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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對策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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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敲暈了再做處置吧。

紀晴桐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拿著棒槌站起身,對著魚頭猶豫半晌才半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那魚吃痛,猛的蹦出老高,一下子滑入水裏,搖頭擺尾地游走了。

紀晴桐:“……”看看空空如也的木盆,她心裏犯了愁,這下回去可如何交代呢?

一念未完,耳邊隱約傳來男子的笑聲。

她懵然回頭,便見張君柏站在不遠處,一手扶著樹幹,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魚是吃不成了,紀晴桐端著木盆和張君柏一起回了家,又挎個籃子到屋後去擇菜摘瓜。

自來了這裏,她在左鄰右舍的幫助下自己也種了幾壟蔬菜,初夏時分,正是瓜果成熟之時。

張君柏站在後門口,看著挎著籃子用鐮刀在田畦裏割菜的女子,完全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其實一開始他並未打算要和她來真的,雖然她根本不像心機深厚的女子,但畢竟是從長安那個太監身邊出來的,對這一點他心中始終存有那麽點忌憚。

如他這般出身地位的男人,鮮少有會刻意去壓抑自己的本能**的,他自然也不會。他在此練兵,動輒幾個月半年不回家,家裏那幾個他不想帶著,於是便在離軍營不遠的城中養了一名女子,以便解決不時之需。

四個月前,他派人與這女子做了了結。

並非**不再,也並非有了新歡,只是因為他發現,他想要一個女人,他從身到心,都對這個女人充滿了一種別的女人無法替代更無法滿足的渴望。

細想想,從他第一次知曉人事開始至今,除了紀晴桐,他還不曾對別的女子有過這般強烈的渴望之情。渴望到讓他覺著這輩子他的正妻不是她於他而言是種彌補不了的缺憾,一輩子的缺憾。

一根瓜藤游到了樹上,上面一條瓜看著熟了,可惜掛的位置太高,紀晴桐踮著腳尖堪堪夠到那條瓜的下端,想拽,又擔心把瓜藤拽斷,但是不摘的話這條瓜只怕只能老在藤上了。

拽與不拽間,一只手從頭頂伸來,輕而易舉地幫她把那條瓜摘了下來。

紀晴桐拿著瓜回身,張君柏站在她身後,在她道謝之前便問:“這瓜要如何入菜?”

“與雞子同炒可好?”紀晴桐道。

張君柏點了點頭,道:“未曾嘗過,甚是期待。”

“不過是些粗茶淡飯罷了。”

張君柏道:“肉食者鄙。”

紀晴桐一楞,隨即笑道:“‘肉食者鄙’用在這兒合適嗎?”

張君柏看著她蔚然燦爛的眉眼,道:“那你說。”

紀晴桐想了想,道:“《呂氏春秋》上曾有言曰‘肥肉厚酒,務以自強,命之曰爛腸之食。’”

張君柏恍然狀:“怪道你清而我濁,大約皆因腸爛之故。”

紀晴桐想笑又覺羞赧,遂不再搭話,回過身繼續摘菜。

摘好了菜兩人回到前院,紀晴桐洗菜張君柏切瓜,紀晴桐掌勺張君柏燒竈,兩人合力整治了一頓晚飯,在桌上邊吃邊聊些詩詞歌賦名人軼事。吃過飯分別洗了各自回房休息,正如以前張君柏每次過來時一樣。

今日卻又有些不一樣。

紀晴桐回到房裏才有空翻看張君柏帶給她的東西,他每次來都會帶東西給她,書畫,文房四寶,吃食還有布匹都有。但是這次,紀晴桐在包裹裏發現了一枚裝在匣子裏的玉簪。

這是一枚白玉簪,並未鑲金嵌寶,造型雖古樸但雕刻卻精致,一看便知非是尋常之物。

紀晴桐拿著這根玉簪,心中有些不安。她覺得這是一個信號,送書畫文房四寶吃食布匹等,可以說是關照她的生活。可是送首飾呢?

他之前並未送過首飾給她。

他這是在試探她的心意嗎?她若收下,他便更進一步,她若退還……她若退還,他是否也會就此罷手?畢竟這不是她第一次拒絕他了,哪個男人受得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若他此番罷手,那她以後還會有接近他的機會嗎?

她知道她不可能一直這樣拖下去,果然,今晚就到了做抉擇之時。她到底該怎麽辦?

紀晴桐懷著對前路的畏懼與對長安的思念睡著了。

被驚醒時不知時辰,她只看到房中一片黑暗,而窗外雷聲陣陣狂風呼嘯,山雨欲來。

她迷糊了一會兒,猛然想起竈間的門窗沒關,這般大風,若再下起雨來,定會將竈間吹淋得一片狼藉。

思及這一點,她忙披了衣裳下床。

一打開房門,發現堂屋的門竟然也開著,手裏端著的蠟燭瞬間就被撲進來的風給吹滅了。

門外黑漆漆的,她有些害怕,想起張君柏就在東屋裏,她心裏又安定了些,將燭臺放在堂屋的桌上便攏著衣襟往門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冷不防眼前忽出現一道高大的黑影。

“啊!”紀晴桐嚇得驚叫一聲,腿一軟向後便倒。

“小心!”那黑影忙疾步上前一把摟住她,低聲道“莫怕,是我。”

紀晴桐聽出是張君柏的聲音,但腦子還有些發昏,本能地推拒著他。

張君柏自然感覺得到她小小的推拒,但軟玉溫香驀然在懷,他又哪裏舍得輕易放手?他半摟著她進了屋,反手閂上堂屋的門。

蠟燭方才被風吹滅了,如今門再一關,堂屋內頓時一片漆黑。

外頭風雨聲大作,這小小的鬥室之內卻只聽得到兩人都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張公子,你放開我。”這天氣沒人會穿厚衣裳,紀晴桐推了兩下張君柏,手底盡是他胸膛上結實緊繃的肌肉觸感,一張臉頓時火燒火燎的,不敢再貿然碰他,只能強作鎮定嗓音卻還有絲兒發顫地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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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類型女宦

於此風雨加交之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她還用那般細弱發顫的聲音叫他放開她, 簡直如火上澆油。

張君柏燒得渾身發燙嗓子發幹,所幸理智尚在, 還能控制得住自己。

“你最近好似有些躲著我, 是我表現得太明顯了嗎?”他沒有放開她,只低聲問道。

男人低沈的嗓音直往她耳朵裏鉆,說話時他灼熱的呼吸似乎都能拂上她的臉,過近的距離讓紀晴桐根本沒辦法冷靜思考,她僵著身子, 近乎本能地回應他的問題:“什麽?”

“在軍營的時候,總是無時無刻不想著要來這裏看你。待來了這裏, 你就在我眼前, 卻還是覺著看不夠你。只要想著你我便寢食難安輾轉反側, 而你自進入我心裏便從未稍離片刻。我張君柏今年已屆而立, 這樣的感覺以往從未體驗過分毫,你說這是為什麽?”

紀晴桐呆住了, 他說的這種感覺,她完全能夠理解,因為她也有這種感覺,不過那個自進入她心裏便從未稍離片刻的人是長安罷了。

所以張君柏如她喜歡上長安一樣喜歡上她了?

“張、張公子……”

“我不想聽你叫我張公子,我也不想稱你為紀姑娘。”張君柏騰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撫上她的臉,感覺到她的瑟縮與躲避, 他道“你別怕我,你的遭遇我都知道,我不會因此便欺你負你。你若已經心有所屬,我不會強求於你,但你若是沒有心悅之人,何妨試著來接受我?你若愛我,我向我已故的母親起誓,此生絕不負你。”

紀晴桐此刻腦子裏一片混亂,一面是張君柏信誓旦旦的情話,一面又是她在長安面前自告奮勇的壯語,仿佛水火交融,激得她根本無所適從。

“晴桐,好與不好,你至少給我一個答覆。”掌心指腹盡是她滾燙柔滑的觸感,張君柏覺著自己瀕臨崩潰。若她拒絕,他恐怕得出去淋一下雨才能平靜下來。

短暫的僵持過後,他感覺到被自己掌著的那張小臉似乎輕微地點了一下。

唯恐是錯覺,他問:“你答應了?”

是的,她答應了。長安於她們姐弟有救命之恩,對她又那麽好,她答應過他的事,無論如何,也不能食言。

“嗯。”眸中泛起濕熱,她再次點了點頭。

張君柏欣喜若狂,展臂便將她緊緊擁在懷中。

一夜雨密風驟,次日卻又是個大晴天。

紀晴桐一覺醒來仍覺疲憊不堪。

情濃欲熾的男人根本不知節制為何物,一夜間反反覆覆要了她好幾次。她雖不是初經人事,但畢竟也不是經慣了的婦人,張君柏又是習武之人體格健碩,她哪裏受得住他無節制需索?最後顧不得羞恥帶著哭音求饒,才被放過。

醒來時身邊無人,床帳卻放著,隔著床帳都能看見房中大亮,想必天色已經不早。

紀晴桐忍著不適勉強坐起身來,察覺自己身無寸縷,衣裳卻又不知昨夜被他拋在了何處。她擁著毯子遮住身子,伸手撩開床帳,一擡眼卻赫見張君柏正坐在房內的桌邊看書。

她驚了一跳,忙放下床帳。

張君柏卻已察覺這邊的動靜,放下書過來撩起床帳在鉤子上掛好,坐在床沿看著紀晴桐微微笑道:“醒了?”

紀晴桐垂著著一張紅透的俏臉,微微點了點頭,道:“你沒回營。”

“嗯,今天不回去。”張君柏瞧著她欺霜賽雪的肩頸處斑斑點點全是自己留下的痕跡,心下也有些赧然。都三十歲的人了,遇上她卻仍似十五六歲初識人事的毛頭小子一般,一點自制力都沒有。

“我燒了熱水,把浴桶搬到房裏來給你沐浴好不好?”他問。

紀晴桐哪裏好意思讓他伺候沐浴,可是如今這狀況她自己怕也是有心無力,遂強忍著羞赧點了點頭,心中暗想若以後常常如此,恐怕真得去采買兩個丫頭回來了。

就在她泡進熱水中時,一騎飛奔至院門前,從馬上翻下來一名孔武男子,上前叩了叩院門。

張君柏關上堂屋的門去到院中開門一看,是他營中的副將。

“將軍,一隊從福州來的人馬找到營中,說是替九千歲前來探望紀姑娘的。”

張君柏眉頭微皺,問:“驗明身份沒有?”

副將遞上一封信,道:“看了他們的通關文牒,沒有問題。這封信據說是九千歲寫給您的。”

張君柏拆開信來看了看,對副將道:“去把人帶過來吧。”

榕城。

長安本來要跟陳若霖出海這天,恰福王請她過府去商議鹽務一事。福王一把年紀,做事還是有些魄力的,並未與長安討價還價,而是一口氣將福州的鹽價降到了底。

與此同時,他以今年秋季將傳位世子,新福王要進行觀兵儀式為由,下令整個福州即刻進入戒嚴狀態,同時加強海防,以確保屆時福州能絕對平穩安全地完成王位更疊。

長安卻明白,他此舉乃是從海陸兩邊設下關防以確保自己逃不出福州。這也從側面證明了,端王也許真是福州陳家的血脈。只是若是慕容懷瑾的夫人張氏一死,此事將再也無從查證。

陳寶琛將自己留在榕城境內,下一步呢?如何處置她會否成為他給新任福王的第一個考驗?看他目前這態度,王位顯然還是要傳給六王子陳若雰,不說陳若霖,十七王子陳若雱與九王子陳若雩及其身後勢力在這幾個月中又會做出何等抉擇?若他們有異動,福王打算如何應對?

福州的這片海,在接下來的這個夏季,只怕再也沒有平靜之時了。

如今放在長安面前選擇只有一個,一個有利於眼前卻不利於長遠的選擇。

除了陳若霖之外,就陳若雰陳若雩陳若雱這三個人,不管哪個繼位恐怕都不會放她活著離開福州。若換做陳若霖繼位,他也許也不會放她離開福州,但至少短時間他不會殺她。然而他繼位,帶給整個大龑的威脅絕對比其它三人要嚴重得多。

最難的地方在於,她並沒有這個把握能控制住陳若霖。與虎謀皮,若最後遭反噬的只是她一人,倒也不要緊,可若因為她的自保之舉令千萬百姓再受戰火屠戮之苦,那她的罪過便大了。

她不是聖人,但她也不想做魔鬼。

天氣益發炎熱,長安滿腹心事,也懶得下山,日日呆在千歲府吹海風喝冰酒聽雲胡彈琴。

大約是術業有專攻的緣故,雲胡彈奏曲子比慕容泓更好聽。幾日琴曲聽下來,長安完全能理解他為何不愛說話,而雲家的琴為何名為殊言了。因為雲家人有殊言琴在手,他們的確不需要再借助語言來表達一切。

陳若霖也一連好幾日不曾上山來尋長安。福王全州戒嚴的政令一下,他估計也有許多事情需要去忙。

這日傍晚,長安坐在松樹下的月臺上,多喝了幾杯酒,醺醺然聽著雲胡的琴,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雲胡停下來,默默看著躺倒在他三丈開外的那個女子。

其實在那日之前,他不曾關註過她是男是女,他只是聽說他是九千歲,他想著,憑他的機緣,若這世上還有一人能幫他拿回殊言琴,那大約就只能是他了。但他從來也未曾想過,這個九千歲,居然會是她。

一個女子,女扮男裝做到九千歲,那會是怎樣一種經歷?

無論如何總歸不會輕松就是了。

她一定不知道,每當自己閉上眼睛,那張醒著時永遠雲淡風輕的臉上,便只剩下一種似乎永遠也解脫不得的疲憊。

也許是出於感激,他莫名地希望自己的琴聲能助她從這深重的疲憊中暫時解脫出來,哪怕只是一瞬。但就目前而言,他還未能做到這一點。

他擡起眼看向遠方,海的盡頭晚霞已經開始暗淡,海面上層湧不歇的浪花卻依然潔白。這讓他想起故鄉山頭的霧霭,也是這般,起伏不定,輕盈潔白。

視野下方臨海的斷崖上忽然攀上來一只手。

雲胡收回目光,看著陳若霖毫不費力地從那與海平面垂直的斷崖下翻了上來,風度宛然地扯出掖在腰帶裏的長衫下擺,踏上月臺。

他漫不經心地瞥了眼自己,然後目光移向睡在月臺上的長安,擡手從樹上摘下一根松針,單膝跪在長安身側,饒有興致地用那松針去搔她的眉眼耳根,旁若無人。

長安皺眉揮手,意在驅趕那擾了自己清夢的蟲豸,幾次之後,人便醒了過來。

喝多了酒又沒能睡到自然醒,長安頭腦有些昏沈。她坐起身,對一旁的雲胡道:“你去休息吧。”

雲胡頷首,抱著琴瘸著一條腿走了。

“今天怎麽有空來?事情都安排妥了?”長安口渴,擡手用叉子插了一塊切好的西瓜。

“有什麽可安排的?不過是想你了,便來了。”陳若霖握住她捏著叉子的手,將西瓜劫入自己口中。

長安也沒管他,兀自又叉一塊西瓜,結果又被劫。

長安丟下叉子,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不過是兩塊瓜而已,也值得生氣?來,我餵你。”陳若霖叉了一塊瓜遞到長安嘴邊。

長安張嘴吃了。

陳若霖似乎有些高興,問她:“出海嗎?”

“你現在還能帶我出海?”長安問。

“當然。你若願意,我們今晚就走,出去玩上幾天再回來。”陳若霖伸手用指腹拭去她唇角的一點瓜漬。

長安迎著海風瞇著眼看了看暮色中廣袤無垠深不可測的大海,道:“若被你父兄知道,他們定然希望你我有去無回。”

“那是當然。所以,你信不信我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保你周全?”陳若霖看著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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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

長安知道要說服龐紳和龍霜同意她跟陳若霖出海, 怕是又得費上半天口舌, 於是幹脆就沒知會他們,只跟圓圓和吉祥交代了聲, 也沒收拾行李,就跟著陳若霖乘著他泊在崖下的小舟走了。

小小一葉舟,坐兩個人剛剛好。

陳若霖一邊劃著槳一邊看著坐在他對面一臉淡定的長安笑道:“你這個樣子, 會讓我誤會你討厭現在你所擁有的一切。”

“你這是在嫌我太容易被拐麽?”長安抱著雙臂挑眉看他。

“被我拐, 自是越容易越好。”陳若霖這會兒心情委實不錯,便是不笑都一副眉眼生春的模樣。

小舟劃入海中不久, 不遠處便有一艘在近海巡邏的大船經過,兩者之間距離最近時不過十丈。但大船上的福州水兵仿佛沒看到這條小舟一般, 徑直過去了。

“看起來你與福州水師交情匪淺啊。”長安看著對面優哉游哉的男人道。

陳若霖輕笑, 問:“你知道福州水師是在誰手裏發展起來的麽?”

長安想起曾聽圓圓說過他以貨船作餌剿滅海盜一事, 道:“你還真是無所不能。”

“戰鬥是男人的天性, 天性不應受環境的限制。真正的男人,不管戰場在何處,都能贏。”陳若霖自得起來仿佛在陳述事實。

“所以你這個常勝將軍打算用這葉小舟帶我漂洋過海去你的珍藏之地看良心?”

“此番時間有限,就算了。下次若是時間充裕,倒也不妨一試。”陳若霖道。

天完全黑下來之後, 長安再回頭, 已經看不見千歲府了。

淡淡星輝從長空灑落,海面以粼粼銀光相迎。單調槳聲裏,舟在畫中游。

長安仰頭看了會兒星星,擡手抽下發簪散開發髻, 暫時放空頭腦,迎著清爽的海風長長地舒了口氣。

“束胸也可一並解了,回去之前,除了我,沒人知道你是誰。你盡可做你自己。”陳若霖在她對面道。

“說的也是。”長安手落在腰帶上。

陳若霖目光落在她手上。

“當我傻?”長安擡手將手中銀簪扔在他臉上,笑罵“色鬼!”

“色鬼?這罵法倒是新奇。不過慎用,小心我讓自己名副其實。”陳若霖騰出一手撿起她的簪子,問“這算是定情信物麽?我收下了。”

長安不理他,側過頭以手作梳,迎著風梳理自己那一頭柔軟蓬松的長發。

從陳若霖這個角度看去,女人清麗而稍帶棱角的側面盡收眼底,兩只白白的小手在黑發間來往穿梭,恰似兩尾靈活的小魚在深藍的波浪中追逐嬉戲。

“你再這般勾引我,我便要控制不住了。”他忽然道。

長安梳理頭發的動作一頓,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問:“如何控制不住?有反應了?覺著熱嗎?要不要給你降降溫?嗯?”她一手垂到舟舷外,一邊問一邊撩海水潑他。

陳若霖大笑。相處越久便越不後悔選擇她,畢竟美麗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卻是萬中無一。

兩人笑鬧一陣,長安便半躺半靠在舟舷上,低聲吟道:“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轂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聽你此言,倒似年事已高壯志不再,堪破紅塵意欲歸隱。”陳若霖道。

“縱有此意,天下之大,何處可供我歸隱啊?”長安想了想,忽坐起身問陳若霖“你曾說你有夷人朋友,那你可曾想過要去他們的故鄉看上一看?許是,與我們這邊不同。”

“不曾想過,不感興趣。”陳若霖側首看向別處。

長安敏銳地察覺他的回避之意,嘴角揚起笑弧:“莫不是怕遇見你母親?”

“縱然遇見,她也不可能會認得我。即便認得,我對她也無虧欠,我為何要怕?”陳若霖回過頭來,看著她問。

“那你為何不想去?”長安問。

“腳下這片土地尚且未能全部為我所占領,我又為何要不遠萬裏去覬覦旁人的領地?”

長安不說話了。

“你想去?”陳若霖問她。

“嗯。”

“那等我們回到榕城,你先著手學夷語吧,待你學會了,我再考慮是不是陪你一同去看看。”陳若霖道。

夷語?長安在夷人一條街上聽過那些歪果仁說話,發音和英語大同小異,以她殘存的對英語的記憶來看,和他們日常交流應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她笑了笑,側過臉,發現不遠處一條大船正在靠近。

登上大船,陳若霖問長安:“你暈船嗎?”

長安在江河湖泊中乘船是不暈的,但外海畢竟不同於內河,於是她保守道:“不好說。”

事實證明,長安的這個回答可以說是相當明智了。船行到後半夜,顛簸忽然加劇,幅度大到睡在床上的長安都被顛得滾了下來。

她暈頭轉向地爬起身來,發覺整個船體都在劇烈搖晃,人根本站立不穩。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隨手從地上撈起一個四處亂滾的罐子便吐了起來。

傍晚她喝多了酒,胃口不算好,上船後晚飯根本沒吃什麽,此刻能吐的不過是些酸水而已。她也是此時才知道陳若霖這個男人心能細到什麽程度,這個罐子,還有綁在床腳裝著清水的竹筒都是他後拿進來的。

長安東倒西歪地吐完了,正抱著床腳扒竹筒的蓋子準備漱口呢,耳邊傳來敲門聲。

“安安,吐完了沒有?”門外傳來陳若霖帶笑的聲音。

長安嘴裏含著水,懶得理他。

“要不要出來看地獄?”陳若霖又問。

過了片刻,長安起身,扶墻過去開了門,把著門框問他:“怎麽回事?遇著風暴了?”

“是啊。” 陳若霖在回答她的時候臉上表情居然還挺愉悅的,“要去甲板上見識一下嗎?”

長安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陳若霖順勢摟過她的身子,擁著她往狹窄的過道裏走。

船艙內所有盛放蠟燭的容器都是銅制的鏤空圓球形,確保晃動再劇烈蠟燭也不會掉出來引發火災。但在船體如此劇烈的晃動下,所有壁燈十滅七八,船艙內光線十分昏暗。

陳若霖熟門熟路,在視線不清腳下也不穩的情況下帶著長安一路走到通往甲板的窄梯處都未讓長安磕碰分毫。

長安這會兒身子已沒有平衡力可言,全憑陳若霖一條胳膊支撐著。

到了窄梯上面,陳若霖一手抓著樓梯扶手一手摟著長安,沒有第三只手可用,便對長安道:“把上面的蓋板推開。”

長安伸出胳膊雙手抵上頭頂那塊蓋板,奮力一頂,蓋板被頂開的瞬間,一大股海水從上頭傾瀉而下,瞬間將長安澆了個通透。

“臥槽!”這天雖熱,可海水卻冷,這一下真是澆得長安那叫一個猝不及防透心涼。

陳若霖早有準備,在她頂蓋板的時候身子就往旁邊斜去,是故只濕了右臂和右肩,感覺長安被海水澆得僵住了身子,他笑得胸口震動。

長安此刻卻顧不上他了,船體晃動得太過厲害,她想出去看看到底是遇著了多大的風浪。一截繩子被海水沖得從甲板上垂了下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手腳並用地爬出船艙。

在船艙裏只聽得外頭的風浪拍擊船體的聲音,等出了船艙,她才知道外頭原來還在下雨,樹枝狀的閃電不時劃亮夜空,卻不聞雷聲。厚重的鉛雲壓得很低很低,仿佛一擡手就能夠到似的。

船頭沖擊著巨浪,水花如雪崩般沖上甲板,沖得順著繩子往前爬的長安仿佛一尾逆流而上的魚。

這根繩子的另一端拴在長安上船時便見過的立在船頭一個鐵鑄T字架上,當時她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做什麽用的,如今她卻是知道了。

拽著繩子爬到盡頭,長安抓著T字架站了起來,恰好此時一叢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海面,長安在這一瞬間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她身下這條船哪裏是在海面,明明是在一座山峰之上,浪拱起的山峰。前面便是深谷,深谷過後又是山峰。山脊一樣的海浪在船體四周洶湧起伏,仿佛有什麽巨獸在海底翻滾一般。

長安目瞪口呆。

船體游過波峰之後便身不由己地向波谷沖去,那角度幾乎與海面垂直,仿佛沖下去便會瞬間被對面山峰一樣的巨浪吞沒。偏偏天空中閃電密布,讓長安將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看得無比清晰,一顆心緊縮得仿佛要自我爆裂在胸腔裏。

身後貼來一具帶著熱度的身體,陳若霖雙手搭上T字架的橫杠,將長安整個身子護在胸前。

這時船體已到波谷,被對面山坡般的巨浪一掀,船頭翹起直指天空,巨大的水花再次雪崩般沖向甲板,長安猝不及防,被撲面而來的水花沖得雙手一松,幸好陳若霖牢牢地擋在她身後,這才沒有摔出去。

長安動作迅速地抹了把臉,伸手抓住橫杠,看著眼前如地獄又如夢魘般的景象,恐懼到極處,反倒生出一股超脫於生死之外的瘋狂。

去他媽的死而覆生!去他媽的封建社會!去他媽的陰謀詭計!去他媽的愛恨情仇!

這一刻她終於什麽都不用去想,因為說不定下一刻她就跟著船一道沖入海底,死無葬身之地了。

“怕不怕?”陳若霖見她悶不做聲,湊到她耳邊大聲問。

“怕個毛!這才叫真正的乘風破浪!哈……”長安剛想放聲大笑,水花迎面撲來,打斷了她的笑不說,還害她喝了一口鹹澀的海水。

陳若霖見狀,笑得將下巴擱在她肩上。

長安呸呸兩聲,一抖肩道:“起開!姐現在是這片海上最威風的女人!啊啊啊啊啊,浪要來啦!”嘩的一聲,浪花撲上船頭,濺起幾丈高的白色水霧。

長安及時地閉上嘴跟眼,待水花退卻,她睜開眼,發現船又在波峰之上,果然是有規律可循的。

“哈哈哈哈哈哈,太他媽過癮啦!啊啊啊啊啊啊,船要沖下去啦!”此時此刻,長安就仿佛從身到心完全徹底地掙開了這個世界強加於她的道道枷鎖,自由得像個瘋子,想叫就叫,想笑就笑,完全不用顧忌他人眼光。

風雨依舊狂烈,海水也依舊冰冷,可她此刻卻熱血沸騰,於極致的危險中,頭一次真切地觸摸到了自我最真實的靈魂。

陳若霖定定地看著自己懷中又叫又笑的女人,看了足足三個波峰過去的時間,這才移開目光看向前方。在船沖向波谷時與她一起啊啊大叫,在船沖上波峰後又與她一道哈哈大笑。

呼嘯回旋的狂風,層湧不歇的巨浪,連綿不絕的閃電,厚重壓頂的烏雲,岌岌可危的船只在這風雲際會之下共同搭建了一個獨一無二的舞臺,而今日舞臺上的主角,卻是兩個只知道狂吼大笑的瘋子。

……

待到風浪漸歇船只平穩,兩個劈風斬浪的英雄也已精疲力盡了。本來只想在甲板上稍作休息的,可長安一坐下來便昏睡過去。陳若霖無法,只得抱著她靠著船舷坐到天亮。

東方魚白,朝霞如花綻放如錦鋪陳,當旭日從海天交接處緩緩升起時,一副自然天成的瑰麗油畫便以天海做幕以晨風為筆,一層一層地絢爛了每一雙望向它們的眼。

陳若霖低頭親了親長安的額頭。

長安不醒。

他又親了親她的鼻尖。

長安怕癢地皺了皺眉,還是沒醒。

他低頭封住她的唇。

長安醒了。

她茫茫然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一時之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陳若霖握著她的雙肩扶她坐起來,讓她面朝大海,輕聲道:“看那裏。”

長安定睛,看到了一群迎著朝陽躍出海面的海豚。

作者有話要說: 勤奮日更中,稍後檢查錯字。親們晚安,好夢(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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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藏之地

第二天夤夜時分, 船在一座海島邊上靠了岸。

幾名執著火把全副武裝的壯漢恭敬而不失熱情地迎接了陳若霖。

長安自己的衣服昨晚被淋濕了, 又沒帶換洗的,身上裹了件陳若霖的長袍,大得像張毯子, 根本不良於行。陳若霖抱小孩兒似的將她抱下船。

上岸走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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