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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誓師大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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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沒兩日, 長安就嘗到了體質虛弱的惡果——她竟然暈車!

雖然情況不算太嚴重,但竟日頭暈惡心,食欲減退, 長此下去對身體損害也是極大的。

每日長安一下車便一副唇青臉白的模樣, 看得龍霜心焦無比,抓著姚金杏迫他想辦法給長安治。

姚金杏被敲打了兩日,這才用一片生姜, 覆以某種黑色膏藥用布帶綁在長安手腕內關穴處, 長安暈車的情況頓時減輕不少。

對於他這種分明有法子醫治,卻非要被人敲打了才肯動手的憊懶態度, 長安咬牙切齒,想著待自己有閑暇了再來與他秋後算賬。

新的一天,當長安再次懨懨地登上馬車後,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次去兗州時自己與鐘羨同行的那段日子。那時候她身子還沒這麽虛, 坐在鐘羨那一車的零食中間,心中有多快活就不用提了。

也不知鐘羨現在情況怎樣?

鐘羨如今在岳州與青州交界處的玉陽郡。

青州燕王鄭澍之次子鄭啟麟好戰,鄭氏封王後雖已搬去燕城,但古玉郡卻是鄭氏祖宅所在之地,至今仍有旁支族人居於此處。也正因為這一點,那吳玉坤占下古玉郡之舉,在鄭啟麟看來, 與打自家的臉毫無分別。是以此子年都沒在王府過,一聽到吳玉坤攻下古玉郡的消息便帶著人馬借著年下大雪百裏奔襲掩殺而來。

吳玉坤手下那些郡兵哪裏是那些南征北戰百煉成鋼的精兵強將的對手,當即被打得落花流水且敗且退。若不是旁邊岳州的張豐年聽了沈巨萬的建議過來接應他, 吳玉坤險些就在青州與岳州的邊境上被鄭啟麟給包了圓。

鄭啟麟藩王之子,自然不能隨便帶著人馬沖進仍在朝廷治下的岳州作戰。單杭之察覺這一點,便夥同張豐年吳玉坤一舉攻下了岳州與青州交界處的玉陽郡,如此若是岳州的兵馬來圍剿,他們可往青州跑,青州的兵馬來圍剿,他們又可回到岳州來。只要青岳兩州不聯合作戰,他們便能憑借這個漏洞在夾縫中求生,招兵買馬壯大聲勢,以期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當務之急卻是給他們已經占領的郡縣農戶分發春種的種子。遭遇蝗災的那兩郡去年顆粒無收,張豐年他們一路攻打下來,得到的糧食除了自給自足之外,餘下的都拿去周濟受災的家鄉百姓去了,以至於到了現在扣除士兵的糧餉之後,他們手裏連春種的糧食都拿不出來。

單杭之建議就近攻打岳州的郡縣,剛參與進來的吳玉坤卻提議去攻打青州的荷塘郡,理由是玉陽郡被攻下,臨近的郡縣必然有所防備,他們此時去攻打,說不準會中了對方的圈套。而他剛被鄭啟麟打出青州,對方肯定想不到這時候他居然還敢殺個回馬槍,比較容易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最關鍵的是,荷塘郡是遠近聞名的魚米之鄉,十分富庶,而吳玉坤做過玉陽郡的門下督賊曹,十分熟悉青州郡縣的兵力布置及作戰習慣,光這一點便已是做到了知己知彼,一舉得勝的把握相當大。

張豐年根在岳州,原本不太願意去攻打他不熟悉的青州郡縣,但沈巨萬說他去過荷塘郡,那裏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最重要的是四面環水,而且據他所知燕王手下並無水兵。只要他們能攻下荷塘郡並切斷荷塘郡與外界聯通的橋梁,憑他們現在的人數戰力和地利條件,完全可以長久地守住這塊富庶之地。最妙的是,這個荷塘郡距岳州玉陽郡並不很遠,只有一百多裏路程,急行軍的話一日便可抵達。

自沈巨萬做了張豐年的錢糧師爺之後,一直兢兢業業地為他謀錢籌糧,手段百出,有些甚至很是端不上臺面。張豐年一開始覺得他歪曲了自己起義的初衷,然而看著自己手下一幫子弟兄吃飽喝足後滿面紅光的臉以及日益高昂的鬥志,他心中再多意見,還能怎麽說?久而久之,張豐年雖說尚未被沈巨萬給同化,倒也打心底裏接受了這個人,對他的話,自然是會認真考慮的。

經過一番權衡利弊之後,張豐年決定采納吳玉坤的提議,去攻打荷塘郡。

看著張豐年與吳玉坤兩人的熱絡勁兒,單杭之陰沈著一張肥肉橫生的臉,察覺自己正在逐漸失去對這支隊伍的控制力,於是提議在行動之前開一個誓師大會,讓他們的應天將軍——鐘羨,來給過年前後加入的新兵們鼓舞士氣。

張豐年懂他的意思,無權無勢的百姓對於鐘羨這種門閥貴胄高官之子從來都有種與生俱來般的敬畏臣服之心,不管他們現在是不是在造反。當他們看到門閥貴胄高官之子也與他們在同一條戰線上時,那種自信和勇氣,是他們這種出身原本並不比他們高多少的領導者永遠也無法帶給他們的。

二月初二,誓師大會在玉陽郡衙門前廣場上舉行。

張豐年捕快出身,說穿了就是個武夫,並不擅長說場面上的話。吳玉坤剛加入不久,還未與大多數人混到臉熟,也不適合在這種場合上臺發言。最後還是單杭之一臉微笑地登上廣場上臨時搭建的高臺,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堆畫餅充饑的話,賺足了面子出夠了風頭,這才向眾人介紹他們早有耳聞卻極少得見的應天將軍鐘羨並請他上臺講話。

鐘羨上臺時,單杭之正好下臺,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單杭之面帶笑容聲音卻低而陰狠:“該說些什麽我已經教過你了,別給我胡言亂語,否則的話,後果你清楚!”

鐘羨一言不發,緣階來到高臺之上。

單杭之為了讓他看起來更像那麽回事,還特意給他弄了一身嶄新的盔甲穿著。

玉貌綺年的門閥公子,一身銀甲英姿颯爽地站在高臺之上,不說旁的,單這一幕在臺下那些一直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窮苦百姓看來,就夠賞心悅目令人折服的了。

是以鐘羨這一亮相,還不及說話,廣場上倒比方才單杭之說話時還靜上幾分。

鐘羨垂眸看著臺下這些臉上但見饑寒之色,毫無戰意殺氣的所謂士兵,心中悲哀而憐憫。迎著那一道道或好奇或茫然或憎惡的目光,他緩緩開口:“今天是二月初二,聽說民間喜歡稱這一天為‘春耕節’‘農事節’,並在這一天敬龍祈雨,引水入宅,吃面食,耍龍燈,以求一年吉祥豐收。是這樣嗎?”

誰都沒想到他上臺之後並不是如前頭的單杭之一樣慷慨陳詞嘩眾取寵,而是不鹹不淡地問了這樣一個問題,這樣一個下頭人人都知道答案,卻誰也不會開口來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這個問題,挑起了所有參加起義的百姓們心頭苦苦隱藏的疼痛和猶豫。

春耕節,那得有田可種才會重視這個節日。敬龍祈雨,那要與鄉親們在一起才能完成這樣的祭祀。引水入宅,那要有自己的田屋才能引水入宅。吃面食耍龍燈,若不與家人在一起,與誰一道吃面食看龍燈呢?

可是他們這些人都已經拋下親人背井離鄉,扔下鋤頭拿起刀槍,從此輾轉流離居無定所,再有沒有這個心情和條件來慶祝這個春耕節了。

鐘羨似乎也並不期待有人會回答他這問題,見廣場上一片靜默,他繼續道:“你們不說話,是否心裏其實已經意識到,你們現在正在做的,與你們心中想要的,完全是背道而馳。”

此言一出,單杭之大怒,正欲開口吩咐一旁的打手去把鐘羨抓下來,鐘羨卻陡然側過臉看著他這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道:“單杭之,你陰險卑鄙,用十幾個孩子的命來脅迫我與你沆瀣一氣,殊不知,我鐘羨豈是那等分不清輕重緩急之人?十幾個孩子的命固然是命,固然該救,但我卻絕對不能為了救他們的命,為你哄騙更多的人去白白赴死!一死而已,有何可懼?鐘羨無力挽狂瀾於將起,死不足惜,但求問心無愧!”他說著,便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鎧甲往臺上一扔。

只著單薄白衣的年輕公子,身姿如勁竹屹立於高臺之上冷風之中,透著股寧折不彎的堅韌與剛強。

臺下眾人乍聞鐘羨擔任應天將軍的個中真相,頓時嘩然。

張豐年等人也俱都是眉頭深蹙,他們雖也是第一次聽說此事,但是鐘羨此時在這些剛加入他們的新兵面前披露此事,於他們的聲名威望實在是大大不利。

單杭之氣得幾乎要吐血,他此時才算明白,鐘羨之前所有的忍氣吞聲虛與委蛇,不過是為了讓他覺著他已經徹底被他拿住了軟肋毫無反抗之力,以便尋求一個如今天這樣絕好的揭穿他的時機罷了。

不及多想,他高聲道:“大家不要中了這個朝廷奸細的離間之計,來人,速將這兩面三刀信口雌黃的奸賊給我抓起來!”

他身邊的打手剛開始往臺上沖,一個尖利的孩童聲音忽然在人群中響起:“鐘先生沒有胡說,當時這個姓單的就是把刀擱在我脖子上逼鐘先生答應他的要求,大家不信的話來看我的脖子,我脖子上還留著當時受傷留下的疤呢!他還說他一路收留我們這些無父無母的孤兒,就是聽說鐘先生心軟仁義,特意養著我們來威脅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更新都晚,對不起等更的親們。希望親們都不要熬夜等更,天冷了,早點睡,第二天來看不是一樣嗎?

大家晚安,好夢(づ ̄ 3 ̄)づ

☆、民心

狗剩這一出現, 士兵中嘩聲更大。

單杭之既驚且怒, 不知道這小殺才是如何跑到這裏來的。好在他商賈出身, 反應還算靈敏,知道此刻哪怕是胡攪蠻纏,也決不能被對方的詞鋒迫得無言以對,

“鐘羨, 你在我們面前挑撥離間信口雌黃也就罷了, 居然還買通個孩子來為你冒險作證, 你的手段, 也未見得有多光明磊落!”他趁著鐘羨正與上去拿他的打手們交手無暇他顧,大聲嘲笑道。

狗剩一聽急了, 尖聲叫道:“我才不是被鐘先生買通的, 明明是你為了讓鐘先生聽你的話, 把我們十四個孩子都綁在後院的柴房裏, 威脅鐘先生如果他敢不聽話,就把我們統統燒死。大家若是不信,去後院柴房看看就知道了。”

離狗剩近的人看到他脖頸上那新褪了痂留下的刀疤, 原本就已經心生疑竇,如今再聽到他這般說, 當即便有幾人結伴要去後院柴房一探究竟。

單杭之的人攔住他們。

“誰說的話是真誰說的話是假,一看便知,為何阻撓?莫不是心虛?”被攔阻的幾名新兵嚷道。

“你們身為兵丁,卻因為外人三兩句閑言碎語就質疑自己的將領,如此心念不定, 怎麽配當兵?”單杭之知道今天自己的臉算是丟大了,也不去看一旁張豐年與吳玉坤是何表情,兀自呵斥那幾人道。

幾人聞言,面面相覷,其中有個急性子道:“不當就不當,若這孩子說得是真的,你連幾個孩子都不放過,兄弟們還真不放心把這條命交給你!”

“豈有此理?來人!給我把這些人拿下,若有敢反抗者,就地格殺!”單杭之臉頰上肌肉搐動,紅著眼吩咐左右道。

新兵們一聽他居然真的要下殺手,頓時一陣慌亂。

張豐年眉頭一皺,正欲出言阻止,冷不防臺上忽然飛下一道人影,砰的一聲砸在正向新兵們撲去的單杭之的親信身上,四五個人同時跌倒在地,呻-吟呼痛之聲四起。

單杭之定睛一看,原是上臺的一名打手被鐘羨給踹了下來。他一回頭,便見鐘羨已將沖上去拿他的幾名打手盡數解決,眼下正在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聲諷刺:“單杭之,這才剛開始,便狗急跳墻得連這些來投效你的無辜百姓都殺,你的真面目未免也暴露得太快了些吧?”

“張兄,吳兄,再由著他這般嚼舌下去,軍心可就要散了,二位還準備繼續作壁上觀嗎?”單杭之氣惱道。

張豐年與吳玉坤沒出聲,如今這局勢誰都看得明白,他單杭之自己做的齷齪事當眾被揭發出來,那損的是他單杭之的聲望。可若他們倆這時候與他同氣連枝,豈不是被他一同拉下水了?失財失利都不要緊,可他們這些本就由百姓組成的軍隊,若是失了民心?將來靠什麽發展下去?

單杭之仗著商賈出身財帛豐厚,招兵時就數投靠他的青壯最多,若是他這回折了名聲,那以後張豐年與吳玉坤還能從他手下多分些兵過來,這筆賬誰不會算?

單杭之見這兩人果然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心中暗恨,正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派人把鐘羨抓下來再說,鐘羨卻在此時再一次開口。不過這次不是對他,而是對下面這些新老士兵們。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拋卻一切來投靠、並想為之不顧一切死而後已的軍隊。將領之間尚且不能彼此信任與守望相助,將來若遇險境,你們會被置於何地,已經毋庸置疑了。”

“姓鐘的,你少在那裏充好人。若無太尉之子的身份給你撐腰,你算哪棵蔥?都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這等與那個天下第一奸宦——內衛司指揮使長安交好之人,又算得什麽善類?”見他一貶三家,吳玉坤終是忍不住跳出來道。

鐘羨看著他不言語。

“怎麽?該不是仗著這些百姓都不了解你的底細,想要否認你與長安交好的事實吧?前年春天你與他同赴兗州,至去年春節方返回盛京,且回京後你們二人也是往來不絕,這等交情,說一句至愛親朋,也是當得起的吧?內衛司是什麽東西,相信在場的不止我一人受過他們的剝削與迫害,以他們的行事作風來看,長安身為內衛司指揮使,稱他一句匪首也不為過。你與這樣的人是至交,你心裏能有幾分為民請命的誠意?不過是嘩眾取寵博圖虛名罷了!”吳玉坤義憤填膺道。

在場的許多百姓其實原本並不清楚這內衛司到底是個什麽所在。既然能被逼造反,就算是在百姓中,他們也是最窮苦的那一批,身上沒有絲毫油水和價值足以引起內衛司這等朝廷機構的註意,是以雙方並無任何交集。只是自吳玉坤來了之後,他們多少也聽說過他被逼起兵的內情,想想一個郡下的門下督賊曹都能被一個內衛司分屬逼到如此境地,那內衛司必是十分厲害與邪惡的所在了。

眼見他以此質問鐘羨,眾人又眼巴巴地向鐘羨看去。

鐘羨迎著眾人目光,仍是一派從容鎮定的君子作風,不急不躁地開口道:“我為何要否認?我從不認為與長安相交,是什麽值得慚愧羞辱之事,因為她即使算不上是個高風亮節涅而不緇的人,她至少是個認真交朋友的人。她從不會利用我們之間的友情迫我去做傷天害理之事,在我有難時,也會奮不顧身來救我,就這一點來說,交到這個朋友,我鐘羨三生有幸。”

說到此處,他原本放得悠遠的目光忽而凝成一道精光,直逼吳玉坤面門,冷聲道:“而你呢,吳玉坤?這些天,我眼見耳聞,你都與你手下以兄弟相稱。作為兄弟,你所做的,就是為你一家之仇,讓他們來為你造反赴死?朝廷的將士若在交戰中有所傷亡,朝廷會撫恤其老幼,恩養其家人,而你的這些兄弟在交戰中若有所傷亡,你能給他們什麽?一句毫無把握的封王拜侯的虛諾,還是一句虛情假意的來世再做兄弟的誓言?更別提一旦造反失敗,他們的親族師友,還會因他們眼下的輕信之舉而受到慘痛株連。

“你不能讓父母安享天年是為不孝,你因一家之仇舉兵謀反是為不忠,你視百姓與朝廷兵將之間的戰力差距於無物,以無辜人命去填埋你的仇恨之心是為不仁,你不顧後果帶領親信朋友踏上這條不歸路是為不義。我方才不說話是不想與你議長安之長短,因為你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根本不配!”

與吳玉坤同來的那些兵士在聽到鐘羨的前半段話時,很想出聲為吳玉坤正名,說他們是自願跟隨他來的,並非為他哄騙。但聽到後來他們卻全部沈默了,他們不是孤家寡人,他們都是有親人的,平時大家聚在一起多是展望將來謀反成功如何光宗耀祖封王拜侯,帶領全家一起過上好日子,卻從沒人說起過一旦謀反失敗會如何?並不是他們想不到,而是他們根本不敢去想。然而不敢想並不代表這個結果就不存在,如今驀然被人戳中痛腳,眾人一起沈默也是意料中事。

身邊戰友的齊齊沈默如一把鈍刀砍在吳玉坤的心上。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大家跟著他起事,原來真的是一時意氣用事,至少,他們並沒有想過起兵失敗的後果,否則的話,此時此刻,他們不會如此沈默。

他握緊雙拳,眼底遍布血絲,死盯著臺上的鐘羨質問:“你說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我且問你,若哪一天皇帝以莫須有的罪名砍了你父母家人,你難道能忍住不反?”

“不反。”鐘羨回答得毫不遲疑,“如我是你,我會去保家衛國的戰場之上。若朝廷予我父母的罪名確鑿無疑,那麽我為國捐軀,是為父債子還,不負皇恩。若我父母是被冤枉的,那麽我戰死沙場,是為替父正名,不負親恩。而不是如你這般,坐實了父母逆賊雙親的名聲,永世不得翻身!”

吳玉坤心中刀劈斧鑿一般,冷笑連連道:“是我妄言了,你與當今皇帝有自幼一起長大的交情,父親又是手握大龑一半兵力的太尉,正得皇帝倚重,自然是有恃無恐,自然能侃侃而談。我們這些底下人的苦楚與冤屈,又豈是你能了解的?”

“你與他說這麽多做什麽?人家可是狀元出身,文曲星下凡,論這嘴上功夫,怕是我們都加起來也抵不過人家的一半。來人,去把他給我拿下!”單杭之見吳玉坤已被鐘羨說怒,趁勢一揮手,叫人上去抓鐘羨。

“爹,你不要傷害鐘公子,他是好人啊!”這時候他的女兒單蓮蕊不知從哪個角落鉆了出來,攔在高臺的臺階前道。

關鍵時刻給他來了個窩裏反,單杭之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劈手就是一巴掌甩上去,斥道:“你個不知廉恥的,還不給我退下!”

單蓮蕊是被他打摔一邊去了,可是卻有別人接替了她的位置。

是跟著他從襄州遭遇洪災的郡縣來的百姓,人數不多,只有百餘人,但這些人排成一個方陣攔在上臺的階梯前,在如今的情況下看來,就顯得十分紮眼了。

“不許傷害鐘公子。”方陣前頭一個身形壯實的男子面無表情地對單杭之道。

“這是幹什麽,你們想造反?”單杭之瞪大一雙陷在肥肉裏的小眼睛,高聲呵斥。

那男子繼續面無表情地道:“俺家鄉遭了洪災,全家死得剩俺一個,你說給飽飯吃俺才跟你來的。但是鐘公子在俺家鄉如何帶領官兵和鄉親們抗洪救災俺們可是有目共睹。你閨女說得沒錯,他是好人,俺們不能讓你害了他。你如果定要害他……反正皇帝的反俺們都造了,再造一回你的反,也不是什麽大事。”

單杭之被氣了個倒仰,指著那男子“你你你”,你了個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作者有話要說: 唉,本想這一章把這段情節結束掉的,為了趕在十二點前更新,又失敗了。

親們晚安,好夢(づ ̄ 3 ̄)づ

☆、脫出敵營

“吳玉坤, 你說的沒錯,我與當今陛下是有總角之交, 我父亦手握重權,以我的身份,本不必下到這動亂之地,為你們這群烏合之眾所欺。我在這裏,原本就說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當今陛下, 並不是如你們所說的那般, 年少無為德行有失,目光短淺枉顧民生!”在單杭之與襄州百姓僵持之時, 臺上的鐘羨再次開口。

他掃視臺下眾人,語氣沈重而懇切道:“蝗災水患,乃是天災,非是**, 與君王德行更是無涉。打個比方,你們臨水而居,平時就靠這河水灌溉良田,洗衣做飯,捕魚弄蝦賴以為生。半個月不下雨, 河水淺了,你們著急。可若雨一下半個月,河水滿溢, 沒了你們的良田,淹了你們屋舍,你們說,這怪誰德行有失?物有生死理有存亡,在這樣的自然規律面前,任何的怨天尤人遁天妄行都於事無補,我們能做的該做的唯有體天格物實事求是。

“捫心自問,你們真的想打仗嗎?你們不想。你們只是想有一個容身之處,想要一日三餐有所著落,一座宅子幾畝良田足以。而這些,遠不必你們用命去拼。橫龍江經年泛濫,乃是江堤不牢之故,只要我們這一代人辛苦一些,花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將橫龍江堤修建牢固了,使它在以後的幾十年上百年之內都不再泛濫,江之兩岸,皆是良田,能活人無數。那是你們的故土,葉落歸根狐死首丘,你們若真的想為自己的子子孫孫留下點什麽,還有什麽比你們自己親手建設起來的能讓他們安樂度日的家鄉更好的東西嗎?

“當今陛下繼位四載親政兩年,他沒有為自己謀求過什麽私利。他沒有為自己建造什麽華美的宮殿,宮中過年過節也從不大操大辦,為節約開支,他甚至連三年一度的選秀制度都廢除了。國庫再空虛,他也沒想過要增加百姓的賦稅,反而接納光祿大夫高爍大人的建議,實行攤丁入畝的新稅法。如此,沒有田地的人可以少交稅,擁有田地多的人才需要多交稅。此舉維護的是誰的利益,你們不明白嗎?賦稅向來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財政收入,這是與百姓切身利益相關的事情。哪個皇帝敢說他不需要向百姓征稅?你們反他,就能保證下一個上臺的皇帝實行的賦稅政策,一定能比他更貼合百姓的利益嗎?

“我告訴你們,不可能的,因為這世上再沒有比戰爭更損耗民生國力的東西了。如今大龑災患四起腹背受敵,然而不管是出兵應戰還是撥款賑災,朝廷都行動遲緩,你們可知這是什麽原因?並不是當今陛下他懦弱怯戰置民生於不顧,而是因為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只有重稅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國庫充盈,但當今陛下繼位以來,明知敵寇未滅,仍然采取了休養生息與民休息的薄稅政策,這才造成了如今這應接不暇捉襟見肘的局面。這皆是他年少心軟之故,如若不然,想讓一個皇帝在建國之初用自身利益為百姓利益讓步,做夢!

“單杭之迫我做應天將軍,想讓我帶領你們與朝廷作戰,這樣的事,我鐘羨死也不做。我願意帶領你們去做的事,唯有一件,那就是,回橫龍江去修建堤壩,用我們這代人的熱血年華,換子孫後代安居樂業穰穰滿家!”

一言既落,擲地有聲,餘音繞梁,滿場靜默。

靜默中,有人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鐘先生,我想爹娘,我想回家。”狗剩哭著道。

“鐘公子,修堤給飽飯吃嗎?”高臺臺階下那個壯實男子問道。

“當然。”鐘羨道。

“那俺跟你走,修好了堤再找個婆姨,總好過死在外頭。當初一同從襄州過來的三百來人,就剩我們這麽些了。”那男子回身問同伴“你們呢?留下,還是跟鐘公子走?”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還有些猶豫不決。然而人哪有不怕死的,如果能活下去,自然還是活下去的好,更何況他們參加起事,原本不就圖個有飯吃活下去嗎?

“我們也走,回襄州,回家鄉去!”

這個口子一開,後面應者如潮。

眼見好好一個誓師大會竟然演變成這般模樣,單杭之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想叫人來把這些被人幾句話就煽動了的泥腿子和鐘羨一道剁了。

眼看事態即將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張豐年上前一步,高聲道:“鐘羨,我們可以放你和願意追隨你的人走。”

此言一出,廣場上立時又安靜下來。

“張兄!你……”

“單兄不必多言,心不在了,人留著也不過是徒耗糧食罷了,既如此,何不成人之美?”單杭之剛欲開口,張豐年便搶在他前頭道,“只不過,我們作戰在即,若此時放你們離開,恐怕會有洩露風聲之憂,所以請各位稍安勿躁,待我們的隊伍開拔了,再放各位離開。”

散會之後,張豐年單杭之與吳玉坤等人來到官衙後院的廳房內。

“張兄,真的就這麽放鐘羨和那些叛軍走了?”一進門,吳玉坤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單杭之也是同樣的疑問。

“不然還能怎麽辦?難不成殺了他們?且不說鐘羨,咱們起事是為百姓請命,如果連百姓都殺,以後誰還肯來投靠咱們?”張豐年憂慮道。

“可那也不能這般輕易地放走他們,如若不然,咱們這裏豈不就成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以後手底下這些兵,還怎麽管?”吳玉坤道。

“對對,還有,鐘羨可是咱們的一道護身符,咱們起事這麽久了尚未遭到朝廷大規模清剿,說不得就是因為有他這個太尉之子在軍中的緣故,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他放走。”單杭之補充道。

“那你們說,該怎樣不損民心又把人留下?”張豐年頭痛之餘,幹脆把這個難題拋給了他倆。

三人正苦無對策,外頭門衛報道,沈巨萬求見。

“沈巨萬?這不是你那錢糧師爺麽?”單杭之對張豐年道。

張豐年道:“正是,此人點子極多,他這時候求見,備不住就是為我分憂來了。來呀,請他進來。”

不多時,沈巨萬進了廳房,團團地向三人行禮,一張又醜又奸的臉笑起來更是壞得冒泡。

“你不是在準備此番進攻荷塘郡所需的糧草麽,此時過來,可是聽到了什麽風聲?”張豐年給他賜座,問。

沈巨萬道:“廣場上那般大的動靜,我想不知道也難吶。三位將軍是真的打算放鐘羨與那些百姓離開?”

張豐年眉頭深蹙,道:“當時那種情況,我若不答應放他們離開,接下去恐怕就得兵變了,雙方一旦從肢體上沖突起來,更不好收場。如今是進退維谷,放不是,不放也不是。”

“張將軍,這人可千萬不能放啊。鐘羨這等身份,哪怕拿他去跟朝廷或者鐘太尉做交換,也能換回大筆好處,怎能就這般隨隨便便將他放了呢?再一個,今天提出要跟鐘羨走的百姓不過就是一批出頭鳥,後頭還不定有多少人出於謹慎在觀望著此事,若是放他們走了,後頭還有人提出要離開,怎麽辦?這隊伍可就要散了啊!”沈巨萬難得一見的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大道理你就不必多說了,我們都懂,你要有什麽辦法就說一說,餘者不必多言。”單杭之有些不耐煩道。

沈巨萬聞言,沈默一陣,忽道:“我還真有個主意,只是不知可不可行?”

“你不說出來誰知道可行不可行,快說!”單杭之急不可待。

“我們明面上放他們離開,暗地裏派人穿上朝廷官差的公服,假裝救鐘羨,但跟隨他的百姓仍按叛軍剿殺。待雙方交上了手,我們再派人去救他們回來。如此,既能保證人走不脫,還能挽回隊伍的形象,更關鍵的是,經此一遭,以後就算鐘羨再鼓動人心,只怕也不會有多少人附和他了。”

“妙啊!張兄,你這個錢糧師爺真是個人才!”沈巨萬話音方落,單杭之便拊掌讚道。

吳玉坤鎖著眉頭道:“這計劃要順利完成,需得滿足兩個條件。一,必須晚上行動,這樣才能避免冒充朝廷官兵的人被他們認出的風險。二,不能放他們走太遠,以免遇上真正的朝廷官兵,徒生枝節。但也不能太近,至少在我們的占領區域內不應該出現朝廷官兵,否則便顯得太假了。如此,我們需要派些人混到他們的隊伍中去,以便關鍵時刻拖慢他們的行程。”

“吳兄言之有理,此計雖好,但還需要周全布置,以確保萬無一失。”張豐年道。

次日下午,被關在糧倉裏的鐘羨與追隨他的一百八十多人果然被釋放,張豐年等人派了一支由十個人組成的小隊護送他們,說是方便他們暢行無阻地通過起義軍占領的郡縣。

“嘿,真沒想到張將軍他們真的放我們離開,還給我們準備了幾日的幹糧,不得不說,張將軍人還是很好的。”跟在鐘羨身邊的一名百姓挎著包袱興奮道。

鐘羨看一眼前頭那支護送小隊,面色並未松緩半分,只道:“先別太早放松警惕,通知下去,讓老弱婦孺走中間,青壯走外圍,沿途註意警戒。”

那百姓受他情緒感染,將笑容一收,忙下去通知同行了。

一行人走了兩天,這才來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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