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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鐘羨的表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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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還能比你們更懂嗎!”

有人跟在後頭喏喏道:“王爺,這差事微臣們能辦,可是大方向上還是得您拿主意啊。”

“我拿個屁主意!我連這些圖紙,啊,這些冊子我都看不懂,我拿什麽主意?”

“王爺,您看不懂,微臣們可以講給您聽……”

“我不想聽!整天跟蒼蠅似的在我耳邊嗡嗡嚶嚶,你們能不能讓我有個安靜的時候,哪怕只半天!”聽聲音劉光初抓狂了。

這時書房門外的侍衛進來戰戰兢兢道:“啟稟王爺。”

“什麽事!”劉光初正怒火沖天,自然沒有好臉色。

“安公公求見……”

“不見!沒看本王正忙著……安公公?讓他進來。”劉光初掃一眼那幾個主管封地賦稅錢糧的臣子,沒好氣道:“本王有事,你們先退下吧。”

大臣們魚貫而出之時,長安裹著大氅進了門,向劉光初行禮道:“奴才見過王爺。”

劉光初趕緊道:“免禮免禮,安公公,你我什麽交情,行什麽禮呀?”

長安起身,笑道:“交情雖在,但畢竟尊卑有序,不可亂了禮數。”

房內下人過來解了長安沾雪的大氅去,劉光初便讓著她一同落了座。近一年未見,這劉光初改變不大,也就人消瘦了些,眉目間多了幾分以往沒有的沈郁和焦慮。

長安擡眸見劉光初臉上冒出幾顆大痘痘,嘴唇也破了皮,道:“王爺最近這火氣可是不小啊。”

“誰說不是呢,自我回來這麽久,整天就沒個消停的時候。如若不然,我豈會連去探望你的時間都沒有。昨日我讓春鶯去探你,她回來說你舊傷未愈氣色欠佳,且得好好調養,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安公公,外頭還在下雪,你不好好在床上躺著,過來作甚?”劉光初問。

長安看著他,半晌,嘆道:“看起來王爺還未做好面對這樁慘劇的心理準備,倒是我心急了。”

劉光初聞言,臉上原本就不多的神采徹底暗淡了下去,憤恨道:“馮得龍這個吃裏扒外的狗賊,我真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還有贏燁這個奸賊,我遲早滅了他,為我父母兄長,一家老小報仇!”猶記得自己離開建寧時母親那含淚相送依依不舍的模樣,誰料當日一別,竟成永訣。劉光初想到傷心處,忍不住落下淚來。

長安在一旁勸慰道:“事已至此,還請王爺千萬保重身體,節哀順變。只不過,在劉家滅門慘案中,馮得龍與贏燁固然可恨,卻有一人,比他們更可恨。”

劉光初一怔,用袖子擦擦眼淚,擡起臉來看著長安問:“誰?”

“趙合。”

劉光初更迷糊了,道:“此事與趙合又有何關系?”

“馮得龍不是剛剛才叛變,你父親與贏燁也不是剛剛才比鄰而居,你就不想想,贏燁為何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利用馮得龍反撲你父親麽?”

“為什麽?”

“因為有人將你在宮中與嘉容之間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了贏燁。”長安道。

☆、一個人的征途

聽了長安的話, 劉光初楞了好一會兒,方回過神來道:“我與嘉容之間的事?我與她有什麽事?”

長安道:“你固然知道自己與嘉容之間其實什麽都沒發生, 然而傳到贏燁耳朵裏的話, 卻並非如此。”

劉光初騰的一聲站起身來, 道:“你的意思是, 因為有人在贏燁耳邊搬弄是非, 讓他以為我對嘉容做了什麽不規矩之事,所以他才過來殺我父兄滅我滿門?”

長安點頭:“據我這段時間的了解, 正是如此。”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我不過就與她說過兩回話,送過兩回東西罷了!”劉光初握緊了拳頭, 額角青筋直跳。

“對於別有用心之人,別說你與嘉容說過兩回話送過兩回東西,哪怕你只看了她一眼, 也足夠旁人用來借刀殺人了。”長安道。

“借刀殺人?對了, 你方才說此事與趙合有關,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劉光初繃著臉急切地問道。

“你還記得趙合曾在含章宮的鞠場上故意尋釁打過你嗎?”

劉光初點頭。

“你可知他為何打你?”

劉光初搖頭。

“因為他也喜歡嘉容,而當日,他親眼看到你在樹下對嘉容獻殷勤,於是心生妒意, 才在鞠場上借故尋釁,以洩怨氣。”長安道。

劉光初目瞪口呆, 道:“那你何不早點告知我, 讓我也好有個防備?”

長安嘆氣道:“王爺, 以你當時的處境,我若告知你真相,是你的外祖家能為你討回公道,還是你遠在兗州的家人能為你報仇雪恨?都不能,豈不是讓你徒增煩惱?再者,我又怎麽會想得到,丞相的幕僚,居然會是贏燁的亞父呢?”

劉光初這回是真的驚呆了。

“什、什麽?丞相的幕僚是贏燁那邊的人?”

“如若不然,你以為你在宮中的區區舉動,如何就會傳到贏燁耳中?贏燁大軍未動,僅僅帶了百來人來建寧殺你父兄,明擺著就是為報私仇,而這也是他留了我與鐘羨做人質,卻屠你劉家滿門的原因。”長安有理有據道。

劉光初怔怔地跌坐在椅子上。

“居然、居然只為了這點小事便將我劉家連累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握起拳頭在桌上捶了一下,又站起身道“我要回盛京,我要去告禦狀!讓陛下還我劉家一個公道!”

“告禦狀,你有證據麽?”長安問他。

“安公公,你不能給我作證嗎?”劉光初道。

長安搖頭,道:“贏燁滅你劉家的真正原因,除非他自己親口說出來,否則誰又能為你劉家作證?但是,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為你作證,不但我可以,鐘羨也可以。”

劉光初反應過來,道:“你是說,丞相的幕僚是贏燁的亞父一事?”

“沒錯,只要證實了這件事,丞相就算不死也得褪層皮。他若開始倒黴,你如今貴為藩王,還愁找不到收拾他的機會嗎?”長安道。

劉光初細細一想,覺得此事確實可行,遂問:“那我應該怎麽做?”

長安道:“此事急不得,我與鐘羨這傷勢,恐怕得過了年才得返京。你計算著時間,在我們快要抵京時用此事參丞相一本。記住,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你的奏折到了,我和鐘羨卻沒到,就會給丞相以狡辯和斡旋此事的機會。晚了,丞相見我和鐘羨活著回去,為了掩蓋此事,肯定會設法陷害我們。我與鐘羨的忠誠若是受到了陛下的質疑,我們所說的話,可信度也會大打折扣。所以,此事要成,關鍵就在於這個時機。”

劉光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對了,安公公,贏燁那狗賊怎會這麽輕易就放了你和鐘羨回來?”

“此事說來話長,容我日後慢慢講給你聽。眼下我卻有一要事要拜托王爺幫忙。”長安坐得久了,說話都有些氣弱。.

劉光初想起自家血仇能否得報還著落在長安身上,便道:“你有何事直言無妨。”

長安手捂著胸口傷處道:“此番贏燁因擔心嘉容在宮中受苦而放我和鐘羨回來,他那亞父孟槐序是極力反對的,我和鐘羨的傷,就是他派人半途截殺所致。如今我和鐘羨雖平安到了兗州,但孟槐序其人陰狠奸詐,只怕不會善罷甘休。他若想殺我們,最便利的方法無非是利用馮得龍那邊的餘孽以當日王府壽宴上幸存之人的身份,將王爺壽宴上的血案推在我們身上,來個賊喊捉賊,借你的刀,來殺我們……”!

“安公公,這一點你不用擔心,如今我既已看清他們的真面目,又豈會再上這些奸賊的當!”不等長安把話說完,劉光初便憤然道。

“王爺,你不要把他們想得太好對付了。當日,馮家兄弟在壽宴上突然發難,我和鐘羨都被他們控制住,提前帶離了大殿,殿中那些人究竟死了多少,又有多少人是他們那邊的人,我們都不得而知。如今馮得龍和馮氏兄弟雖然已經死了,但這些人,忠奸難辨,除非你有寧可錯殺也不輕縱的決心,如若不然,總歸是一大隱患。好在壽宴之前我從馮士齊手中救下一名女子,這名女子曾是馮府西席的女兒,在馮士齊身邊也呆了很長一段時間,或許對他們那邊的人事有所了解。”

“這名女子現在何處?”劉光初問。

“這名女子現被你手下的戍南將軍之子劫去做了侍妾,我要拜托王爺之事,便是將她要回來。而今,關於馮士齊這個弒主求榮的奸賊,只怕沒人會比她更了解了,我是要帶她回京面聖,以佐證我對王爺您一家不幸遭遇的陳述的。”長安道。

劉光初略一思索,道:“這個好辦,我即刻派人去將她帶過來。”

“王爺切勿輕舉妄動。”長安忙阻止他道,“你還是先以公事為名將戍南將軍召進王府,然後再派人去他府上要紀家姐弟為好。”

劉光初微微蹙眉,問:“為何?”

“在這種時候偏偏將紀姑娘劫去做了侍妾,王爺可能確定他們是無心還是有意?今時不同往日,偌大的權柄如今都落在王爺一人的肩上,王爺年少孑然,每行一步,都需小心為上啊。”長安語重心長道。

劉光初看著長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從書房出來後,外頭風雪愈大,長安戴上風帽裹著大氅往後院走。快要到自己落腳的院子時,她略感不支,便停在路旁扶著一株梅樹略作休息,不想一擡頭,卻看到不遠處堆著一個外形粗糙的雪人,估計是鏟雪的仆役隨手堆起來的。

梅樹,雪人。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不免勾起長安的一些舊憶,只是……

她從懷中摸出贏燁的那枚青銅扳指。.

那些本如磐石一般壓在她心上的情感,在這枚青銅扳指面前,忽然就如沙化了一般,不堪一擊,所剩無幾。

她無法想象如贏燁那樣的男人為什麽每晚都會細致到要脫下這枚扳指再睡覺,正如她無法想象他那樣的男人居然也會流淚一般。

這份感情與她無關,卻刷新了她原本模糊不堪的愛情觀。

她原本只知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卻不知不是所有的情,都擔得起生死相許之名。

而今,她知道了。

尋常之情,只配尋常以待,不值得以命相許。,

耳邊傳來沈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從她落腳的那個小院方向而來。

長安放下扶著樹幹的手,站直身子擡眸向那邊看去,卻是鐘羨過來了。

鐘羨當是看到了她方才的虛弱樣,走到她身邊也沒說話,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就往她身上披。

“不用了,我不冷。”長安拒絕。

“方才是我不好。”鐘羨一開口便是道歉之語,“捫心自問,我也不會對著隨便一個人便坦露心跡。你不肯說,終究是我不夠好。”

長安看著他,道:“你錯了,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我肯不肯說,而在於你肯不肯相信。你覺得我不夠坦白,不過是因為我沒有說出你更想聽的那個理由罷了,但這並不能代表我說出口的,就不是我真心所想。”

“沒錯,我就是不相信你是僅僅為了點私仇便欲屠人滿門的人。”鐘羨道。

長安笑了笑,忽問:“你說二張兄弟最後一戰,在不敵對手時會不會自報身份?”

鐘羨凝眉。

“為了完成任務,應當會吧。然而,他們還是被殺了。你說這彭家是不把你鐘羨放在眼裏,還是知道你已經落入了贏燁之手,對他們沒有威脅了,方敢如此?”長安再問。

鐘羨不說話,連李展他們都能知道贏燁進了建寧,作為戍南將軍,彭耀祖確實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

“你知道贏燁一共帶了多少人馬過來,雖然一開始他有馮得龍的軍隊護衛左右,可在馮得龍被殺後,他在建寧還呆了大半個月。在這期間,別說四戍將軍聯合起來攻打建寧會有怎樣的收獲,便是只有一位戍衛將軍來攻打建寧,你我,也不至於被贏燁帶去益州。如今我們是活著回來了,但那是我們付出代價換來的,絕不能成為原諒他們不作為的理由。建寧陷落他們視而不見隔岸觀火,他日若是大龑真的跟贏燁打起來,你能指望這幫人保疆衛國嗎?你覺得我屠人滿門殘忍,你可曾想過,一旦開戰,他們臨陣脫逃,又將會有多少無辜百姓被敵軍屠戮滿門!此等情況下,殺雞儆猴,算得殘忍?”

鐘羨眉間蹙起神情糾結,彭耀祖固然是可恨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他家裏那些老弱婦幼,又何其無辜?,;

“更關鍵的是,”說到此處,長安四顧一番壓低聲音,“如今劉光初剛剛繼位趙王,兗州人心未穩,不趁此亂局在兗州挖出一些坑來讓朝廷把蘿蔔種下去,難道還要讓輔國公這等世家勢力搶得先機不成?只要劉光初砍下這第一刀,邁出這奪權的第一步,他就與他父親留給他的這些舊部徹底成為兩個陣營的人了。從今往後,兗州趙王,不過是一個與部下不睦、只能仰朝廷鼻息以存活的傀儡而已,對朝廷而言再也不具威脅。”

長安說完,見鐘羨眸中似有豁然開朗之意,她臉上笑意一斂,問:“這樣的理由,你是不是比較容易接受?可是我卻還有另一個理由。”

她微微側過身,看向遠處道:“我借你的人保護紀家姐弟,原以為以你鐘家的名頭,定然能保他們安全無虞,誰知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局。紀家姐弟本身如何對我而言並不重要,可當他們出事時,他們的身份是我長安想保的人,我長安想保的人被人給動了,這就是打我的臉。一輩子很長,我不能永遠被人這樣打著臉度過。我要有我自己的名頭,我要天下人不管是黑是白在官在野,只要聽到我長安兩個字,就誠惶誠恐不敢造次。我要讓我長安想保護的人,只要我一息尚存,不管境遇如何,她們都能安全無虞。這是一條為我自己而戰的征途,一將功成萬骨枯,彭耀祖一家,就是用來堆砌我權位之座的第一根白骨。”

她回首看著鐘羨,道:“比之這個理由,我知道你更願意相信我先前所說的那個理由。但是,我要告訴你的是,不要以為你足夠了解我,你了解得還遠遠不夠。你可知我們不同在哪裏?你出生富貴,錦衣玉食讓你覺得你比尋常人得到的多得多,所以你也應該付出更多來回饋天下。而我與你恰恰相反,我認為為了生存,我比大多數人付出的更多更艱辛,所以我理應得到更多。你是大樹,你伸展濃蔭庇護弱小,而我只想做一根毒藤,我延伸之處,就不許他人踏足,為了開辟我自己的疆土,我不介意將擋在我面前的一切障礙統統清除,不管他是不是無辜。我還要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如我這樣的人多,如你這樣的人少,只要你還立於廟堂之高,你就該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別人。今日若是陛下在,我說要殺彭耀祖一家,他保管連眼皮子都不會掀一下,你信不信?為君者尚且如此,你身為人臣,又哪來的自信能夠以德服人?”

鐘羨被長安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他原以為經歷過這場磨難之後,自己已經不是原來那個鐘羨。而今方知,改變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到底有多艱難。

長安在外頭耽擱了太久,體力流失得厲害,便欲回去了。

經過鐘羨身邊時,她卻又停了下來,低聲道:“鐘羨,我們保持現在這樣的距離就好,不要再向我靠近了。我有毒牙,你卻無盔甲,靠得太近,我會傷了你。而如今這世上,我唯一不願去傷的,也唯有你了。”

☆、惺惺相惜!

長安回屋後睡了一覺, 醒來後屋裏伺候她的仆人便對她說紀姑娘來了,正在隔壁等著。長安坐起身, 讓仆人去把她帶過來。

不一會兒, 一名盛裝麗人在仆人的帶領下進了長安這屋, 雲鬟霧鬢珠翠滿頭, 與那個被她調戲一句就含羞而走的少女判若兩人, 只眉目間一片素潔,依稀還是當初的模樣。

她進了門之後只看了長安一眼, 然後就站在門邊,並不走近。

“你退下吧,把門關上。”長安對那仆人道。

仆人依言出去。

門關上後, 屋內只剩了長安與紀晴桐兩人,長安微微一笑,道:“對不住啊, 說好要保護你的, 到頭來終究還是未能說到做到。”

紀晴桐原本有些麻木的表情因長安的這句話以及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而裂開了一條縫,她擡眸看向床上面色蒼白形容消瘦的長安。:

“我知道,認真說來你和我相識不久非親非故,我這樣說,可能會讓你有些無所適從。但是我這個人不喜歡失信於人, 你失去的,我無法補給你, 但你若想為自己做些什麽, 我可以成全你。”長安道。

這種暌違已久的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覺, 讓紀晴桐原本已經幹涸的眼眶瞬間便被淚水給淹沒了。

“我弟弟還在他們手中。”兩行清淚落下的同時,她哽咽著聲息道。

“沒關系,我回來了,你就什麽都不用怕了。過來,坐到我身邊來。”長安向她伸出手。

紀晴桐蓮步輕移,來到床榻前,本覺著自己一個女子無名無分地坐在一名男子的床沿上實在是不成體統,但轉念想起自己如今的處境,又覺根本沒這個資格矯情,於是便在床尾的床沿上斜著半邊身子輕輕坐了下來。

數月不見,她消瘦不少,然而美人就是美人,瘦了哭起來更加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只往那兒一坐默默地掉幾滴眼淚,長安這心都被那眼淚給泡軟了。

嘉容曾說贏燁最怕她哭,估計美人淚,也算得這世上殺傷力最強的武器之一了。

想起雖然同為女人,但這樣不動聲色卻能傷敵於無形的絕招自己可能永遠都學不會,長安不由的甚為遺憾。

就這麽的,紀晴桐坐在那兒哭,長安既不安慰也不阻止。紀晴桐自己哭了一會兒後,情緒稍稍穩定下來,長安這才問她:“彭繼善送你過來,卻把你弟弟留下,他怎麽對你說的?”

“他叫我不要亂說話,不管王爺問什麽,我都說不知道,不清楚就行了,他還會再設法接我回去。”紀晴桐道。

“此番他送你過來,帶了多少人隨行?”

“不知道。剛出彭府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他點了很多人馬,可是到王府我下車時,又見隨行沒幾個人。”

長安思慮片刻,對紀晴桐道:“好了,沒事了,你且在王府安心住下,其它的事,以後再說。”

“可是我若在此住下,我弟弟怎麽辦?”紀晴桐眼角淚痕未幹地看著長安問道。

“放心,待彭家被抄的時候,我會叫人把他帶過來與你團聚的。”長安和顏悅色地安慰她道。

紀晴桐呆住了。

自從進了十二月,盛京的雪下下停停,天就沒放過晴。

不過慕容泓最近的心情卻不錯,原因很簡答,在歷經了一年的痛苦煎熬後,雲州的戰事終於結束了。朱國禎兵敗自殺,雲州重新回到了大龑的版圖之上,雖說被福州分去了三分之一的領土,但此戰是他繼位以來的第一場戰役,贏總比輸好。再者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當整個大龑都在他手中之時,區區福州,區區陳家,又何足掛齒?他不是他兄長,陳家對付他兄長的那一套,到他這裏,可不會管用。

這日盛京依舊是細雪紛紛的天氣,慕容泓下朝後往長樂宮去,半道卻遇見了陶行妹尹蕙一行,諸人見了他慌忙行禮。

“都起來吧。”陰冷的雪幕下,慕容泓面白如玉眉目如畫,天家威嚴也壓不住的清艷容色乍一打眼便讓一眾女子心口陣陣發燙,頭都不敢擡。初見便知陛下是天下罕見的美少年,隨著時間的推移,少年拔高了個子氣勢日盛,越來越像個真正的男人,然其美色不見消退,卻有越來越讓人不敢直視的趨勢。;

面對這樣的陛下,尹蕙不知旁人作何感想,反正她的心中感到有些慶幸,慶幸陛下不親近她,如若不然,她怕不是要手足無措語無倫次了。

“這是要往含章宮去?”慕容泓今天似乎有些談興,但這談興卻是沖陶行妹一人去的,因為他問的是陶行妹。

陶行妹已經很久不曾與他說過話了,見他突然相問,楞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道:“回陛下,妾等是想去鞠室蹴鞠。”;

雖然當初陶行妹進宮非是出自慕容泓的本意,也曾一度讓他極為惱怒,但經歷了對長安的求而不得之後,慕容泓再看她,不免就帶上了幾分惺惺相惜般的感覺。

聽了陶行妹的話,他點了點頭。;

他不出聲,陶行妹等人也不敢走,默了一瞬之後,他又道:“你二哥回來了,今年除夕,朕準你回家團圓。”

陶行妹猛然擡起臉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滿是久違的熠熠神采,下意識地問:“真的嗎陛下?”問完之後才發現這樣質疑陛下的話實在是大為不敬,於是忙又行了一禮,忍得住激動之情,卻忍不住語氣中的雀躍之意,道:“多謝陛下恩典。”

慕容泓見她高興,心中也跟著松快起來,這世上能讓他在意的人沒幾個,陶家兄妹雖然只是勉強排得上號,但也算是難能可貴了。

他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彎,道:“你們去吧。”

慕容泓離開後,陶行妹想起可以見到暌違一年的爹娘還有她凱旋的二哥,心情自是好到無以覆加。才人欒嫻在一旁不無羨慕地恭維她,而尹蕙和裴瀅兩個卻落在了後頭。

裴瀅似乎比陶行妹還雀躍,邊走邊湊在尹蕙耳邊低聲道:“尹姐姐,你看到沒,陛下套著你做的手捂子呢。”

尹蕙雙頰一紅,她怎麽可能看不到?只不過……只不過不要說旁人,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罷了。她做的手捂子,陛下居然真的用了。那看起來遙不可及,就算她進了宮也仿佛與她隔著一條天塹般的陛下,居然用著她做的東西。腦子裏一浮現出這個念頭,便覺得如同做夢一般。

“尹姐姐,你說陛下每次套著那個手捂子的時候,會不會想起你這個送他手捂子的人?”裴瀅見她臉紅,愈發起了打趣的興致。

尹蕙羞極,掐了她一把道:“陛下的心思,豈是你我能猜度的?別貧了,趕緊走吧。”

慕容泓回到甘露殿,把手捂子摘下來遞給長福,又去內殿換了衣服,這才在書桌後坐了下來。

愛魚叼著一只銀灰色錦緞做成的小魚從書桌前輕快地跑過,慕容泓盯著它看。

一旁的中常侍張讓見他看貓,便湊趣道:“陛下,這陣子愛魚還真是名副其實呢,有了這魚,連那鱉都不要了。”

“雕蟲小技。”慕容泓淡淡一句,語氣中微帶不屑,攤開奏折垂下長睫開始理政。 .

張讓:“?”雕蟲小技,什麽意思?

慕容泓才看了兩本折子,褚翔求見。他屏退殿中諸人,獨留了褚翔在殿內,問:“外頭什麽情況?”

褚翔半是欽佩半是憂慮,道:“回陛下,自謝雍彈劾了李群秀之後,丞相明哲保身隔岸觀火,太尉忙著處理兗州之事無暇他顧,風向幾乎一邊倒,謝雍在李群秀擁躉的攻擊下幾乎全無還手之力。可是自從您用上了尹選侍做的手捂子,那風向突然就變了,今天謝雍的父親七十大壽,謝府那可是高朋滿座門庭若市啊。您……該不是一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用著那手捂子的吧?”

“你想多了,朕用它,純粹只是因為手冷。”慕容泓一本正經道。.

褚翔眼中滿滿的不相信,不過他不是長安,即便與慕容泓熟得不能再熟了,也時刻牢記著主仆君臣的本分,不敢什麽話都說出來。

每當可以接的話沒人接時,慕容泓總不免想起長安來。雖然在對話上找樂子在他眼中絕對是件很幼稚很愚蠢的事情,可是……他就是想念長安與他耍貧嘴的日子。

她在時,他還挑剔她的言辭與態度,時常因為她的大膽或叛逆而氣惱不悅,可自她走後,再想起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才發現就連那些爭吵,餘味都是甜的。

兗州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她和鐘羨傷勢未愈,年後方能啟程回京,也不知情況究竟如何。

還有半個月才過年,年後回京的話,兗州到盛京快馬也得十來天,她傷愈不久,行程定然不能匆忙,那麽至少也得一兩個月才能到盛京了,好長……

慕容泓瞟了眼不遠處多寶閣上的那排捏面人,心中暗暗發狠:這樣悔不當初的決定做過一次就夠了,以後絕不會再讓她離開皇宮半步。

然而剛發完狠,他想起長安那野馬般的性子,心中又有些猶豫起來:此番放她出去受了大罪,若是回來再不給她一些自由,怕是就要翻天了。

罷了,就讓她把活動範圍擴大到宮外吧,不離開盛京就成。兗州之行,她功在社稷,這是她應得的。

☆、除夕夜宴

轉眼便是大年三十, 這日上午,紀晴桐一人坐在窗前, 表情木然地看著外頭那兩株開得如火如荼的臘梅, 眼神空洞滿心茫然。

她曾恨透了殺她全家的劉光裕, 連帶的恨透了趙王, 趙王府的所有人。再沒想到有一天, 自己居然會住在趙王府內,而整個趙王府, 除了那個被送去盛京做質子的劉光初外,居然也會如她紀家一般,被人斬盡殺絕。

她恨馮士齊, 馮家也已家破人亡。

她恨彭繼善,安公子說會為她報仇,但其實自從劉光裕死了之後, 她對覆仇一事已看得淡了, 因為她發現,仇人的死,並不能抹平她心中的傷痛,更不能讓她和弟弟的生活從此無憂。沒了這一只魔掌,總還有下一只魔掌在別處等著, 於他們這樣勢單力孤的人來說,總歸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罷了。!

事到如今, 她今後會怎樣她都無所謂, 可是行龍, 她希望行龍能有一條出路,能成家立業,把紀家的香火延續下去。但是出路在哪兒呢?他們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甚至身無分文。

行龍唯一的依靠是她,而她卻已被人糟蹋,即便願意舍身去換他的出路,這不潔之身,又有誰要呢?

未出事前,她曾覺著安公子或許對她有些好感,可再見面,安公子卻說與她無親無故,為她報仇,也不過是因為他不想失信於人而已。撇得這般清,定是嫌棄她無疑了。待到行龍被救回,他們姐弟再無理由承他庇護,屆時,又該何去何從呢?:

想到絕望之處,紀晴桐忍不住潸然淚下。若知這張臉這般不祥,一早便該劃破了它的……

這時耳邊忽傳來敲門聲,紀晴桐以為是房中伺候的丫鬟,忙擦幹眼淚,穩了穩情緒,道:“進來。”

長安推開門,見紀晴桐獨坐在窗邊,清麗的側影透著一絲煢煢孑立般的落寞,沒回頭看她,她便故意清了清嗓子:“嗯哼!”,

紀晴桐回頭一看居然是長安,楞了一會兒才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地訥訥道:“安公子……你怎麽來了?身子大好了?”

“虛情假意,你若真的關心我的身子,何以半個月來一次都不去看我?”長安負著雙手慢悠悠地踱步過來,清亮有神的目光挑釁般瞟著紀晴桐道。

這半個月來,她認真休養按時進補,革命的本錢養得差不多,精神頭自然也就回來了。

“我……”紀晴桐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有些難堪地低下頭去,貝齒咬上紅唇。.

她為何不去看望他?她何嘗不想去看望他?可是……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往他跟前去湊,即便自己並未抱什麽非分之想,總也覺得有些不要臉似的。

“難不成,是怪我還未將你弟弟救出?”長安走到她面前,發現自己居然比紀晴桐高一點,不由大為滿意,微微彎腰湊過臉去問。

“不是。”紀晴桐怕他誤會,急忙否認,一擡頭才發現他的臉居然就湊在自己面前,距離近得讓她將他清雋的眉眼白皙的皮膚甚至左邊顴骨上那道淺淺的傷痕都一覽無餘,心頭一跳的同時雙頰便驟然發了燙。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想將兩人距離拉開,卻忘了她方才是坐在窗前的,身後便是凳子,於是一絆之下向後倒去。

眼看那纖纖細腰就要磕到堅硬的窗欞上去,長安忙上前一步單手將她攔腰攬住,低眉側臉眸中帶笑。

見自己的一個冒失舉動竟然讓事情演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紀晴桐簡直羞愧欲死,心道寧願被窗欞狠狠磕痛了腰,也好過這般倒在他懷裏。

長安自然看得出她的羞慚與難堪,於是扶她站穩後,很快便放了手,只道:“如果還會臉紅,就永遠不要自暴自棄。”

紀晴桐一呆,擡眸看向長安。

長安看著她道:“你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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