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醋意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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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聲脆響,回蕩在空寂的室內。

“你為什麽還留著那個臭書生的東西?”長公主怒不可遏,狠狠一巴掌甩了過去。

紫姝被打得一個趔趄,跌倒在地,她神情呆滯,過了好半天才擡頭,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女人,仿佛再也想不起曾經那個溫柔似水的母親了。

唇角有溫熱流出,她輕輕一碰,滿目鮮紅。她淒然一笑:“您都殺了許衍了,還想讓我怎麽樣?難道就因為您自己得不到父親的愛,便要讓所有人都與你一樣,對書生同仇敵愾麽?”

“你說什麽?”長公主嗓子陡然一尖,如今竟連自己女兒都敢反駁自己了,“高紫姝,你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嗎?!”

說著又揚起巴掌,就要再次揮下。

紫姝不躲不閃,仰頭直視著她,唇角帶著讓人忽視不了的譏諷。

長公主揚起的巴掌堪堪停住,無論如何再也打不下去。

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

曾經連罵都舍不得,如今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她的唇角還殘留著一縷血水,卻好像毫無知覺,任它蜿蜒到了衣服領子上。往上,臉頰高高腫起,細白的皮膚上還有條帶著指長的細縫,裏面的鮮紅正慢慢往外滲,那應該是她的指甲劃的,她一向愛美,愛蓄長指,染丹蔻。

還有那一雙眼,正眨也不眨盯著自己,像仇人一樣,帶著深深的恨。

恨?

長公主驚得倒退一步,曾幾何時,那個小姑娘還躺在她懷裏,害羞地跟她說著將來要嫁個怎樣的如意郎君。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好像自從發現自己丈夫和他名義上的姐姐偷情時,她就再也沒真正關心過自己的女兒了。

後悔突然而至,長公主立馬放下了手,蹲下就要扶她起來。

“傻孩子,你怎麽就不知道躲一躲?”

“宗政寧,你又在做什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長公主還沒來得及轉頭,身子就一歪被人推倒在地。

高月離扶起女兒,溫著聲音對她道:“紫姝,我與你母親還有話說,你先出去。”

紫姝一言不發,撿起地上的鈴鐺就走,看都沒看地上的人一眼,毫無留戀。

高月離看著地上的女人,眉頭深深皺起:“宗政寧,為什麽你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

長公主盯著他,淒厲指控:“高月離,我會變成這樣,還不都是你逼的!”

高月離默然,良久才輕輕道:“阿寧,其實當初我喜歡過你。”

“在來京城之初,我和湘湘也沒發生過什麽。”

高月離喚她小名時,宗政寧本還有些楞住,心間湧上酸澀,但聽他後面一句,仿若要攤牌的架勢,她稍柔的面容驟然一僵。

不知為何,撐在地上的手抖了起來。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喜歡上她嗎?”

仿佛只是在和誰陳述著一件什麽事實,高月離的聲音還帶著回憶,卻像是在剜宗政寧的心。

“因為她比你善良。”

“當初我在淮河被她所救,她一直像姐姐一樣照顧我,不離不棄,我雖不喜歡她,卻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不忍心看她繼續過那任人糟踐的日子,所以說要娶她,將她帶離了淮河。後來我來京城,高中狀元,那次街上一瞥,你高高在上,笑容張揚艷麗,那時我是真的心動了,就像個毛頭小子,甚至違背了與湘湘的誓言要娶你。”

“湘湘自知曉我要娶你,就疏遠了我,後來更是決定成全我,偷偷回了淮河。可你知道,我早將她當作了家人,又怎麽可能再讓她去淮河當妓子,所以我將她半道追了回來,為她擬造身份,讓她進入長公主府,想讓她一輩子生活安穩無憂。”

“因為我和她之前的關系,我特意將她的院子安排得遠了些,就是怕見了面尷尬。本來一切都很好,她每日在院子裏看書念佛,生活安然,你卻突然不知怎的,就瘋了一樣要替她選夫,甚至是不顧她的意願強行將她帶與外男見面……其實,從那個時候你就知道我和湘湘的過往了吧。”

“我選擇與你成親,她雖怨過我,也怪過你,可最後還是選擇了成全。可你,卻總想打破她平靜的生活,一點一點激起她心中消失的怨憤。”

“你還記得嗎,曾經我和你說過,不要去打擾湘湘,就讓她一個人安靜地生活。可你總是疑神疑鬼,甚至變得心狠手辣,府裏的丫鬟隨意打殺,視人命如草芥。也許從那個時候起,我對你的喜愛就變淡了。”

“而對於湘湘,我本以為自己對她只是憐憫,因為她有心疾,將不久於人世,可是當……有人告訴我,她快死了是因為一直有人暗中給她下毒……而那個人,是你,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高月離目光變得淩厲,一步步走近她:“我想殺了你,為她償命!”

“也是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早就不愛你了,我舍不得她死,我愛她。”

“她本來就與常人不同,活不了幾年,你卻還是容不下她,甚至殺了她未出世的孩子。”他的語氣越來越冷,目光冷淡:“長公主,我和你之間,我承認是自己背叛在先。但做錯事的是我,有什麽不痛快你可以沖著我來,為什麽要去害一個無辜的人呢?”

“她如今被你害得生不如死,我不想再看見你,我們之間的夫妻情分也到此為止吧。若是你再敢動湘湘,便是看在紫姝的面子上,我亦不會輕饒了你!”

他說完,擡步就向外走去,最後身影沒入在轉角,再也消失不見。

宗政寧癱軟在地上,渾身顫抖,早已淚流滿面。

她一雙眼睛淒涼空洞,看著冰冷的地面,喃喃自語:“……你怎麽可能愛過我,那時怎麽會和她沒有茍且……怎麽可能……高湘湘明明說――”

似忽然想到什麽,宗政寧瞪大了眼,接著癲狂大笑起來:“高湘湘,你這個賤人,果然好手段,竟將我們耍得團團轉!你這樣滿心算計的女人,活該不得好死!”

屋子裏七零八落的玉器摔落聲,夾雜著女人的嘶吼哭泣懊悔淒涼,不絕於耳。

不同於哭鬧不絕的長公主府,魏國公府霜香居,室內針落可聞。

郭嬈擡眼瞅了瞅對面的人,忖著下巴冥思苦想半天,才猶猶豫豫將手中白色棋子落下。

“表哥,該你了。”

對面的人薄唇輕抿,靜默不語。

外面的金黃薄光透過格窗撒進來,映照在男人輪廓硬朗的側臉。他皮膚白皙,五官雋美,暖光與白相結合,柔和了他臉上的清冷與淡漠,看上去多了幾分溫潤如玉。

郭嬈憶起男人平時的漠然絕塵,眼中恍惚轉瞬即逝。

季瑜手執黑棋,片刻後微攏了袖,落子。

見他下在那個地方,郭嬈低垂的眼睫輕顫,仿佛誘敵深入成功,臉上劃過狡黠的笑。

緊接著,拿起一顆白棋,信心滿滿跟在他棋後。

縱觀全局,已經圍絕了他所有退路。郭嬈嘴角不自禁勾了得意的笑,她擡了擡下巴,望向對面的人:“我贏了。”

被她挑釁,季瑜臉上也未帶輸局的失意,反而唇角彎了彎,淡笑:“嗯,我輸了,那方紫麝硯歸你。”

不過片刻,就有侍從捧了一方紫色硯臺過來,那硯臺上散發著點點墨香,味道清淡幽幽。

郭嬈高興地接了硯臺,愛若珍寶捧著欣賞。

自從前兩日季瑜答應教下棋,郭嬈就絲毫不怠,一副勤懇好學的模樣,天天來霜香居書房找他下棋。起先是象棋,後來因一直找不到大殺四方,運籌帷幄的感覺,覺得非常無趣,於是學到半斤八兩就央著他學圍棋。

如果說下象棋是戰場上的激烈廝殺,步步驚心,那圍棋就是兩方暗湧中的鬥智鬥勇,就像黎明前的枕戈待旦,對峙中雙方力量不可估量,於全局中,它靠的是胸懷遠襟,靠的是迷惑人心,靠的是――謀。

論謀,縝密布局,操縱人心,郭嬈心知比不過季瑜,所以今日這三局兩勝的對弈,不過是他的故意相讓罷了。

正因為他肯故意,郭嬈笑容更深了幾分,她放下紫麝硯,盯著他,一雙眸子熠熠生輝:“謝謝表哥不嫌阿嬈笨,日日耐心教阿嬈下棋。”

她道:“阿嬈身無長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些登不得臺面的廚藝,若表哥不嫌棄,改日阿嬈就做些糕點送過來,以報表哥這幾日相教之恩。”

季瑜摩擦著手中棋子,眼中似笑非笑:“表妹天資聰穎,一點即通,我也說不上教,不過是稍加指點罷了。”須臾,他話音一轉,又緩緩說:“除夕宴有幸嘗過表妹手藝,確實不錯,若表妹願意親自下廚,榮幸之至。”

兩人對視中,郭嬈眼睛晶亮水潤,帶著清澈純真,笑起來像個孩子天真無邪。而季瑜,一雙鳳眸猶如深不見底的幽潭,深邃平靜,卻擁有洞察人心的力量,神秘又吸人探索。

僅被他淡淡一瞥,就仿佛心底全部所想被一眼窺盡。

郭嬈被他的似笑非笑看得心慌,卻又莫名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歡喜,這種歡喜就像剛破土的花種,雖無花綻滿枝,卻有青芽蓬勃。

兩人之間好像隔著一層輕輕薄膜,雖沒戳破,但有勝於無,反添了幾絲朦朧。就如互通情意的年輕男女,初始欲語還休的懵懂試探中,情愫暗湧,洶湧澎湃,恁地撩人心魄,勾人魂牽夢縈。

郭嬈雖然隱瞞了通棋藝之事,但她隱隱感覺季瑜早就一眼看穿,可他卻不說破,還總順著她。

憶起以往,他在她面前收斂鋒芒,露出發自內心笑容的模樣。她忽然生出一種感覺,覺得自己是被他包容縱容的,無論她說什麽或要做什麽,他都不會拒絕,他會淺淺勾了嘴角,眉眼溫潤說:好。

想到這裏,臉頰忽然有些發燙,郭嬈率先移開了視線,故作鎮定端起面前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兩人心思各異間,孟安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手上拿了一封信,恭敬呈給季瑜。

“世子,柳二公子的信。”

暧昧湧動的氛圍被打散,季瑜目光自若從女孩暈紅的臉上移開,但唇角卻不自覺地揚了些許弧度。

也沒心思看信,正接了要隨意放下,卻忽然發覺手感與平時有異。眉梢輕皺間,也沒避著郭嬈,他直接打開了信。

裏面露出一個稍小的信封,黃棕色封皮,與外面的信封顏色無異,只是大小區別。

信中之信,在外人看來,無端多了幾分神秘。

季瑜抽出小信封,掃到署名時,原本打算拆信的手頓了下。

他臉色淡淡,看不出情緒,手卻從封口收了回來,然後將其原封不動擱在了棋盤角落。

郭嬈見信分兩封,就覺出些奇怪,後又見他停了撕開封口的動作,將信擱置一旁,且並沒有繼續深拆的打算,就暗想,可能是信很重要,她一個外人在這裏,他不方便拆開。

每個人都有不能袒露於人的一面,平凡普通的她也有,更何況像季瑜那樣出身貴族,身在仕途的男子。

如是想後,倒有些了然。

郭嬈又淺抿了一口茶後,就打算識趣告辭,茶杯放下之際,視線還是好奇地往信封上瞥了一眼。

卻未料,這一瞥,竟有些楞住。

黃棕色信封中間,字體稍大,卻不減娟秀柔美。

郭嬈幼時啟蒙,就臨摹過各種書法,見得多了,自是不難猜出,這為女子字跡。

但剛剛孟安說,信是柳二公子的。

那位柳二公子,是他的好友,她也曾見過一次,好友之間互相通信很平常,但為什麽柳二公子的信會變成一個女子的了。

忽然又想到,這信分了兩封。

朝歌雖然民風開放,但女子名聲還是很重要,為了避嫌,鮮少有女子主動給男子寫信。那毫無疑問,外面大封定是柳二公子的字跡無疑,目的是為了掩蓋……

掩蓋。

這個詞無端讓郭嬈心中堵得慌,季瑜竟與女子私下通信。

放下茶杯這個動作下,這些想法不過一瞬間,收回手之際,忍不住又掃了眼小信封。這次看向了左下角落款,因匆匆一瞥,所以並未看全,只見最上面‘柳如’兩字。

柳二公子是太傅之子,上有長姐柳長慧,早已進宮為妃,下有三妹柳如宛,如今待字閨中。

那這未看全的‘柳如’二字,赫然是柳如宛無疑。

一個未出嫁的閨中少女,冒著名聲被損的風險,借兄長之名,偷偷摸摸給一個未娶妻的男子寫信,還能因為什麽?

郭嬈突然就像被人潑了一頭冷水,心中這幾日因他小小縱容而產生的無名歡喜一下子蕩然無存。

原來季瑜身邊,並不是只有她一個的。

是了,他這樣一個樣樣頂尖出眾的青年才俊,身邊沒個女子傾慕,那才叫不正常。

那柳如宛,聽說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家世也好,與他相襯相配,而她……

旁邊的人似乎察覺了她的異常,眼眸微斂,泰然自若拿起信,然後讓孟安放到了書案上。

他若當作不在意還好,如此避著她,倒真顯得欲蓋彌彰。

郭嬈胸中悶了一口氣,無端還冒出幾分酸澀,霜香居是再也不想呆下去了,勉強笑說了幾句,來不及或是不願看對面人臉色,就匆匆告辭離去。

季瑜坐在原處,抿唇看著突然疏離萬分,看也不看他就倉惶離開的背影,再瞥信時,臉色很有些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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