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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作孽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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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分幹了。夏天這樣掖過三遍就可以,冬天掖過之後還得用包了綢緞的手爐仔細烘幹。

長安跟了他這幾年,對他這些龜毛習慣一清二楚。

她手下不停,口中道:“奴才的傷不礙事,就劃破了一點皮而已,多謝陛下掛懷。”

慕容泓眼中神采一暗,原來願意幫他擦頭發,也不代表就是與他和解了。

“褚翔他從小就是這樣,腦子轉不過彎來,你不要怪他。”他斟酌了一下,有些歉意道。

“我怎會怪他呢?本來也沒跟他通過氣,那種情形之下他若是無動於衷,又怎麽配做您最信任的人。他的表現無可挑剔。”長安道,“方才袁冬來報,昨夜入地道行刺之人可能是扮作馬具庫守夜人混進去的,故而葛月江他們沒能及時發現。後來榮賓大街上來了二十幾個武力十分高強之人,與葛月江他們發生混戰,那刺客就不見了蹤影。”

“對方可有留下蛛絲馬跡?”慕容泓問。

長安道:“沒,他們出現好像只為了掩護那刺客逃走,雙方無人死亡。”

慕容泓探手拿過一本奏折,卻未攤開,只問:“此事,你有何想法?”

“後來的那撥人,不一定是丞相的人。能被派來刺駕的定是死士無疑,既然是死士,又扮作了馬具庫守夜人的模樣,他在地道殺了人之後完全可以依舊以守夜人的身份離開,若被發現,一死便是,沒必要勞師動眾。看起來,暗中亦有人十分想助陛下扳倒丞相順便讓自己也立一大功呢。”長安聲音帶了點笑意。

“你總是看得透徹。”慕容泓實在喜歡與她討論事情的感覺,她心中所想,往往都與他不謀而合。也只有與她說話,他才不會有那種曲高和寡的孤獨感。

“陛下,假山之中的死人又是怎麽回事?您昨夜在假山中遇襲了?”長安問。

“嗯,那兩人精準地找到了朕的躲藏之地,好在朕多了個心眼,並未藏在白天躲藏的縫隙裏,因此占得了一絲先機。”慕容泓語氣平靜。

長安給他掖頭發的動作停了停,語氣發沈:“是奴才百密一疏。”二對一,以她對慕容泓武力值的了解,她完全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

“怎麽能怪你?此計本就是朕臨時起意,考慮不夠周全,令你在地道中遇險,朕甚是後悔。”慕容泓道。

“陛下無需後悔,左右目的達到了,您跟奴才都全身而退,您開心便好。”長安語氣輕快。

“朕不開心。”

“嗯?為何?”

“因為昨夜朕明白一個道理,無論對過去怎樣報覆,其所帶來的愉悅,都不及你安然無恙呆在朕身邊之萬一。朕以後再不會做這等得不償失之事。”

長安:“……”

情話很動聽,然而她並不打算搭腔,於是繼續剛才的話題,“知道陛下有可能會藏身假山洞中的唯有昨日路過的太後,可若太後想借此機會除掉陛下,何不多派幾個人以保萬無一失?”

“這兩人,不是太後所派。若是太後所派,人少,武功必定高強,不會讓朕有反殺之機。再者,朕現在死,留下的局面於太後而言並無太大益處,尤其是在她懷疑趙合不是她親生兒子的情況下。但此事,與她定然也脫不了幹系。”

慕容泓可說是非常信任她了。看著凝眉分析的慕容泓,長安暗忖。

白天經過假山的太後固然有可能知道他的藏身之處,但她不是更一清二楚麽?換言之,其實那兩人也可能是她所派。但他似乎一點都沒往這方面想。

心思越是縝密的人往往越不容易輕信於人,他這般信任她,很難說不是男女之情從中作祟。

“那接下來,還是按計劃行事麽?”長安問。

“聽你的語氣,倒似有所顧慮。”慕容泓欲轉頭看她,忘了頭發還在她手裏,就被扯了一下。

長安幹脆松了手,拿著棉帕站在一旁道:“丞相的政敵絕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彈劾機會,趙樞基本上是沒有翻身的可能了。而太後與丞相的交情也會因為趙合與嘉言的死而暴露人前,太後幫著陛下對付丞相洗白自己那是必然的。丞相尚不知太後對趙合的身世產生了懷疑,在他看來太後與他一樣承受著喪子之痛,理應與他同仇敵愾才對,這一點恰好又給了太後對他下手的便利,這些都沒問題。奴才是擔心,旁人會利用這場動亂乘隙對陛下下手,畢竟才五歲的端王,可比您好控制多了,朝中有此想法的人應該不在少數。丞相此番若是垂死掙紮,對他們而言也是一次絕佳的弒君之機。”

“你擔心的人,是誰?”慕容泓忽然擡眸盯住她。

長安捏著棉帕的手指微微發緊,看著慕容泓的眼睛,頗有些艱難道:“大司農,還有,鐘太尉。”

慕容泓知道她眼裏那一絲掙紮是因為鐘羨,但她最終到底還是將這個人說了出來,讓他心裏多少有點安慰。

“為何懷疑鐘太尉?”

懷疑慕容懷瑾好理解,丞相謀反,皇後即便因為身懷龍種不用陪葬,生下的孩子也絕無繼承帝位的可能,那麽他一死,自然該由端王繼位,慕容懷瑾當然會盼他死。那麽鐘慕白呢?

“方才在廣膳房前高爍建議陛下以謀逆罪處置趙樞,陛下詢問鐘太尉的意見。以他與趙樞的立場,不趁機落井下石已算得上是謹慎公正。但他那番話卻隱有為趙樞開脫之意,證明他不想趙樞這麽快就被抓入獄中定罪。為什麽?因為只有這樣,趙樞才能有還擊的機會。再加上鐘羨此番離京,很難說不是太尉在審時度勢之後故意將他支出去的。如此,就算他有所動作,鐘羨不能察覺,才不會傷了他們的父子情分。”

“長安,你能這樣為朕考慮,朕很高興。”慕容泓望著她,眼底一片溫暖柔軟。

長安忍住想翻白眼的沖動:“奴才何時不為陛下考慮了?”

慕容泓道:“你明白朕為何這樣說。”因為事關鐘羨,而她卻並沒有選擇沈默。當然她也可能是擔心鐘慕白偷雞不成會連累到鐘羨,所以才叫他提前提防,鐘慕白知道他有了提防,說不定就不會動手了。但他寧願相信她只是為了他。

“看來奴才擔心之事陛下早已有了考慮,那奴才就不耽擱陛下休息了。長壽已無利用價值,奴才去把他處置了?”長安道。

慕容泓點頭:“你看著辦吧。”

長安出了內殿,找了一圈沒找著長壽,扯了張讓過來問:“張公公,長壽呢?”

張讓道:“一早讓褚大人給押起來了。”

長安來到廊下,看著還倒立在那兒臉龐充血漲紅的褚翔,蹲下來道:“翔哥,長壽呢,陛下說他交給我處置。”

褚翔看了看她,雙腳落地站了起來。因為長久倒立他有些頭暈地晃了晃身子,站穩後,虎著一張臉對長安道:“你跟我過來。”

看他那一臉不爽的樣兒,長安還以為是因為今天的事沒跟他提前說好害他虛驚一場的緣故,誰知這哥們兒帶著她一路來到殿後隱蔽處,居然劈頭就問:“你說,你是不是對陛下使了什麽邪術?不然他怎會對我下就算你背叛他也不許我傷害你的聖旨?”

長安:“……”

“說呀!”褚翔橫眉豎目。

長安從楞怔中回過神來,軒著眉道:“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麽?”

褚翔一噎,下意識地道:“難不成還能是因為喜歡你?”

“翔哥,聽我一句勸,凡事用不著想得太明白,要不然啊,這人活得太累。”長安語重心長,一副長輩模樣拍了拍褚翔的肩,轉身欲走。

“你給我回來。”褚翔扯著她的後領子又給她拎了回來,欲言又止了半晌,才萬分不甘道:“陛下情竇初開,難免有失分寸。即便真是因為喜歡你,你也要多勸著他些,畢竟你是個太監,就算占了再多的聖眷恩寵,承了再多的雨露恩澤,也沒辦法替陛下開枝散葉不是?你至少也勸陛下多去去後宮。”

長安滿臉黑線,聖眷恩寵雨露恩澤?誰他娘的承他雨露恩澤了?

“我說,我只是個太監,又不是與陛下喝一個娘的奶長大的兄弟,這開枝散葉的事啊,我還真管不著。你有能耐你去說,反正我不說。”

褚翔見她要走,還想磨嘰,長安惱道:“你再拎我領子我翻臉了啊,既然你領了那聖旨,想必我打你你也不能還手的吧?”

褚翔氣懵。

長安趁機跑了。

褚翔看著她的背影忿忿道:“你一個太監,醋勁這麽大作甚?陛下是能給你個名分還是怎麽著?”

長安那個氣啊,捎帶的連慕容泓一起怨上了。他固然一片好意,但給這麽個一根筋下那樣一道聖旨,他也是個傻缺。這下還不知要被腦補成什麽樣。

她雖是不怕非議,但你想,以後但凡進進出出都有個二貨用別樣的目光看著你,說不定看完你的臉還會順帶的看一下你的臀部,那感覺,想必酸爽得很。

長安深吸一口氣,暗想:大不了等解決了丞相,沒事少回來就是了。

長壽被押在東寓所的廂房裏,見長安進來,麻木的臉上閃過一絲諷笑,道:“就知道你不會錯過這最後來我面前耀武揚威的機會。”

“褚翔忠於陛下,如今覺出你內通丞相,豈會輕易饒你?我是看在畢竟也相識一場的份上,過來讓你走得體面些。”長安靠在門框上,抱著雙臂淡淡道。

“如此說來,我還要多謝你了?我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還不是拜你所賜?如今細細想來,你我關系從入宮前就不好了,那日你奉命去探望趙合,有什麽理由帶上我呢?不過是為了設計我而已。可笑我竟一頭鉆了進去,真是愚不可及。”

“你錯了楊勳,你從來都不愚蠢,當時你鉆我的套未必就沒想過那可能是我設下的套,只不過當時你別無選擇。你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縱有我的緣故在裏頭,但關鍵問題還是出在你自己身上。路上我殺了那女孩,又不曾損害你的利益,在那之前也不曾與你結怨,那些士兵更沒有追究的意圖,你為何要去告密?就為了點蠅頭小利,不相幹的人害了就害了,說到底,不過是造業在前終得報應而已,怨不著旁人。”長安道。

“呵呵呵,我造業?我得報應?”許是知道不可能再有活命的機會了,長壽頗有些破罐破摔的模樣,他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長安,“我造的業有你多嗎?我才害了幾個人?你害了多少人?若說報應,你的報應難道會比我少?今日你來為我送行,我倒是好奇,他日誰為你送行?”

長安默了一下,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她轉身出門,對守在外頭的幾個太監打個眼色。

太監們拿著繩子進房,她站在外頭看天,今日天氣晴朗,萬裏無雲。

身後房中傳來細微動靜,很快便無聲無息了。

“安公公,辦妥了。”一名太監出來覆命。

長安頷首,面無表情:“處理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他日誰為安哥送行,嗯,確實是個問題。^_^

親們晚安,好夢(づ ̄ 3 ̄)づ

☆、端王病了

長秋宮, 秀樾步履匆匆地進了慈元殿,屏退殿中伺候的宮女太監,站在趙宣宜身邊低聲道:“娘娘,打聽到了,衛尉卿在死在流芳榭裏頭的嘉言身下發現了三爺的玉佩,嘉言身邊的小宮女玉茗也作證昨天三爺的確曾從宮外遞消息進來約嘉言戌時去流芳榭見面。所以,衛尉卿那邊的推論是, 昨夜三爺偷穿陛下常服進宮是為了去流芳榭私會嘉言,兩人之間許是發生了爭執,三爺一氣之下掐死了嘉言,自己出宮時又在地道為刺客所殺。”

趙宣宜手中拿著一件嬰孩的小衣服,楞楞地坐了半晌, 表情略有些麻木地勾了勾唇角,低喃:“布的一手好局。”

秀樾也知道眼下局勢不妙, 又見她笑得瘆人, 忍不住勸道:“娘娘,您也別太多憂慮了,左右犯錯的是三爺,又不是老爺自己, 就算看在您肚子裏皇子的份上, 陛下也會高拿輕放的吧?”

趙宣宜將孩子的衣服放進小箱子裏,對秀樾道:“收起來吧。”

秀樾疑惑:“娘娘,您不是說前一陣子天氣潮濕,恐這些衣服有些受潮, 要拿出去曬一曬的嗎?”

“不必了。”

事到如今,她如果還想不明白這一切到底都是怎麽回事,她也白活了。

她後悔,雖然她一直都知道慕容泓是個寡情心狠的男人,但她還是沒有料到他會狠到連皇後之位,甚至連自己的第一個孩子都拿來設計。

如果昨夜死在地道裏的不是趙合,或許她還不能確認到底是誰要刺殺皇帝,但既然是趙合,那麽欲行刺之人就必是她爹,因為唯有如此,才能給他以最諷刺最毀滅性的還擊,這也符合慕容泓的行事風格。再加上牽扯進了嘉言,嘉言當初可是經常奉太後之命去相府給他們姐弟送賞賜的,這麽一查,太後基本上可以歸入她爹的陣營了。

太後是慕容泓的血親,又因於慕容氏一族的振興與建朝有大功而被先帝奉為太後,只要不直接犯下謀逆之類的絕大罪過,慕容泓是不能輕易動她的。但此番事情一出,可以想見,太後因為與丞相過從甚密而被朝臣彈劾那是必然的。這樣的過錯雖不至於要死,但她如果不想從今往後都靠看慕容泓的臉色度日,她就只有一個辦法能夠扭轉局面。

他們趙家,她爹,包括她自己以及腹中這個旁人看起來尊貴無比,實際上不過是一樁陰謀的產物的孩子,再沒有翻身的餘地了。

一片冰冷的絕望過後,莫名的,她心裏的怨恨又如烈火一般灼燒起來。

她知道自古以來相權都是君權最大的威脅,可是他慕容泓不過是靠著兄長白得的這一座江山,就算權欲熏心忌憚相權,你明刀明槍地來就是了,多大仇多大怨,要用這種卑鄙陰毒的手段,甚至連自己的骨肉都不放過。

她父親固然算不得一個正人君子,但慕容泓這樣的私德,也不配君臨天下!

慕容泓上午沒休息,召見了幾名有事要奏的大臣,又批了會兒奏折,就到用午膳的時間了。

宮人們在外殿布菜,張讓進來道:“陛下,皇後娘娘在紫宸門上跪著,說要代丞相向您請罪。”

慕容泓正在洗手,聽得此言連眼睫都沒掀一下,從一旁伺候的小太監端著的托盤裏拿了帕子把手擦幹,帕子依舊扔回托盤裏,轉身往殿外走去。

“陛下,”張讓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勸道,“現下正是午膳時分,宮裏傳膳的宮女太監來來往往的,皇後娘娘還懷著身子,如此跪在宮門外,叫下頭人看著,實在不成樣子。”

慕容泓在桌旁坐下,道:“你去轉告她,就說朕無意追究丞相教子無方之過,但此事既然已經發生,朝中眾臣會以什麽名目來彈劾丞相,那就要看丞相素日在眾臣心中的口碑如何了,這也不是朕能左右的。既然是連朕都無法左右之事,她也就少操心吧,回去安心養胎要緊。”

“是。”張讓領命去了。

慕容泓看一眼桌上,吩咐侍立一旁的長福將桌上唯二的兩盤葷菜拿去賞給長安。

長福拎著食盒來到東寓所時,長安還趴在床上不想起來。雖說十七八歲是不怕累的年紀,可不管什麽年紀,在樹上貓一夜那滋味都絕對不好受。

可惜自己是個女的,要真是個太監,還能叫個小太監來給自己捶捶按按疏松疏松筋骨,現在卻只能生忍著。想到這一點,長安不禁哀嘆:“命苦啊!”

“安哥,就你還命苦呢,你這命可比皇後都好。”長福一邊從食盒中把菜端出來一邊回頭道。

見他拿自己去比皇後,長安神經有些敏感,一邊從床上坐起來一邊道:“你胡唚什麽?”

“我沒胡唚,皇後為了丞相的事在紫宸門上跪著請罪,陛下看都沒去看,倒讓我給你送菜過來,這也無需明說什麽了。只可惜安哥你是個太監,你要是個宮女,備不住還能撈個嬪妃當當,到時候我就去你宮裏伺候你去。”長福一臉做夢的模樣。

長安一陣無語,聽他說要換地方伺候,又問:“怎麽,這禦前的差事還不好?也不想想當初你進這長樂宮時不過是個掃地的小太監,而今走在路上,能不對你點頭哈腰的人也沒幾個了吧。”

長福苦著臉道:“禦前的差事固然是好,可是……也有旁人體會不到的苦處。”

長安聽他這話裏有話的,忍不住道:“在我面前你吞吞吐吐做什麽,有什麽話便直說罷了。”

“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就是半個月前,那天陛下早朝回來臉色就不好,後來茶室一個奉茶的宮女過來甘露殿奉茶時,不過就是穿戴得鮮亮了些,竟叫陛下以不敬為由著人拖下去打了個血呼啦的,發配到浣衣坊去了,也不知道最後活下來沒有。後來奴才問了張公公,才知那日是先太子的生辰。先帝先太子的忌日咱們做下人的或許沒人不知道,可是生辰,知道的怕是沒幾個吧。都是爹生娘養的,我看著那宮女平白遭此大難,心中也很是有些不安,唯恐哪日自己一不小心犯了陛下的忌諱,也這般一頭蒙地被發落了。”長福心有戚戚道。

長安聽後默了一瞬,招呼長福:“坐下一起吃吧。”

長福忙道:“多謝安哥,可是我還要回去當差呢。”

“陛下既然著你來給我送菜,想必身邊不缺你伺候,坐下吧。”長安分了一雙筷子給他。

長福這才坐了。

“長福,你覺得,陛下這幾年改變大嗎?”自兗州回來長安就隱約覺得慕容泓變了,但自回來後她在宮中時間少,也不常在他身邊伺候,是故也沒在意。而今聽長福這麽一說,慕容泓此舉已經不能算是心情不好發發脾氣可以說得過去的事了,這分明是冷血殘暴草菅人命。先太子的生辰,又不是忌日,憑什麽宮人就不能穿得鮮亮了?

長福訥訥的不吱聲。

“怎麽,對我也提防起來了?”長安笑問。

長福忙道:“不是的安哥,只是,我也說不上來。我只知道你沒去兗州之前,我看著陛下和你說說笑笑的,感覺陛下也只不過地位尊貴了些,大多數時候還是跟我們尋常人一樣,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樂,能叫人看得出他什麽時候高興什麽時候不高興。但是現在,陛下很少笑,也很少生氣發怒,平日裏要處置誰都沒個先兆……唉,我也說不清那種感覺,反正,反正就是在他身邊心裏就一直在害怕,沒個安定的時候。”

“這些話除了我,不許說給任何人聽。”長安從油光光的紅燒蹄髈上拆下一大塊肉來夾到長福碗裏。

“謝謝安哥,從我到陛下身邊當差的那日起,你就叮囑我要少說話多做事,我都記著呢。”長福道。

“記著就好,上個月內衛司有徒兵出去辦事經過你老家,我就讓他順道去看了看你家人。你父母身體都康健,你大哥當了村裏的裏正,你二哥娶了媳婦,三年給你爹娘添了倆大胖孫子,你守寡的二姐也再嫁了,夫家家底殷實,夫婿老實可靠。這些都是拜你這個能在禦前當差的出息兒子、弟弟所賜。你記著,不管陛下是什麽性情,他身邊總需要伺候的人,你越是害怕就越要把他伺候好,直到不管誰伺候他都不如你來得細致妥帖,你就不必擔心他會為了區區小事發落了你……”

長安話還沒說完,長福突然站起身,噗通一聲跪下,朝著她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擡起臉含著淚扁著嘴帶著哭音道:“安哥,我家人能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賜,否則,就憑我,別說到禦前當差伺候陛下,能不能活到現在都是個問題。安哥,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報答不完。”

“起來,想哭等不當差的時候好好哭個痛快,當差的時候紅個眼眶,怕陛下不嫌你晦氣呢。”長安道。

長福聞言,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眶,拼命忍住眼淚站了起來。

長安擡了擡下頜,道:“坐下吃飯,吃完飯我與你一道去甘露殿。”

午後長安本想去理事院,慕容泓卻不許她出宮。

“陛下難道還擔心丞相會到理事院來殺奴才?”長安哭笑不得。

“那可說不好,古往今來,死法不可思議的名臣多了去了。”慕容泓坐在書桌後頭,一邊看奏折一邊道。

長安無奈,只得吩咐吉祥去內衛司把需要處理的文件拿到宮裏來。

在等待的時間裏,長安就呆在甘露殿內殿擼貓,擼著擼著,目光不由自主就轉到慕容泓身上去了。

他批奏折的時候很專註,因而就顯得很安靜。他的臉龐清瘦,弧度並不圓潤,眉眼唇鼻的輪廓也與柔和沾不上邊,這般不笑的模樣,確實顯得有些冷冽。

其實她一早就發現他是有兩面的,只不過最開始的時候,她感覺他得穿上那身龍袍,才會顯得和平時不大一樣。而今,他完全不用借助那身龍袍的威儀來告訴旁人他是威嚴不容侵犯的皇帝了。

細想想,就算是她上輩子那個社會,一般男人在單位領導同事面前的樣子,與在家裏父母子女面前的樣子也不一樣。普通男人尚有兩張臉,一個皇帝如此,似乎也沒什麽可值得奇怪的。她之所以如此遲鈍地到現在才確定,恐怕與他在她面前刻意收斂有關。至於他為何要在她面前刻意收斂,自然是因為他喜歡她。

長久以來,她一直在用她上輩子所了解的感情標準來衡量和要求他,或許,是她錯了。因為在上輩子,兩個人的感情,就只是感情的事,而這輩子,旁的不說,就憑他們倆的身份,他們之間若有感情,這感情,恐怕永遠都不可能純粹。舉個最簡單的例子,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他身邊這麽多人,她對他的恐懼應是最少的,憑什麽?就憑她知道他喜歡她。那麽,她對他的那點好感,誰又知道不是在這種趨利避害的本性驅使下產生的?

反過來說,因為她對他忠誠,又有一些辦事的能力,恰好她又是個女的,所以他看她與旁人不同。誰又知道,他對她的喜歡,不是基於這點不同呢?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她的忠誠和能力了,這份喜歡,還會在嗎?

感情是一個太過覆雜的命題,雖然活了兩輩子,但她至今都沒有足夠的閱歷來解開這個命題……

“你在看什麽?”

長安正七想八想,耳邊忽傳來慕容泓的聲音。她一擡頭,發現慕容泓不知何時也正看著她。

“奴才瞧陛下神思倦怠,有道是磨刀不誤砍柴工,陛下不妨小憩一會兒再批好了。”長安道。

慕容泓遲疑了一下,倒是沒拒絕,道:“也好。”

他站起身從書桌後走出來,長安正要上前幫他寬衣,張讓忽在內殿門口道:“陛下,長信宮方才傳來消息,說是端王殿下病了。”

“什麽病,嚴重麽?”慕容泓問。

張讓道:“聽聞是偶感風寒,有點發熱咳嗽,倒不算太嚴重。”

“朕知道了,一會兒去瞧他。”

張讓退下後,長安一邊幫慕容泓解著衣帶一邊輕聲道:“端王殿下這一病,怕是參加不了陛下三日後在粹園設下的中秋佳宴了。”

慕容泓低眸看著長安微微瞇起的雙眼,含笑帶嗔:“你又有什麽壞主意了?”

“瞧陛下這話說得,奴才不過想著,這端王入宮許久,陛下鮮有機會盡做叔叔的責任,不妨就趁此次機會將他接到長樂宮來照料幾日吧。不過陛下日理萬機政務繁忙,若要陛下分出時間和精力來親自照顧端王,端王還得病得更重一些才行。”長安擡起臉與慕容泓對視一眼,二人均在對方眸中看到了心照不宣。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文下有親問這文到底還有多長,烏梅初步估算了一下,大約還有個五十萬字左右?七個藩王不會一一描寫如何去滅的,畢竟這種情節寫多了親們不愛看烏梅也累,故事總的來說還是根據男女主的感情線來寫的。

今天為了輔導孩子作業晚更了一小時,抱歉。唉,才剛上一年級,回來作業就要做一個多小時,不敢想再大一點會怎樣。

☆、丞相入獄

是夜, 丞相府。

趙樞獨自一人坐在書房, 燈都沒點。

許莊敲門進來, 見屋裏一團黑, 忙去將書桌上的燈盞點亮。

趙樞松開撐著額頭的手,擡頭看他。

許莊低聲道:“相爺, 三爺和大少爺,都已經安葬了。”

趙合昨夜玩了招金蟬脫殼, 讓一名小廝冒充他在他房裏玩女人,自己跑出去死在了廣膳房下面的地道裏。而趙椿今天早上吃了廚下送去的早點便中毒暴斃, 審問之下才知, 那早點是趙椿房裏的洇兒送來的,說是趙椿素日愛吃的。如今這洇兒已是不見蹤影。

趙樞本有兩兒兩孫,如今死得就剩一個孫子了。

“千算萬算,不曾算到,紕漏,居然會出在我自己身邊。”連番打擊之下, 趙樞恍若一瞬間老去十歲。

許莊忙跪下道:“是屬下辦事不利,請相爺責罰。”他原本設下毛冬之局, 是想從長安那裏套取消息, 沒想到卻被他將計就計, 反而在相府又安插下了毛春這個釘子做成了這樣大一個局。如今想來, 讓他們知道龔麟腰牌的存在以及贏燁派來的那名門客的事,也是對方有意為之,如若不然, 又豈能逼得丞相倉促動手呢?

趙樞擺了擺手,不是不想罰他,而是就現在這情況,罰誰都沒用了。

“底下的人,都通知到了吧?”他問。

許莊道:“都通知了,讓他們按兵不動蟄伏待機,靜候上頭聯絡。”

趙樞點點頭,道:“今晚你就離開,去城北的那個院子,如果將來有太後的人聯絡你,你再出來,否則,便不要出來。”

許莊大驚,瞪大了眼睛問:“相爺,您這是要……把我們都移交給太後?”

“此番事敗,皇帝有了提防,鐘慕白他們也不會放過我,我是徹底沒有機會了。但我必須設法保住皇後和棟兒,只有他們能活下去,我趙家,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目前能為我做到這一點的,唯有太後。”趙樞疲憊道,“你無需太過憂慮,太後能以皇帝姑母的身份成為太後,其心性與謀略也非常人可及,只要你們誠心跟隨,她會善待你們的。”

“相爺……”許莊含淚將額頭抵在了地磚上。

長信宮萬壽殿,慕容瑛白著一張臉倚靠在床頭,雙眼無神地看著映在窗戶上的樹影。

寇蓉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了內殿,對守在殿內的小宮女使個眼色,小宮女躬身退了出去。

“太後,方才相府那邊傳來消息,三公子已經下葬了。”寇蓉來到床邊,放下安神湯對慕容瑛輕聲道。

“這麽快。”慕容瑛表情麻木。

“出了今天的事,丞相也不敢給三公子治喪。”寇蓉端起安神湯遞給慕容瑛。

慕容瑛眼中有些水光,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說我十六歲進宮,一路摸爬滾打不擇手段地混到現在,到底是為了什麽?”

寇蓉沒有生養過,不知道這沒了兒子到底是什麽感覺,但既然世人把“少年喪父,中年喪夫,晚年喪子”列作女子的三大悲,這感覺想來也是難熬得很。

“太後,人死不能覆生,您得看開些。若是把自己也給熬壞了,那不就更不值當了嗎?再說這三公子入宮一趟,衛尉所那邊居然毫無所覺,奴婢覺著這其中必不簡單,太後您也該好好查一查這個韓京才是。”寇蓉輕聲勸道。

慕容瑛回神,從寇蓉手中接過安神湯,道:“閆旭川是哀家一手提拔-出來的,韓京比之他,在忠心方面遠遠不如。”

“那太後是不是考慮……換了他?”

“再換一個也未必比他聽話。男人都是需要調-教的,且讓他裝傻賣乖一陣子,哀家自會給顏色他瞧。”慕容瑛喝完安神湯,將藥碗還給寇蓉,覆又擡眸看向窗戶上的樹影。

既然兒子沒了,那她更要將權力牢牢抓住,後半生,唯有靠這個做倚仗了。

次日一早,慕容瑛剛用過早膳,一名小太監匆匆來到殿前,福安澤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稟道:“太後,前朝出事了。”

“出了何事?”慕容瑛挪到窗下,正要喝今秋新貢上來的菊花茶。

“在廣膳房地道裏刺殺趙公子的那個刺客說是昨夜抓到了,廷尉李聞連夜審案,今早又去相府抓了金福山,兩人都招供是受丞相指使刺殺陛下。金福山還供出了丞相與趙公子經年做下的許多惡事,朝上嘩然,丞相在朝堂上被摘了官帽脫了官袍,押到廷尉府大牢去了。”福安澤道。

慕容瑛手扣著杯蓋,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知道了,退下吧。都退下,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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