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折子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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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

郭嬈瞥了眼倒靠在墻壁上的影六,一轉頭,語氣不穩卻猶存固執:“你們不要過來!”

緊追不舍趕上來的幾個人面色狠厲,有人想上前,卻被一把拉住:“別過去,這娘們手上那鐲子是暗器,有毒!”說完示意大家看那個倒在地上,臉色發青,嘴留黑血已經咽氣的人。

郭嬈沒想到這種奇怪的難民這麽多,剛擺脫一堆,就又來一堆。

影六被刺中要害,流血不止,帶著她跑不了多遠,於是就停在了一個偏僻巷子裏,她正在替他止血,就又碰見一堆人。

他們沖過來時,幸虧她突然記起季瑜曾說過的話,她戴的鐲子是西域暗器,關鍵時刻能救人命。

郭嬈手按在機關上,一動不動盯著那些人,那些人也不敢輕易上前,兩邊僵持不下。

直到靖王趕來,平衡才被打破。

靖王眉眼間盡是戾氣,赤手空拳從難民中開出一條路來,到她身邊,抓起她的手腕就說:“跟我走!”

他出現得太迅速太突然,以至於郭嬈被他拉著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當即反手拉住他的衣袖,請求:“王爺,請帶上影六一起。”影六救了她的命,卻因為她的愚蠢而危在旦夕。如果只能帶走一個人,她希望是影六。

靖王往面色蒼白的影六那裏瞥了眼,蹙了蹙眉。

這時,那些被靖王撂倒的人都已經爬了起來。有人認出他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小兒子——靖王。

當初在魏地時,他們就聽蔡將軍說過,誰能擒下靖王,賞黃金千兩,外加升官進爵。霎時有人眼中閃過興奮賊光,立即大喊:“那是當朝靖王,大家快上啊!”

一群人明顯振奮起來。

靖王面色一沈,眼前十幾個人直沖而來,要帶走兩個人根本不可能,正要強帶郭嬈離去,卻突然看到隨來的屬下王沖。

“救人!”

王沖隨主子視線看去,就見一黑衣蒙面人,他眼中閃過驚訝,動作卻快,已經到了黑衣人面前。

郭嬈見狀松了口氣。

靖王護著郭嬈後退,厲聲說:“你們未經傳召,私自入京,知道這是殺頭重罪嗎?”

眾人興奮猛撲的神情一頓,面面相覷後瞥見了各自手上的刀劍,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什麽。

他們本來追黑衣人和那個美人到深巷,見沒人才拿出了刀劍,打算就地解決了黑衣人,將美人擄走,哪知這偏僻巷子會突然冒出個靖王。

將軍的計劃是和他們裏應外合,將軍帶軍隊潛伏在京郊,他們負責在裏面制造混亂,待時機成熟,兩邊接應,將老皇帝打下皇位。

造反是滅九族的大罪,既然參與了就不能打退堂鼓,現在計劃才剛展開,絕不能功虧一簣!

其中一人咬牙壯膽:“入京又怎樣?當今皇上沈迷女色,昏庸無能,怎配為帝?這天下遲早是我們將軍的!”

他眼中閃過狠厲,一轉頭:“兄弟們,反正咱們已經暴露了,與其被皇帝抓回去殺無赦,倒不如現在舉刀反抗,若是立了功,將來或許還能封侯進爵,光耀門楣。現在咱們就以靖王之血開路,迎將軍入京!推翻朝歌,振興魏地!”

靖王噙著冷笑,渾身俱是肅殺之氣。動作迅速擒住一個近處的假難民,奪了他手裏的劍。

他手迅疾如雷電,假難民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一劍封喉,血飆七尺遠。

郭嬈臉色煞白,被這血腥嚇得一縮,下意識閉上了眼。

靖王察覺了她的害怕,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將她往後拉。

“別睜眼!”

郭嬈被他牢牢護著,隨著他躲避,不一會兒,深巷裏就彌散開一股血腥味兒。

京畿衛大統領徐雍這時帶士兵趕到,假難民頓時驚惶逃竄,但最終還是逃不過被抓的結局。

靖王的手臂受了點傷,血洇濕了衣服,看上去有些可怖。

郭嬈有些擔心:“你沒事吧?”說話時手已經探向了他。

靖王看向那只搭在他脈搏上的手,她的手很漂亮,骨形好看,指節也纖美。沒有蓄長指,沒有染丹蔻,指甲是健康的粉色,瑩潤粉嫩,透著少女獨有的嬌艷。

他神情怔怔,那句到了嘴邊的‘無礙’二字也咽了回去,就那樣看著她顰眉的側顏。

最後雖然沒有檢查出什麽大事,郭嬈還是拉著他去了附近的一個醫館。

大夫和他的小童正小心翼翼為靖王和影六包紮傷口,外面忽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郭嬈還聽見了季連欣的聲音,她心裏一喜,起了身就往外跑。

“姐姐!”季連欣看見郭嬈,眼睛一亮,她朝旁邊喜極而泣:“太子哥哥,姐姐真的在這裏!”

郭嬈跨出門檻,就見著了一堆人,有連欣,有太子,還有一隊士兵,卻唯獨沒有那個最期待見到的人。

她心頭劃過一絲失落,面上未顯,依舊給太子行了禮。

季連欣和郭嬈分散的這段時間,差點急哭了,現在見著她就不停地問東問西,還是太子最後出聲,才打斷了她不合時宜的過分關心。

他看向郭嬈泛了幾絲疲憊的臉,聲音溫潤安撫了兩句,最後道:“天色不早了,本宮先派幾個人送你回國公府吧。”

郭嬈卻搖搖頭,示意他看向屋內,她簡單說了下靖王與影六受傷的事,又說等他們包紮好了再走。

太子頷首,沒再多說,擡步要進屋。郭嬈也轉身,隨在他身後。但因有些心不在焉,沒註意腳下門檻,忽然就絆了上去。

“啊——”

後面傳來一聲驚呼,由遠及近,太子下意識轉身,迅速伸出了手。

懷裏撞進了一具身子,第一感覺是嬌小又溫軟,她一聲悶吟,又聞到了絲絲的香。

郭嬈被絆倒,一下子被撞了個頭腦清醒,她冒犯的還是太子。郭嬈有些惶然拘謹起來,趕緊從他懷中退出來。

太子有一瞬間失神,再次瞥向她時,卻發現她無措的雙眼忽然間一亮,像夜空中璀璨的星星。他順著看過去,然後看見了匆匆而來的季瑜。

季瑜從昭陽殿一出來,就聽說郭嬈出事了,頓時腦子裏哪裏還有魏地蔡義的事,匆忙就出了宮。眼下見她好生生站著,他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

“阿嬈。”

郭嬈自季瑜一出現,眼眶就紅了,嬌嬌小小一團,縮在太子身邊,眼巴巴望著他,好不可憐。

季瑜心一縮,趕緊將她拉到身邊,將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查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受傷後又是一番溫言細語。

太子在一旁,停了一會兒,自覺走開。

季瑜忽然擡頭:“哥,等一下。”

太子頓住,他這個表弟他知道,一般不會輕易喊他哥。

季瑜眼中有高興,真誠說:“謝謝你。”謝謝你站在我這邊,認同郭嬈,還親自過來找她。

太子懂了他的意思,不由莞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今日受驚不小,你早些帶她回去歇著罷。”

“好。”季瑜頷首,安排好心上人,才想起了正事,再次看向太子時,神情凝重起來:“魏地已傳來過消息,蔡義如今兵臨城下,造反之心昭然若揭。殿下,此事頗為棘手,待我送回阿嬈,馬上過來。”

屋裏的靖王,見郭嬈滿心喜悅提著裙子跑出去時,心就沈了沈,如今見她與別人並肩離去的背影,眼裏劃過一抹黯然。

宮中。

霍貴妃入了殿,側首看向後面眾人:“你們全部下去,本宮有事跟皇上說。”

眾侍婢應聲退下,待門關上,她才轉頭,盯著床上氣息虛弱的男人許久,眼中閃過一抹狠毒。

趁他還沒醒,霍貴妃放下藥膳,悄悄到了書案旁……

“皇上,醒醒,皇上。”

頭腦昏沈中,皇上被一陣輕喊喚醒,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妝容精致的臉。

“香兒。”

霍香眼睛一閃,下一刻面色從容扶他坐起,笑著道:“皇上,該吃藥了。”

皇上還在半夢半醒中,任她擺弄靠坐在了床上。

霍香端起藥碗,舀出一勺輕輕吹了口,遞到他嘴畔:“皇上。”

見貴妃如此溫柔體貼,皇上心中感動。也不枉他寵了她這麽多年,縱使她平時嬌蠻任性了些,但總是愛他的,他生病了,她會著急,還親自來照顧。

皇上自我感動著享受了她幾勺藥,入了心肺的苦也變成了甜。喝到一半時,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外派延兒的事,頓時心裏就有些打鼓。也不知貴妃知道了沒有,若是知道了又會怎麽想他,會不會怪他……

霍香見皇上垂著眼,思緒飛外,以為他察覺了這藥有問題,心一緊,面上卻鎮定,喊了聲:“皇上?怎麽不繼續喝了?”

貴妃面容關切,柔情似水,皇上愈發心虛,正欲說話,眼角餘光卻忽然在她衣袖裏瞥見一抹黃色,布料非常熟悉。皇上疑惑:“香兒,你衣袖裏放的什麽?”

見他發現,霍香心一跳,做賊心虛般就要將手背到身後,卻不想動作過大,一下子將裏面的東西甩了出來。

“啪嗒”一聲掉到地上,顏色明晃晃的,赫然是聖旨。

殿內有一瞬空氣凍結,霍香手都在抖。

“你拿聖旨做什麽?”皇上疑惑越來越大,忽然想到一種可能,卻隨即否認,不肯相信,他道,“拿起來給朕看看。”

霍香坐在床邊,腦子紛亂,手緊緊攥了起來。

她今日會來這裏,只有兩個目的,偽造聖旨,再就是給面前人下毒。

玉璽她已經找到,聖旨偽造好了,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是給皇上餵藥。

為了避免懷疑,她讓霍遠拿的是慢性毒.藥,服用者藥性發作時間可以推遲十二個時辰,也就是明天的這個時候。但是,現在皇上發現了她假造的聖旨,若是他發現裏面的內容……

霍香心下一凜,一個激靈後突然就有了決斷。

她將視線慢慢從聖旨移到皇上身上,臉上揚起一抹詭異的笑,與剛剛的柔順簡直是兩個極端。

“阿琉。”霍香放下藥碗,逐漸靠近他,語氣如地獄妖艷的索命女鬼,聲音動聽卻徹骨幽冷:“你不是說最愛我,為了我可以連命都不要嗎?”

她笑容仿若天真:“那我現在就要你死,你肯定不會怨我的,對吧?”

說罷,一只手立馬拿起旁邊的軟枕蒙在他面上,死死捂住。心中有過害怕猶豫,在動手的一瞬間,卻突然全被興奮激動所掩蓋。

她撲在他身上,邊緊按著邊陰狠道:“當初是你說要讓我兒子當太子的,但你不僅食言,如今還要讓他去江州送死,宗政琉,你好狠的心啊!”

皇上不敢置信,自己獨寵了這麽多年的愛妃竟然要謀殺自己,本就氣虛體弱,現在呼吸全被閉住,他臉色漲紫,胸腔悶滯,幾近窒息。為了生存,全憑意識不斷掙紮。

霍香緊捂不放,滿腦子都是他死了,自己就可以當太後了,到時候張晴語母子倆,她定要折磨得他們生死不如!

霍香精神越來越亢奮:“你不是說可以為我做任何事嗎?那現在就趕緊去死吧!你死了我的延兒才能當皇上,我才能當太後,我才能盡情折磨張晴語那個賤人!”

皇上聽著她瘋狂的話,震驚不已。平時只覺得貴妃只是刁蠻任性了些,人卻不壞,偶爾鬧鬧還顯得年輕可愛,所以他從未怪罪。

但哪曾想,原來一直都是她掩藏得太好,自己的縱容反倒助長了她的野心,竟讓她連弒君之事都敢做!

皇上的心猛然跌入冰窖,瀕臨死亡時卻忽然湧上一股被欺騙的沖天憤怒,他無力的雙手驟然青筋暴起,伸起來推拒著她拼命反抗。

李得光在外面就聽見裏面“咚咚咚”的聲音,像是腳在蹬床,無力的掙紮,還伴隨著“唔唔”的痛苦悶吟,像是皇上的。

他有些狐疑,貼著耳朵在門外細聽一陣,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於是大著膽子推開了門。

卻豈料眼前一幕差點讓他傻眼。

“……貴……貴妃娘娘,快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啊!”

見貴妃目露狠光死死將皇上摁在軟枕裏,李得光嚇得雙股戰戰,當即快步跑過去阻止。

還有聽見動靜的內侍宮女紛紛入殿救駕,頓時偌大的寢宮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

一場荒唐過了小半個時辰才漸於消停。

太醫替皇上把完脈,開了藥就退下了,皇上平靜下來,靠坐在床上靜看著貴妃,他道:“霍香,為什麽?難道朕對你還不夠好嗎?”

今日之舉本就是兵行險招,霍香自知大勢已去,冷笑回望:“對我好?若是你真的對我好,那為什麽還違背諾言不斷地寵幸別的女人?若是真的對我好,那為什麽明知江州危險,還要讓我的兒子去送死?宗政琉,是你先對不起我的!”

皇上看著地上跪著的人,她臉色嘲諷盯著他,像是從未愛過。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麽,閉了閉眼,良久才開口。

“將貴妃永禁於儲秀宮,終生不得踏出半步。”

貴妃被帶下去,殿內一下子空寂下來,李得光心中忐忑,看著目光悠遠的皇上,他想勸:“皇上……”

宗政琉仿若未聞,目光從殿外消失的身影上移開,他道:“宣靖王進宮。”

……

靖王已經聽說了自己母妃的事,所以對於皇上的召見,他沒感到意外。

皇上坐在書案前,盯著地上的人許久,才淡淡說:“延兒,你母妃要謀害朕的事,你事先知道嗎?”

靖王很平靜,搖了搖頭。

“那你老實告訴朕,你想過取代你大哥,自己當皇帝嗎?”

靖王這次沒搖頭,他抿了抿唇,如實說了兩個字。

“想過。”

皇上表情一變,有驚有怒有失望,拿起案上的一個硯臺就砸了過去。

靖王沒躲,硬生生受著了。他的額上被砸出了一道血口,血漸漸洇出,他卻不知疼似的,眼也不眨,跪在地上,背挺得筆直。

皇上看著小兒子倔強,毫無悔意的眼神,滿是心痛,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知道自己錯了。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自己!

是他給予靖王偏愛,給予靖王特權,所以才給了靖王挑釁太子權威的底氣,漸生與太子抗衡的野心。

可太子也是他的兒子,曾經不是沒有付出過疼愛的。皇上看著靖王,眼底閃過沈痛,許久才出聲,聲音沙啞:“你與霖兒都是朕的兒子,朕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你們兄弟二人手足相殘。你坦白告訴朕,你是否動過弒兄的念頭?”

靖王聽了這話,沒有言語,他垂了眸,看著一塵不染的地面,像是在出神。

靖王想起了小時候。

他幼時其實與太子感情很好,他很喜歡這個大哥,還總去鳳鷲宮纏著他玩耍,而太子,也像一個真正的兄長,總是不厭其煩陪他玩。

他一直記得五歲那年,自己貪玩去爬假山,結果失足從上面掉了下來,假山上一顆石頭松動,直接朝他滾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就要被砸死了,正驚恐著,身體卻突然被人推開,下一刻他聽見一聲隱忍的悶哼。

眼眶還存著驚嚇的淚,他一轉頭,就看見了被石頭壓著雙腿的太子,那時太子還有空來安慰他,摸了摸他的頭,對他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輕易掉眼淚。

後來,太子因此有了腿疾,一到陰雨天,膝蓋就疼痛難忍,皇後看他的眼神,總帶著一種怪罪,他害怕愧疚著,不敢再踏足鳳鷲宮半步。

後來,母妃禁令了他的行動,不許他與太子親近。

再後來,在父皇無盡的偏袒中,他有了些不該有的想法,這種想法隨著他長大,不斷瘋長,到最後,不知怎的,他就與太子漸行漸遠了……

皇上見他不說話,心直往下沈,語氣也加重了:“怎麽不說話?”

靖王思緒漸籠,他擡起頭看著皇上,眼神堅定,一字一句:“我雖然想當皇上,但從未想過踏著大哥的血上位。”

皇上沈默不語,目光如鷹盯了他半晌,後者面色不改。皇上選擇了相信這個兒子,他吐出口氣,緊握成拳的手也逐漸放開。

今日召靖王過來,只是因為受了貴妃的影響,他只是想問一問,他是否與他母妃一樣,存著那樣膽大包天的弒帝殺兄念頭。

他已做好最壞的打算,若延兒說有,他就不會讓他有回封地的機會。山高皇帝遠,沒人管制,他不敢再冒險給他希望,以免將來手足相殘。他會斬斷他的羽翼,下令將其幽禁京城,予他榮華富貴,讓他與世無爭度過下半生。

但若延兒說沒有,他會立馬下召讓他回封地,一方為王,無召永世不得入京。

皇上看著這個疼愛了多年的小兒子,嘆了口氣:“延兒,自你出生,朕從來都偏愛你,不斷地忽略太子,是朕虧欠了他。”

“延兒,你莫要怪朕。”他說,“你回封地吧,一方為王,亦可以活得恣意快活。”

靖王垂在身側的雙手動了動,握緊又放開,他知道,父皇這是強令。若是他不應,他會立馬失去那些曾擁有過的溫暖親情,若是他應,這些年他精心謀劃的一切就會毀於一旦。

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內心的煎熬。

殿內的龍涎香靜靜地焚燒,窗外微風拂入,絲絲裊香入鼻,差點迷了人的心智,讓人貪念沈迷。

靖王毫無焦距的眼卻逐漸變得清明,束於雙側的手伸起,接著恭恭敬敬叩了三首,他嗓音幹澀。

“兒臣遵命。”

曾經幕僚對他說:王爺,您總是太心軟。

那時他笑而不語,他對自己說,他不是心軟,他只是想與大哥公平競爭,願者服輸,不一定非要殺戮。

如今才知道,史冊上的兄弟篡位就是那麽殘酷,不你死我活,唾手可得的皇位終將一場空。

而他,心不夠狠。他始終惦念著幼時兄弟情,貪念父皇親情,舍不得放不下。

皇上見兒子答應,心中的欣慰終於壓過了失望,面上端著的嚴肅再也維持不住,過了書案就要去扶起他。

只這時,卻又聽兒子道:“但是,回封地之前,兒臣想向父皇求一道聖旨。”

皇上剛邁起的步子收了回來。

“什麽聖旨?”

“婚旨。兒臣有喜歡的人了,想娶她做靖王妃。”

出於一個父親本能的反應,皇上在聽見這句話時,臉上露出了壓制不住的喜悅,他的心徹底輕快起來,接著莞爾。過去扶起他,笑問:“是哪家姑娘?父皇馬上給你下旨。”

靖王抿了唇:“是魏國公府表小姐,郭嬈。”

郭嬈?

想起她是誰時,皇上一怔。篝火宴那晚的驚鴻一瞥,他將那個小姑娘放在了心上,本想著明年三月選秀,將她納入後宮的,但現在,自己的兒子也喜歡她。

靖王見皇上扶著他的手臂的漸松,像是出神,他垂了眸,說:“父皇,您還記得上次您的咳喘失眠之癥麽?”

皇上不知兒子怎的扯到這上面來,但說起來,他的這個癥狀痊愈,也多虧了這個兒子。他點了點頭。

靖王道:“當初那個方子是我在民間尋來的,確切地說,是郭姑娘給我的。”

皇上驚訝,他與那姑娘居然早就相識了。

若說初時只覺得她樣貌驚艷,此刻皇上對那姑娘又多了一層好感定義,性情溫婉,心思細膩體貼。皇上不禁搖頭失笑,也勿怪自己兒子會喜歡她了,的確是個玲瓏剔透的人兒。

若是她嫁給靖王……

皇上暗想,那靖王去了封地他也不會擔心了,那姑娘肯定會隨侍夫君身側,紅袖添香,將靖王照顧得很好。

他愛美人,後宮嬌艷無數,雖然樣貌沒有勝過郭嬈者,但總歸只是一個女人而已,兒子好不容易有了知心人,他還不至於跟自己兒子搶女人。想到此,皇上臉上的笑意越擴越大,他爽快答應。

“好,朕明日就下旨,將你們婚事定下。”

靖王細細觀察了皇上的表情,見他沒有任何不虞,不由得也心情輕快起來,唇角輕揚,向他揖禮:“多謝父皇!”

皇上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高興又惆悵:“既要成親了,也該告訴你母妃,你現在去看看她吧。”

說起貴妃,靖王臉上的笑意淡下來。

皇上與靖王談話時,誰也沒發現,幕簾外一小內監悄悄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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