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靠在椅背上的林玨，大口喘著粗氣，許久之後，他才用他那驚魂未定的神情觀察著四周。

看著周邊這熟悉的景物，看著面前桌上放置的空白紙張，林玨沈重的呼了一口氣，放松下來。

“天吶，太可怕了。”

就在前一刻，剛剛經歷了一次詛咒之力侵蝕的林玨，眼看著身邊平靜的景象，突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這就是詛咒之力麽？”

那將人凍成冰雕的詛咒之力，伴隨著一場暴風雪而出現，除去暴風雪，卻沒有任何征兆。甚至一開始，林玨都只是以為，這不過只是一場單純的暴雪，直到……身邊的人，一個個全身上下開始被冰霜覆蓋，林玨才明白過來，那驟然而起的暴雪，就是災難降臨的預兆。

雖然聽說過，親眼見過，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林玨絕對無法想象，這是一種如何令人絕望的力量。

從腳上開始，冰霜從地面順著肢體漸漸向上覆蓋，一旦被冰霜覆蓋到的地方，就會完全失去知覺。冰霜覆蓋的速度很快，就如同流水一般，在體表之上流動，順著雙腿來到身體之上，順著腰腹，向胸膛進發，最後向著頭部，只要被冰霜覆蓋到的地方，立馬就變成了冰雕。

如果僅僅只是失去知覺，林玨或許還不至於恐懼成這樣。

當冰霜覆蓋到了鼻子上的時候，最痛苦的經歷開始了。

縱然身體完全失去了知覺，但是鼻子仍在呼吸著。不論林玨怎樣掙紮，但是毫無作用，整個鼻子，就如同處在真空環境中一般，拼命的想要呼吸，但偏偏無論怎麽做都無濟於事，就如同一個溺水者，被侵在水中，想要呼吸，卻怎麽也無法做到這最平常的事情。

在窒息的同時，林玨拼命掙紮著，下意識的想要揮舞四肢，但是他發現，整個身體都不聽使喚。

林玨曾想過，或許在這樣窒息的情況下，沒有幾分鐘，自己或許就解脫了，畢竟一個人，如果沒有氧氣的供給，又能支撐多久？

可是，事與願違，仿佛自己的身體結構已被完全改變，縱然在這樣窒息的環境下，林玨依舊一直保持著清醒的狀態，沒有任何氧氣，但是他仍舊痛苦支撐了數個小時的時間。

突然脫離冰霜的束縛，回到自己的房間中，過了許久，他才平緩過來。

林玨將目光投向那張空白紙張，紙張似乎知道林玨想要問什麽，還沒等他提筆提問，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之前在模擬夢境裏，你的呼吸停止了十秒的時間，所以強行將你從夢境裏剝離出來。”

林玨靜靜的躺在椅子上，仰著腦袋，用胳膊捂著眼睛，喃喃道：“菲妮克絲離開了，結果遭到詛咒之力侵蝕的，卻是整個鳳凰城的軍民。”

“有沒有辦法，既能保全鳳凰城，又能保證菲妮克絲不受傷害的呢？”

思索片刻，林玨輕輕嘆了口氣，提筆在紙張上再次寫道：“讓我再來一次。”

伴隨著星空畫卷形成的漩渦再次旋轉，林玨也再次進入了模擬夢境之中。

再次回到這個時間點之上的林玨，這次做出的決定，則是靜靜等待叢林妖精大軍攻城，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裏，鳳凰城準備了大量的物資，待第一次防守作戰結束，趕走菲妮克絲之後，所有人一同撤離鳳凰城。

一萬餘人組成的隊伍在雪原中緩緩前進，極北之處的冬天，在這個基礎物資匱乏的時代，每天都會有數十人，上百人不等，堅持不住而倒在雪原之上，永遠的離開了世間。

為了快速行軍，隊伍攜帶的，更多的是食物和水，沒有封閉的屋子，沒有溫暖的炭火，鮮少有人能堅持下去。

每天都有人喪生，每一個在身邊倒下的人，都極大的打擊著隊伍的士氣。

“堅持住，很快就到下一個城市了，只要到了那裏，就安全了。”

林玨每天都在給大家鼓著勁兒，同時也給自己鼓著勁兒，從小在城市當中長大的林玨，這樣的長途跋涉，或許不是第一次，但是在冰天雪地中的長途跋涉，這是第一次。

每當有一個人喪生，林玨的心也會突然被揪起來。他自己也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與日俱增的巨大壓力而突然崩潰。

鳳凰城的軍民們也是同樣，奧蘭特王國的民眾，都是從小生長在沙漠中的，戈壁中的冬天或許依然寒冷，但是比起雪原之上，卻又好了太多。

正所謂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南遷的隊伍，一個多月的時間，一共路過了三座城市，但是令人絕望的是，三座城市中的居民，全部都已被詛咒之力給侵蝕了。

詛咒之力，或許侵蝕的並非是民眾本身，而是民眾所處的範圍，林玨甚至想過，要不要隨便找一座城市，或者村莊，進入其中，勉力度過這個冬天。但是，不論是誰，只要踏進被詛咒的城市之中，立馬就會變成一座冰雕。

這一次的鳳凰城軍民，並沒有死於詛咒之力，而是死於冰原之上惡劣的天氣。

伴隨著時間的行進，林玨變得越來越絕望，每天都有人死，從最開始的幾個人，幾十人，幾百人，到了最後，每天縈繞在林玨耳邊的數字，變成了上千人。

漸漸地，或許隊伍仍舊沒有完全崩潰，但是林玨卻崩潰了。當一場足以致死的高燒過後，林玨再次脫離了這個模擬夢境。

“數萬人的生命，與小鳳凰的生命。或者說，這不過是自私與否的抉擇。”

“按照我的本心，自然是希望這個可愛的女孩兒活下去。可是……唉……”

林玨怔怔的看著眼前的紙張，心中五味雜陳，淚水，一滴滴的從臉頰之上滑落，落在紙張之上。

沈默良久，林玨提起炭筆，在紙張上寫道：“有沒有辦法，讓我忘了這一切？”

當他的字跡消失之後，紙張卻遲遲沒有回應。

許久之後，一行字跡才在紙張之上顯現。

“做好決定了麽？”

“是的。”

當字跡消失之後，林玨靜靜的盯著紙張，不知不覺中，他昏倒在了桌上。

“哥哥，哥哥快醒醒。”

被林悅叫醒之後的林玨，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空白紙張，他總覺得自己心裏湧現出一股莫名的難受。

“我這是怎麽了？”

“啪嗒——”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林玨楞住了。

他流淚了，淚水劃過臉頰，滴落在這張泛黃的紙張上面。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流淚，他只覺得自己心裏有些難受，莫名的難受。

林玨想止住這莫名流出的眼淚，但是毫無效果，眼淚依舊一顆顆，啪嗒啪嗒的滴落在紙張之上，泛黃的紙張，在淚水的浸濕下，有一大片地方，顯現出深灰色。

“嚇！哥哥，你沒事兒吧？你怎麽哭了？”林悅手忙腳亂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方帕，卻非常平緩的給林玨擦拭著眼淚。

林玨輕輕抓住林悅的手腕，勉力擠出一股笑容，道：“妹妹，我沒事兒，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有些累吧。”

林悅俏臉通紅，目光四處亂轉，她急忙說道：“哥哥，你要不要吃點什麽？說我去給你準備？”

林玨將林悅的手腕輕輕放開，笑道：“不用了，讓我一個人靜靜的待會兒吧。”

聞言，林悅神情黯然，輕聲說道：“那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門外等著，有什麽事情你直接喊我就好。”

林玨微笑道：“好。”

待林悅離開房屋，林玨再次用呆滯的目光，望向胳膊底下那張泛黃的紙張。

“可是，我究竟把什麽給忘了呢？如果是重要的事情，我怎麽可能忘記呢？”

……

雪原之中，借助著月光的照明，林玨看著這個往常如火焰般靚麗奪目的女孩兒，懵住了，他輕輕的蹲下身子，將其攬入懷中，輕撫著她的臉頰。

現在的菲妮克絲渾身冰冷，以往紅潤白皙的肌膚，現在只剩下發青的蒼白。原本光滑如緞的肌膚，此時卻是傷痕累累，像是一張白紙被火焰燒灼，又像是皮膚潰爛開來，細嫩的血肉紛紛外翻，傷痕遍布全身上下。

“啊！是鳳凰小姐姐，她……她這是怎麽了？”

林悅用自己的小手捂住嘴巴，驚呼道。

林玨的眼角，淚光閃動，一抹滾燙的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在菲妮克絲的臉頰上，滴落上去的瞬間，淚珠就像是接觸到冰塊一般，冒出一縷輕煙，發出輕輕的嗤響，瞬間消失不見。

“小鳳凰，她……”

林玨猛地將她緊緊的抱住，失聲痛哭。

“她死了！”

林悅被嚇得直接坐在了雪地之上，怔怔的看著這一幕。

“怎……麽會……”

林玨輕輕地啜泣著。

“呵，這一幕，我不是早就見過了麽？”

是啊，這一幕，自己不就早就見過了麽？被冰雪覆蓋，失去意識之後的這一段時間裏發生的所有事情，林玨早就見過，早在接近兩個月以前他就見過了。

看著傷痕累累的菲妮克絲，林玨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來一份被他刻意抹除掉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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