覺得好,水溶心中覺得好,就已經足夠了。

皇後召喚黛玉前來的本意本不也不在此,話說到這兒,點到為止,靜默了半晌,方才開口道:“黛玉還記得本宮先前賜予你的那柄玉如意嗎?”黛玉應了一聲,靜靜聽著皇後的接下之言。

“那柄玉如意是先皇後初登後位之時,西域所進上。乃是用西域天山千年冰玉雕琢而成,名貴自是不必說,它代表的是天璧皇朝皇後的行使權,見到它猶如皇後親臨。我這樣說,你可明白?”深思的眼眸落在黛玉清如玉的面容上。

黛玉從未想過那柄玉如意這樣的名貴,此時聞聽皇後此言,立起身來俯身下拜道:“臣妾無德無能,豈能承受皇後娘娘如此珍貴所授?”皇後微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既已賜予你,便是你的。”黛玉默然,她心中已經明白皇後此時明說的意思了。

“論起武功才智,治國方略,沄兒是萬不及溶兒!”按著黛玉的小手不讓她起身,微微笑道:“今日本是你我閑話私談,無須這樣拘謹多禮。”默嘆一聲又道:“沄兒心底敦厚,但是心量有些狹窄,這些缺點我這個身為母親的自然是明白。如今本宮尚且在位,他長子嫡子的地位尚不能為他保住什麽,若是一日本宮去了,誰能護他周全一二?”

從身側的玉枕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鏤空香囊放在黛玉手中,道:“我的意思你已經明白。這裏面是一封本宮的親筆諭旨,來日若是沄兒有何不周之處,當委托北靜王將此香囊交與他手中。”

黛玉低頭看著那香囊,小小輕巧的鎏金鏤空香囊似有千斤重。心中長嘆一聲,緩緩收攏了手心,皇家的恩惠當真不是尋常人可以載重。這麽多的恩惠和便宜,她拒絕不得,也不能拒絕。是皇恩加身,也是枷鎖落定。

黛玉纖巧的身影湮沒在重重幃帳之後,落地屏風後珠翠響起,應君平走了出來,“母後。”皇後點了點頭,挽著應君平的手坐在身側,穩沈的鳳目落在輕晃的珠簾上,道:“方才母後和北靜王妃的話你可都聽到了?”應君平心中酸澀,點了點頭。

“北靜王妃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蕙質蘭心,聰明敏銳卻不外露。只要她願意,再經歷練,只怕無人可及。”喃喃低語,似在說給自己聽,她的話語中有些遺憾。鋒芒初現的時候,她已經是北靜王妃。

“母後?”應君平不解皇後因何會如此說,疑惑的輕喚了一聲。皇後也無意再在已成的事實上多說什麽,攏著應君平的手,眼睛定定的看著她,道:“北靜王府和皇家本是一脈相承的血親。北靜王才智卓越,若是有誰能力保沄兒登上東宮之位,惟他而已。”

“玉如意雖是個噱頭,但,那代表的是母後的身份和權勢。若是來日沄兒有何不妥之處,你又勸慰不下來,直接去找北靜王妃,讓她拿著母後的玉如意和香囊交給沄兒。”水沄素來孝順,見到親筆書函,又見如見親臨的玉如意,自會明白她的苦心。恩威並重,是她所能留下來的最後勸慰了。

聽著皇後似是交代遺言般的話,應君平忍不住滴下淚來。皇後目光威凜,威儀陡射的鳳目帶著穩坐後位多年的威嚴和尊貴,“君平,你陪在沄兒身邊也將近十年了。沄兒的性情你了解多少?”

“他雖聰明,但是在這個深宮之中卻略遜一籌。身為中宮之後,更是稍顯柔性剛毅不夠。心地善良,但是也有幾分狹隘心腸,許許多多的事情分辨不清是與非。記住母後的一句話,你雖賢惠穩重,但也不可太過。太過,物極必反!”

“母後。”應君平臉色登時煞白如紙,皇後定然是風聞了一些事情。皇後點頭,淡淡地道:“蘇小小是灃怡王府進獻給沄兒的,存著小心才能使得萬年船。母後聽聞那蘇小小溫柔善良,極為體貼沄兒的心思,這樣的女人要不得。若是除不去,改日必成心腹大患。”

應君平咬著唇瓣點了點頭,看著皇後堅毅的面容俯身跪了下去,道:“母後放心,兒媳謹遵母後諭旨。”皇後點了點頭,拉著她起身道:“王府長子必須出自你的肚皮,聽清楚,既是嫡子也要是長子。”絲絲期盼的目光堅定冷凝。

應君平咬著唇瓣眼中含著絲絲淚意的點了點頭,“母後放心,兒媳知道。”心中有些淒楚,水沄對她雖說仍是一如往日的敬重,但也代表著相敬如賓。想著如今漸漸得寵的蘇小小,應君平的眸子沈了下來,既然有皇後的支持,她也該做些手段了。

皇後點了點頭,嘆道:“身為正妃必須要大度,更要端莊持重。雖說這是本分,但要懂得籠絡夫君的心意。藏拙的同時,也要運籌帷幄,處事既要妥當手腕更要圓滑!”這是她的忠告,她相信應君平能明白,也能做得到!

“外面的宴席尚未散去,你先去吧。”應君平點頭,出了寢宮便喚了門外侍立的女官和宮女進來,仔細的吩咐她們好生照顧著皇後,方才出了鳳儀宮。

皇後定定看著應君平離去的身影,嘆了一聲,病重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倒在榻上。她縱使有再多的不放心,也只能做到這一步。前途仍是荊棘坎坷,走的主線是水沄,她所做的只是輔線,輔助他盡量平穩的走到那把龍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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