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6章 白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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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瑾立在瑤光殿跟前,才將前事一一都想了起來。

“晴兒——”

“寒雲——”

曾經鑄成大錯,他本以為有個機會可以挽回的,卻沒曾想……

他獨自立在雪中,四肢百骸一點一點冷下來,卻怎麽樣也比不過心頭那一點,如數九寒冬裏,淩冽著絕望。

早就認定了她就是他所想的那個人,只是卻沒想到,她頭一次親口承認,竟是給了他最殘忍的報覆。

無數次曾經做過的美夢,一旦成真,卻成了困擾他一生的夢魘。

同一個錯,他犯了兩次;

同一個人,他失去了兩次;

心頭被一把鈍刀子慢慢地絞著,汩汩地淌著血。

卻是她親手遞過來的鈍刀子……

蕭懷瑾情知這傷,一輩子也都好不了了。

蕭懷瑾雙膝一軟,再也支持不住身體,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何德音恰在這時趕到了蕭懷瑾身邊,伸出雙手奮力想要扶住蕭懷瑾,卻怎麽也扶不住,被蕭懷瑾一帶,整個人跪坐在雪地之中。

蕭懷瑾在她的扶持下,緩緩地擡起身。

這時候何德音看得清楚,親眼見著,蕭懷瑾已經斑白的兩鬢,一點一點變成雪色,與那漫天而落的白雪一般無異。

“皇上——”

何德音忍不住哭道。

她緊緊地扶住蕭懷瑾的胳膊,想要將他攙起來。

卻見蕭懷瑾身前的雪地上,洇著一大團殷紅。蕭懷瑾身子一晃,一口心頭血再度沖口噴出。

我為你一夜白頭,你卻早已不在。

蕭懷瑾緩緩閉上雙眼,只何德音一人倉皇的哭叫聲回蕩在瑤光殿跟前——

“太醫,傳太醫……”

宜華殿。

憶寒公主驚訝地伸手,撫了撫自己的面龐——一無變化!

她再小心地望望宜華殿外的天空。

雷聲早已止歇,此刻天上正飄著鵝毛大雪。

剛才有宮女過來哄她休息,也曾說過,這初春時節,乍暖還寒,也是常有的事。春雷伴雪,偶爾也有過,沒什麽特別。

憶寒公主心裏竊喜,卻怎麽也不肯聽宮女的話,回到寢殿裏去休息。

如同獲得了新生一般,她又是激動,又是驚異——

與憶寒公主一墻之隔,德妃獨自臥在寢殿裏,已經燒了起來,反反覆覆地說著胡話。

“寒雲,寒雲……不是我害你,真的不是我……”

她一面說,一面哭——

“我只是個身不由己被人擺布的小卒子,一直是,一直都是啊……”

玉菡宮。

賀長亭已經從產後昏沈中漸漸醒來,從嬤嬤口中得知了適才皇上過門而不入的情形。

她那略顯蒼白的面孔上平靜無波,沒有半點怨氣。

“去將暖蕊姑娘尋來!”

賀長亭娘家送進宮的嬤嬤領命去將暖蕊喚進寢殿。

“暖蕊姑娘……本宮產後體虛,玉菡宮事務又繁雜,本宮想請你在本宮這裏多留幾日,照料本宮,你……可願意?”

暖蕊聰明,慣於察言觀色,見到剛才帝後等人的情形,已經猜到宮中一定發生了什麽。現在聽賀長亭這麽一說,她登時鼻腔一酸,兩行淚水便從面頰上掉了下來。

她躬身行禮,向賀長亭下拜。

“貴嬪娘娘仁善,收留奴婢在玉菡宮。奴婢感激不盡!”

賀長亭輕輕舒了一口氣,閉上眼,只說了一句,“本宮不才,也只能做這些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祁雲秋也在她的寢殿內,在一旁聽著,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一直隨侍在祁雲秋身邊的冰翎,眨著眼望著眾人,兀自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

相國寺。

呼延邪鄭重向姜烈行禮,道:“一切都仰仗姜先生了!”

姜烈面色不善,嘆了一口氣,說:“呼延殿下,莫若說,一切都仰仗天意吧!”

她整束夜行衣,正欲快步走出相國寺的大殿,卻突然折回頭。

“老賊禿——”

姜烈口中的老“賊禿”,是此刻正立在大殿一角,木然靜坐的忘語大師。

“你倒是說說看,天意到底是什麽?”

忘語大師身前,守著一盞長明燈。這時一燈如豆,只燈芯處有一點點火焰,微弱地燃燒著,忽明忽暗,卻始終不肯熄滅。

姜烈隨著忘語的視線看去,卻見忘語根本沒有在守著那盞長明燈。相反,忘語出神地盯著相國寺大殿一角的一幅蛛網。

那蛛網細密而完整,一只小飛蛾偶爾落入蛛網,立時被黏住了無法脫身。

“天意就是……”

忘語帶著悲憫的眼光,望著這只飛蛾。

只見這只飛蛾在燈下奮力掙紮,卻始終掙之不脫——突然,一陣寒風挾裹著雪花刮到,飛蛾突然得了助力,順著風向振翅一沖,一下子將蛛網掙開,飛向飄著雪花的夜空。

原本一直守在一側的蜘蛛只得望蛾興嘆。

忘語忍不住慈眉微動,低聲道:

“……終有一日,掙脫情網,不墮輪回!”

鳳凰臺倒塌之前。

舒望晴在濃煙滾滾的鳳凰臺上尋到了蕭懷信。

此刻的蕭懷信,已經再探不到呼吸,獨自一個,靠在鳳凰臺的板壁上,那幅李鳳娥的小像,還被他珍而重之地藏在懷中。

自從她踏上明梯的那一刻,舒望晴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她既已食言救不了信王,那便留在此處,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陪伴這個人。

然而當她靠近信王身邊的時候,卻覺得自己實在是傻,既傻又癡。

重活一世,再次進宮。她竟然還是愛上那與她恩怨糾纏的冤家,卻從來不曾正眼看待信王這個人。

信王用情至深,只是這情卻始終掩在他那副壞笑著的面孔下,一次一次地暗中為她付出而已。

當她看明白這一切的時候,已經身在鳳凰臺上。

這時候火舌已經蔓延身側,舒望晴命在頃刻,卻靠在信王身邊,安靜坐著,怔怔出神。

“望晴——”

“請問這一次,你是否能‘忘情’?”

舒望晴垂眸,將額頭輕輕湊在蕭懷信額上。她耳畔似乎能聽見蕭懷信的聲音,聽見他心底不甘的問話。

“如果再有來生,我一定會願意試試!”

她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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