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0章 作孽 (22)

關燈
兇徒一刀向那人紮去,那人眼角餘光瞄見,嚇得嘶聲大喊:“祖父饒命!”

“住手!”趙樞聽出是趙椿的聲音,急忙喝止動手之人,看著地上面色慘白抖得猶如篩糠的趙椿,心知方才所議已皆被他聽去,一時氣怒攻心,問:“你怎會在此?”

趙椿不過想探聽些要緊的消息去長安那裏換取銀子罷了,再也沒想到他祖父居然會有屠龍的膽子,心中卻又格外清楚此刻若實話實說,必死無疑,於是涕泗橫流結結巴巴道:“回、回祖父,椿兒只只是近來手頭緊,想、想拿些物件出去換點銀子花,無意中闖入此處,還未尋得物件,就聽到外外頭有腳步聲,椿兒慌不擇路躲入櫃中,還、還望祖父寬宥。”

趙樞對這個鄉下來的孫子素來沒多少感情,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心中更是嫌惡,但當著下屬的面,他也不能親手了結了自己的親孫子,遂派人將他押到隔壁屋子看管起來。

“相爺,茲事體大,椿公子他……”有一名下屬對他這樣的處置不太放心。

趙樞擡手制止他說下去,道:“我心中有數,他這兩天我會派人嚴加看管,不會讓他有絲毫接觸外人的機會。這件事也提醒了我們,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為免夜長夢多,明日就動手!”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晚安,好夢(づ ̄ 3 ̄)づ

☆、洩密

次日上午, 長安正在內衛司召集了手下進行日常一訓, 袁冬匆匆來報,說是抓住了龔麟。

長安目光一凝,疑慮:“真是龔麟?”

袁冬道:“已經初步審過了,口供與我們已知的事情都對得上。與他一同被抓的人說朱墨舜出事後,他們沒能耐單獨逃回益州去,加上擔心擅自行動會被我們的人察覺, 於是幹脆圖個燈下黑, 貓在盛京沒挪窩。暫時沒發現他們的交代有什麽問題。”

長安想了想, 當下遣散眾人, 帶著徒兵護衛出內衛司往水井坊牢獄去了。

在水井坊監牢特辟的安全指數最高的牢房內, 長安見到了龔麟。

當日遇襲時,因距離較遠,長安並未能看清放冷箭之人的具體形貌,故而也無法分辨這龔麟的真假, 只象征性地問了幾個與當日襲擊有關的問題,此人倒確實能一一作答,且答得**不離十。

非常之時, 長安不想輕易懷疑他,也不會輕易相信他, 於是道:“你自己犯了什麽事你自己清楚,交代出與神羽營有關的一切,將功折罪,尚有生路可走。”

龔麟道:“話雖如此, 但你卻做不了主。”

“呵,你的生死,我想我還是做得了這個主的。”長安斜睨著他道。

龔麟聞言,扯開腰帶將衣服一脫,露出一身慘不忍睹的新舊傷痕來,冷笑道:“你安公公的本事,龔某即便未曾親身領教過,聽也聽得多了。但我賤命一條,和整個神羽營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君無戲言,除非陛下親口允諾我榮華富貴,如若不然,你縱是將我這身皮都扒了,也休想從我口中得到一個字。”

“想不到你倒是條硬漢。”長安在他面前徘徊兩步,道“好,我帶你進宮面君。”

龔麟穿好衣服,道:“我不能出去。如今我落在你手裏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了某些人耳中,你絕對沒有辦法將我活著帶到皇帝面前。”

“那你的意思,是要陛下來此處見你?”長安問。

“如何安排見面是安公公你的事。”龔麟面無表情道。

長安一笑,道:“好,那你且安心住下,雜家來想辦法。”

丞相府,趙椿一夜未歸,侍妾洇兒隱隱覺著不安。雖有時他也會住在外宅裏頭夜不歸宿,但他昨天回府分明是有事的,應當不會一聲不吭又出府。

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她心中不安,又不敢出去亂打聽,唯恐趙椿真的出了事,而自己這一打聽,便連自己也陷進去,那便大大的不妙了。

洇兒正如坐針氈,去廚下取早點的丫鬟回來,對她道:“洇兒姐姐,廚下的毛春姐姐讓奴婢悄悄告知你,說大少爺不知如何觸怒了老爺,被關起來了,任何人不得接近呢。”

洇兒悚然一驚,心道果然是出事了,只不知是什麽事。

她食不知味地用完早點,對收拾碗碟的丫鬟道:“津兒,大少爺昨日回來時曾說身子不大舒服,你去廚下問問毛春,有沒有辦法趁著送飯的機會去探一下大少爺,不需要接近,只遠遠看上一眼,看他是否安泰便好。”說著拿出錢袋塞了兩角碎銀子給津兒,道:“你也知大少爺在這府裏一向是沒人疼沒人愛的,除了咱們這些貼身照顧他的人,怕也沒人在意他的死活,此番就拜托你和毛春了,悄悄的,別叫老爺發現,免得大少爺又遭罪。”

津兒見傳個口信便能得銀子,自是願意,收拾了碗碟腳下生風地去了。

另一頭,趙椿被關在房中也是坐立不安,早上廚下的人來送早點都是門口的侍衛將食盒拿進來的,他根本沒有絲毫的機會接觸外人。可是他祖父要弒君謀反!

若是謀反成功,他必然是要與自己秋後算賬,自己絕沒有好果子吃,若是謀反失敗,自己則要陪他一起砍頭。

趙椿越想越是憤懣,他雖來自鄉下,卻是正正經經的原配長房長孫,祖父但凡對他有一點點重視,他又豈會落得要為他人賣命掙取銀錢的下場?他縱有錯,也有大半是被祖父逼的。

如今他被關在這裏動彈不得,洇兒是他信任之人,見他一夜未歸,應當會想辦法來探他的吧?如今他唯一的指望,也只有她了。

中午,毛春來給趙椿送飯,照例被守衛攔在門外。

趙椿聽到外頭毛春的聲音,猜測是洇兒托他前來,只是如今兩人連面都見不到,又如何傳遞消息?他看著桌上的飯菜,急中生智。

毛春還在外頭等著趙椿吃完好把食盒帶回廚房去,那兩名守衛閑來無事拿她打趣,忽聽屋內傳來一聲碗碟碎裂的脆響,守衛擔心趙椿有個意外自己吃罪不起,忙進屋查看。

一碟子青瓜炒肉遂在地上,趙椿則扶著桌沿正在嘔吐,整個一團汙穢。

守衛強忍著惡心,問:“大少爺,你這是怎麽了?”

趙椿吐完了,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道:“無礙,只是胃裏有點不舒服,勞煩二位將這裏收拾幹凈。”

守衛看著地上的穢物,哪肯自己動手去收拾,遂招來外頭的毛春,讓她去收拾。他們則把趙椿扶到一旁去休息,想著這樣也不算違背了丞相不讓趙椿讓外人接觸的規矩。

趙椿整個人懨懨的,根本沒有要和毛春說話的打算,毛春手腳利落地收拾好地上的穢物就走了。

午後洇兒便得了毛春的消息,說是趙椿用碎瓷在地磚上劃了“長樂勿出”四個字。

為避人耳目,趙椿在宮外不方便直接接觸長安,洇兒是他第一個女人,他對她極其信任,這些事他允她參與。恰洇兒又是當初時彥安插進來的人,不久前被皇帝轉手到長安那邊,與長安那邊自有一條傳遞消息的渠道。

洇兒自己勘不破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於是只好將這四個字連同趙椿被丞相關押的消息一並傳了過去。

長安中午依舊是回自己府裏用飯,腦子裏還在盤算這個龔麟到底是真是假。不過她也清楚,倘或這個龔麟是個假的,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也斷不會讓她有發現他是冒充的機會,只是不知,他在此時落到她手裏,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飯剛吃了一半,袁冬匆匆來報,說是龔麟在牢裏中了劇毒。

長安“騰”的站起身,怒問:“怎會如此?”

袁冬道:“下毒的是牢裏當值的一名獄卒,葛月江正在拷問他。”

這事著實奇怪,剛落到她手裏,轉眼便中了劇毒,還為此暴露了一個埋在水井坊監牢裏的釘子……

長安也沒心思吃飯了,漱了口便欲去牢裏一探究竟,這時府外有蟄玉坊的小廝求見,說是來送府裏姑娘預定的胭脂水粉。這小廝是袁冬發展進來的人,負責在蟄玉坊來往客人之間探聽消息,也負責長安與洇兒之間的聯絡。

小廝拎著錦盒進門,須臾便出去了,沒有絲毫惹人懷疑之處,而長安卻在這須臾之間得了洇兒的消息。

長樂勿出,長樂是慕容泓的寢宮,指代的定是慕容泓無疑,勿出,不要出去。聯系上午與龔麟的見面,這四個字所要表達的消息分明是要慕容泓不要出宮。

趙椿被趙樞給關禁閉了,千辛萬苦傳遞出這麽一個消息,委實耐人尋味得很。

得了這一消息,長安又從容起來,帶著人來到水井坊監牢,看到了身中劇毒的龔麟。

“唉,這樣一來,你就更沒法進宮了呢,還不準備交代麽?”長安嘆氣道。

龔麟睜開眼看她,他中的毒-藥性猛烈,大夫直言就是這兩日的事了,根本救不回來。

“你也……瞧見了,若我掌握的……消息沒有價值,他、他們又怎會這樣迫不及待地……來殺我。我死不足惜,但……但我的兒子,我……要為他……要一塊免死金牌。”他強撐著一口氣斷斷續續道。

“免死金牌啊,開國功臣尚且沒有呢,你這個要求恐怕有點難達成,雜家且去幫你問問。”長安道。

龔麟閉上眼,不再浪費體力理她。

長安出了水井坊大牢後沒去理事院,而是直接進了宮。

是時慕容泓正在天祿閣與大臣議事,長安聽長福言恐怕得有一會兒,懶得在外頭傻等,叮囑長福待大臣走後來叫她,自己便在閣後尋個陰涼的地方打盹兒去了。

大半個時辰過後,大臣們方從閣中出來,張讓喚長福進去給慕容泓續茶。長福續完茶便躬身立在一旁道:“陛下,方才安公公來求見。”

慕容泓端茶杯的動作一頓,問:“她人呢?”

“去閣後等著呢,奴才這就去叫他。”

長福說著欲出去,慕容泓道:“不必了,你們把這些奏折和書都搬到甘露殿去。”他很討厭挪地方辦公,若不是不想大臣們進進出出的擾了甘露殿的清靜,他根本都不願到這兒來。既然今日議政已畢,他也可以回去了。

內侍們忙著搬東西,他自己則起身出了閣門往閣後去了,太陽還有些大,張讓撐著傘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一邊擔心他被曬著一邊提防自己鼓出的肚腹碰著他

走了片刻,轉過一叢芭蕉,慕容泓眼一擡就看到長安靠坐在一間涼亭的美人靠上一動不動。他停步,示意張讓在原地等他,自己獨自走向涼亭那邊,離得近了,才發現長安閉著雙眼,原是睡著了。

時近中秋,天雖不如半個月前那般炎熱,卻也沒到涼爽的時候,慕容泓看著長安額上一層薄汗,自袖中抽出帕子,踏上亭子想給她去擦。

誰知腳剛邁上臺階,他原本以為熟睡的人已是雙眼一睜,向他投來冰冷的一瞥。見是他,長安眼神呆滯了一剎,明顯軟化下來,起身行禮:“陛下。”頷首的瞬間瞥了眼他手裏攥著的帕子。

慕容泓被她那一眼瞥得有些不自在起來,便用帕子摁了摁自己額上並不存在的汗珠,然後收進袖中,問:“今日你怎的這般早就回宮了?”

長安唇角一勾,道:“自是有好事與陛下分享。”她走近慕容泓,在他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幾句話。

慕容泓聽罷,不做評價,只對長安道:“既如此,你可有興趣陪朕玩上一出李代桃僵?”

長安笑得人畜無害,道:“既然陛下想玩,奴才自當配合。”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晚安,好夢(づ ̄ 3 ̄)づ

☆、箭在弦上

慕容泓回了甘露殿, 嘉言剛安排著給那邊上了茶,宮女玉茗就偷偷塞給她一張紙條。她展開一看, 居然是趙合約她今晚戌時在鴻池上的流芳榭見面。

“趙公子今日進宮了?”她收起紙條,問玉茗。

玉茗搖頭道:“沒聽說啊。”

嘉言目露疑惑,戌時,乃是宮門下鑰的時間,就算趙合進宮,這時候也早該出宮了, 怎會約她在流芳榭見面?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此事若是向太後匯報, 倒又不太好開口,畢竟一不小心就會暴露她和趙合的關系。為今之計, 唯有小心為上,不予理睬。

與此同時, 金雀齋的一名夥計來到丞相府前,向守門的府丁道:“小的是來送貴府三爺預定的金釵的。”

趙合並不在府中, 他房裏的大丫頭暫且替他收了金釵。

長樂宮, 長安換上了久未穿過的太監服,拿了那根大太監標配的拂塵, 一步三晃地來到甘露殿, 守在外殿的長壽一見, 忙上來打招呼道:“喲,安公公,今天沒去內衛司辦差啊?”

長安嗯一聲, 道:“今兒有事。”

長壽目光閃了閃,他已得了丞相那邊的吩咐,這兩天要盯緊甘露殿的動靜,見長安今天一反常態的大白天逗留宮中,當下便多了個心眼。但長安奸猾,他也不敢多問,唯恐問多了反倒引起他的懷疑。

長安應付了長壽,一擡眼,倒見殿內站著個織室的老姑姑,後頭跟著兩名捧著托盤的宮女。

長安去過織室幾回,是以那老姑姑還認得她,見她過來便向她行了個禮。

“羽姑姑不必多禮,這是做什麽呢?”長安問。

羽姑姑道:“陛下尚缺深秋的常服,今日來是讓陛下挑常服料子和紋飾的。”

“哦。”長安見內殿寂寂無聲,料想慕容泓小憩還未起來,遂走到其中一名宮女身前,看著托盤裏顏色質地各異的布料,口中道“秋季肅殺,若是穿顏色亮一些的衣裳會讓人心情也跟著明亮一些,當然顏色不能浮艷,不然襯不起陛下的身份,這些顏色都太過厚重老成了些,誒,這紫色倒是不錯,亮而不浮,溫潤淡雅。”

羽姑姑湊趣道:“安公公的眼光自是錯不了的。”

這時長福出來,說是陛下醒了,召織室的進去。

羽姑姑帶著兩名宮女進了內殿,慕容泓挑了兩種厚重老成的顏色,又面不改色地指了指長安說的那種亮而不浮的紫色。羽姑姑心領神會,帶著宮女行禮告退。

長安上前道:“陛下若是休息好了,可否與奴才一道去後頭逛一逛?”

慕容泓擡眸將她一瞧,見她人長得跟棵水蔥兒似的,手裏拿根拂塵,不似太監,倒似個小道童,一時忍俊不禁,虛拳掩唇咳嗽了聲,道:“當然。”

此行是去探路加彩排的,是以慕容泓也沒多帶人,只帶了長安和褚翔兩個人。

三人一路逛到鴻池池畔的假山群那裏,慕容泓回身吩咐褚翔:“你在這裏望風,任誰問,都不能說朕在這裏。”

褚翔眼神很有內涵地看一眼長安,用帶著點規勸意味的語氣對慕容泓道:“陛下,現在是白天,而且此處,也不是那麽……舒適吧。”

長安臉一黑。

慕容泓也是氣得夠嗆,指著褚翔道:“你現在立刻滾回甘露殿去倒立兩個時辰!”

褚翔閉上嘴往路旁的樹蔭下一站,一副“我剛才什麽都沒說,我正在奉旨望風”的模樣。

慕容泓想著正事要緊,遂將這筆賬暫且記下,帶著長安走入假山群中。

“確定趙合今夜會來麽?”進了山洞中,慕容泓邊走邊小聲問道。

“定然會來的,他饞貓似的饞了嘉容那麽久,怎麽可能不來?只要將廣膳房那邊安排妥當了,不令人發現他進宮便好。我之前與他說過進宮之後躲進這假山群中等我,今夜,我與你到這裏打個轉,你躲起來,我帶他出去,縱後頭有人盯梢,也不會發現我們的調包之舉。只是,陛下躲在哪裏才好呢?”

長安左顧右盼地給慕容泓尋找今夜的藏身之所,這時外頭忽傳來褚翔的行禮聲:“微臣見過太後娘娘。”

慕容泓與長安對視一眼,長安扯著慕容泓就往一旁幽暗的岔道小徑上跑去,匆忙中一時不察被一顆石子絆了下腳,長安一個踉蹌伸手撐向旁邊掛滿藤蘿的石壁,不想藤蘿後面竟是空的,虧得慕容泓及時拉住了她。

長安幹脆撥開瀑布似的藤蔓,和慕容泓兩人都躲進了藤蔓後的山石空隙裏,覆又將藤蔓整理好遮住縫隙。

假山山洞外由遠及近地響起一串腳步聲,有太監在那兒小聲道:“太後娘娘,方才奴才明明看到陛下他們三個人往這邊走了,怎麽外頭就看到褚侍衛一人?其中定有什麽蹊蹺。”

“能有什麽蹊蹺,定是陛下最近忙於政務案牘勞形,趁這午後日頭好出來散散心松動一下筋骨罷了。不過外面日頭雖好,這山洞裏卻陰涼得很,萬一陛下不小心在哪處睡著了,難免會著涼傷身,你們趕緊散開好生找一找,看看陛下是否在這裏。”慕容瑛道。

長安放緩呼吸透過藤蔓的縫隙偷偷往外頭張望,她倒是不怕被人發現,此處隱秘得很,這藤蔓都是通過山石間的縫隙從外頭長進來的,這一片都是,除非有人把這些藤蔓全都掀起來查找,否則斷難發現她和慕容泓。

只是看慕容瑛這架勢,分明是來捉奸的啊。若是慕容泓真的在假山洞中與她茍合,又被太後當場抓住,慕容泓自是無事,她還有命在嗎?

慕容瑛想除掉她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和慕容泓在宮裏的名聲什麽時候成這樣了?一起鉆個山洞都會被人誤會成偷情。

想到這裏,她回過頭狐疑地看了眼身邊的慕容泓,這才發現這個縫隙其實逼仄得很,兩人堪堪能面對面地站直身子,多一分餘地都沒了。

也因著站得如此之近,身高差距明顯,長安需得仰起頭才能看到慕容泓的臉,心中不免憤懣,明明這廝三年前還跟她差不多高。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她在觀察外面,身邊的人卻在觀察她。看她如小獸一般蟄伏窺伺,連呼吸都放輕,看她眉眼間警惕淩厲,細嫩的耳垂卻在光影斑駁中脆弱到連絨毛都纖毫分明。

慕容泓壓抑得太久,此刻又與她離得太近,心跳得那般大聲,幾乎要將外頭愈發逼近的腳步聲都掩蓋住了,自己都覺著自己若不采取些什麽措施來給這壓抑到極致的情緒找個釋放口,光憑心跳聲就能把自己給暴露出去。

攥得青筋疊起的拳頭緩緩松開,文弱修長的指爬上長安的手腕,進而將那細細的肌骨緊緊圈住。

長安聽著慕容泓隱隱有些粗重的呼吸聲,正感到憂慮,察覺自己手腕被他握住,她下意識地一低頭,卻將自己的額頭撞到了他的嘴唇上。

她動作一僵,正要往後仰,慕容泓卻將她的手腕往自己腰側一拽,迫使她以半環抱他的姿勢貼在他胸前,低頭就親了上去。

長安見這廝居然乘人之危,自是生氣,可外頭正有人往這條岔道上過來,她也不敢大幅度地掙紮,只得盡力將臉偏向一旁。慕容泓卻並不挑,她偏著臉他就從她的額角一直吻到耳垂。她被他輕嚙耳垂的動作撩得受不了又正過臉來,他便從她的耳垂,臉頰一直吻到她的嘴角。

耳邊傳來嘩嘩的枝葉摩擦聲,往這邊走來的那人居然在撩藤蔓,聽聲音就在幾尺開外。

長安急了,手腕用勁想要掙脫他的桎梏,慕容泓卻突然松開了她的腕,一手擡起握住她的肩一手墊在她後腦勺上,側過臉就封住了她的唇。

長安氣得用拂塵柄戳在他腰上,他卻只是將她壓在石壁上不放。

所幸外頭那人撩了幾下藤蔓見無所獲,就沒再繼續撩下去。他經過他們藏身之處時,慕容泓正用力抵著她,舌尖蠻橫地掃過她的唇瓣與齒齦,世界末日一般將她往死裏親。

長安第一次發現他居然也有這般瘋狂的一面,心中卻又因他這樣的瘋狂而略有所動。

慕容瑛一行搜遍整個假山群,一無所獲,腳步聲逐漸遠去。

昏暗逼仄的山石縫隙裏,慕容泓瘋狂攫取的勢頭稍斂,長安抿了抿被他吮痛的唇瓣,冷冷道:“陛下這招趁火打劫使得不錯。”

慕容泓額上一層薄汗被透進來的散碎光線照得細碎晶亮,也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原本就紅的嘴唇此刻更是紅得近乎滴血,艷色迫人。

他沒有因為長安不留情面的諷刺而選擇躲避,直直地看著她道:“朕知道此舉孟浪,你也會不喜,可是……朕控制不住。縱心裏清楚你我有諸多不合適,可是朕還是很喜歡你,該如何是好?”

該如何是好?糾纏至此,長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側過臉,道:“陛下,大事為重,此事,容後再議吧。”

慕容泓自然也知道眼下不是兒女情長的好時機,方才不過一時沖動,如今冷靜下來,倒還有些赧然。

兩人鉆出縫隙,長安回頭看看,道:“此處倒是不錯,離入口處也近,到時我先提著燈進來,陛下隨後,進來後直接躲到這裏便好。唯一要註意的是,不能發出動靜讓趙合察覺來了兩個人,夜裏洞中必然昏暗,陛下待會兒且熟悉一下路徑。”

慕容泓頷首。

兩人在洞中反覆練習,直到慕容泓閉著眼也能準確無誤地走到他們的藏身之處了,這才作罷。

長安還有許多事要安排,慕容泓便獨自帶著褚翔回了甘露殿,凈手的時候只覺手背上一陣刺疼,低眸一看,原是手背上多了幾道血痕。

他垂眸看著這幾道劃痕,知道是自己強吻長安時將手墊在她後腦上,在石頭上刮擦所致。

若他不動,兩人都能完好,可他動了,不給她墊著,她的後腦勢必受傷,給她墊著,他的手受傷。雖是小傷,可冥冥中卻又似在提醒他,若他與她太過親密,總有一人會因此而受傷。

可是他嘗試過了,不管她做什麽說什麽,他就是放不下她。既如此,就算這段情會種出惡果,這惡果,他受著!

洗完手,他把褚翔單獨叫進內殿,對他道:“今晚朕要出宮,方才你對朕不敬,就罰你今夜不許跟著朕。”

褚翔一聽就炸毛了,如今他和丞相在外朝幾乎水火不容,這時候他要出宮居然還不帶他,這哪兒成?

慕容泓卻不給他抗議的時間,說完就以要批奏折為名把他打發出去了。

褚翔出了甘露殿,焦躁地在廊下往覆徘徊,好容易等到長安回來,不由分說扯著她的袖子就往甘露殿之側去了。

長壽見狀,心如蟻爬,找個如廁的借口偷偷摸摸尾隨而去。

褚翔將長安扯到殿後的亭中,質問:“陛下說今夜要出宮,可是你勾的?”

“什麽叫我勾的?陛下此番出宮是有正事要辦,你這般氣急敗壞卻是為何?哦~我知道了,莫不是陛下罰你不許跟著?哈!活該,叫你口不擇言!”長安幸災樂禍。

“什麽叫我口不擇言,明明是你立身不正行事不端,還不讓人說了?”褚翔見她那小人得志的樣兒,愈發生氣。

“哎,我怎麽立身不正行事不端了?”

“那日,就那日,你中毒那日,陛下將你從東寓所一直抱到甘露殿,若不是你……他怎麽會抱?換做長福長壽,他會抱嗎?就是你立身不正行事不端!”褚翔振振有詞。

“羽林郎大人,你這官越做越大,人也越來越會強詞奪理了哈?你也說了,是陛下抱我,那怎麽就成我立身不正行事不端了?明明是他好嗎?你這叫指鹿為馬顛倒黑白柿子專撿軟的捏知道不?”長安道。

“你、你敢說陛下的不是?!”褚翔指著她的鼻子橫眉豎目。

長安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拎起手中拂塵道:“你看見此物沒,此乃陛下禦賜之尚方拂塵,上撣昏君下撣佞臣,羽林郎大人如此是非不分,當得佞臣了,且吃我一撣!”言訖揚起拂塵就去抽褚翔。

褚翔自是不怕她動手,可是陛下現在正生他氣,長安這小胳膊小腿的萬一他一還手給弄傷了哪裏,陛下還不得活剝了他?於是只得耐著性子給長安抽了幾下。

長安也知分寸,抽了幾下解了氣,見好就收。

褚翔這才正色道:“我不與你開玩笑,陛下出宮非同小可,你務必勸說他帶我同行。”

長安道:“陛下的性子你還不了解麽,這我可沒辦法答應你。不過你放心,陛下此番出宮是去我牢裏見一個人,我會派人在宮外做好接應的,確保安全無虞。”

褚翔還是不太放心,問:“什麽時候動身?”

“戌時左右。”長安略一思索,“不過,你雖不能跟著出宮,有件事你倒是可以做的。”

“何事?”

“附耳過來。”

不遠處的假山後頭,長壽偷眼看著長安附在褚翔耳邊說話,一個字都聽不清,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轉念想到該偷聽的都偷聽到了,他也不敢再繼續待下去,轉身躡手躡腳地離開了。

一個時辰後,消息傳到了丞相府。

趙樞坐在書房裏頭冷笑,道:“就知道慕容泓這小子無利不起早。任他奸似鬼,還不是要喝老夫的洗腳水?布置下去,戌時行動,若榮賓大街上有他們的人,一並解決。能不見血就不要見血,提前準備好運屍的馬車,不要留下絲毫痕跡。”

心腹手下領命而去。

傍晚,趙合賭了一下午輸得兜裏一個子兒都不剩,一臉不爽地回到相府自己院中。

房裏的大丫頭給他上了茶水,又道:“三爺,今天下午金雀齋的夥計來送您之前在他們那裏定做的一支金釵,奴婢也沒聽您說過要送給哪位姑娘,就先替您收著了。”

趙合心中煩悶,斥道:“這等小事也來稟我……等一下,你說是哪送來的金釵?”

大丫鬟見他面色不虞,小聲道:“是金雀齋。”

趙合腦中回想起長安曾對他說過的話:你去金雀齋打一件首飾,然後把金雀齋出具的單子給我,什麽時候你聽聞金雀齋的夥計來送首飾了,那便是行動之時。

他雙眼陡然一亮,問:“那金釵在哪裏?”

大丫鬟忙去取來給他,趙合一看,果真是自己那次在宮裏跟長安見面之後回來定做的,心中暗道:古語有雲,賭場失意情場得意,誠不我欺啊!

一想到等了這麽久今夜終於可以一親美人芳澤,趙合頓時喜得抓耳撓腮,連晚飯都沒心思好好吃,草草扒了幾口就找個借口往外溜,誰知到門口卻被攔了下來。

“三爺這是要去哪兒啊?”金福山問。

“我要出去,快叫他們讓開。”趙合道。

金福山道:“三爺見諒,老爺吩咐了,今天晚上闔府上下一概不得外出。”

趙合一怔,問:“為何?”

金福山俯首道:“老爺未曾給出理由,只是下了這樣一道命令,還請三爺不要為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趙合看了看攔在門前的府丁,知道自己硬闖不過,氣呼呼地又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心中煩躁得很,不知道自己的爹今天又發什麽神經,好端端的不讓人出門。有道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好容易等到長安兌現他的承諾,若是自己今天爽約,再等下次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不行,無論如何,他今天一定要出去。

下定如此決心時,他正好跨過一道門檻,腦中靈光一閃,他縮回腳,又跨一次,臉上的陰郁頓時一掃而光,自覺精明地笑了起來。

酉時一刻,翻墻而出的趙合鬼鬼祟祟地來到榮賓大街上,躲在一處墻角窺視不遠處藏有地道入口的馬具庫。

街道對面,全身包裹黑衣只餘一雙眼睛在外頭的葛月江等人趴在屋脊背面。

“大人,是趙合。”他身邊一人低聲道。

“去看看他後面有沒有尾巴。”葛月江道。

身邊人領命而去。

趙合見街上無人行走,壯著膽子來到馬具庫前,透過門縫往裏一瞧,見裏面黑漆漆的竟似沒人,他左右一看,拿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就要去撬窗子,剛把刀尖插進窗縫,窗戶突然從裏頭打開了。

趙合唬了一跳,做賊心虛轉身就欲跑,裏頭那人卻壓低聲音道:“趙公子,您怎的才來,奴才等您半天了。”

趙合定睛一看,卻是廣膳房裏被他買通給嘉言那邊遞書信的小太監,心中一喜,忙翻窗進入樓中。

小太監趕緊關好窗戶,趙合問:“是安公公著你來的?”

小太監點頭,點起燈籠一邊引著趙合往樓內深處走一邊道:“趙公子快些,這馬具庫本有個夜間當值的看守,是安公公想法子將他支開了,一會兒怕就要回來。”

趙合心中又是興奮又是激動,跟著他加快腳步來到東次間一座被挪開的堆著馬轡頭的架子後面,小太監掀開石板,露出黑黝黝一個洞口,兩人一前一後下到地道中,覆又從下面將石板合上。

兩刻之後,甘露殿,慕容泓問過了嘉言茶室茶葉的存量,打發她出去。

嘉言走到殿外,長安正好過來,見了她便道:“嘉言,正找你呢,陛下一會兒要去流芳榭賞月,你先過去布置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