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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明鏡非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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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次早,那兩人還未酒醒,尚在蒙頭大睡。蘇懿不讓孔雀去看她們,因放心不下,自己也未去上朝。

直過了正午,蕭瑾與蔣月分別醒來,扶著頭叫苦不疊,昨夜的事倒忘得一幹二凈。兩名侍婢一直在房裏守著,打了水來伺候她們梳洗畢,即說王爺吩咐過的,讓二人醒來便去書房。

兩人聽得王爺召喚起初有些莫名其妙,待邁進書房門檻,一看厲劬直挺挺跪在堂下,心內就明白了幾分。

蘇懿懶得兜圈子,開門見山問道:“蕭瑾姑娘,你可是對厲劬有意?”蕭瑾雖害羞此時也顧不得扭捏了,撲通一聲跪下說:“王爺,昨日之事都是我的錯,與厲侍衛無關。”蘇懿點點頭,心想這姑娘氣頭上說話是刻薄了點,對厲劬倒是真心實意,遂和緩了語氣說:“既是你倆郎情妾意,我自當成全你們。但有一條,成親後,你三人便同回昊越山,從今往後不得踏入都城半步!”三人低眉垂首唯唯應諾,哪敢有一個“不”字。

當下蘇懿即令早已請來的媒人擬好庚帖,寫就婚書。厲劬心知自己犯了大錯,認命般同意了這門親事。兩人匆匆忙忙拜堂成親,侍婢們收拾出一間小院,夜裏又入了洞房。府中同僚皆湊份子給他倆道賀,院子裏亦擺了幾桌酒席,雖說簡單也還算熱鬧。

蘇懿陪著孔雀去看新娘子,蔣月與蕭瑾見了她都有些不自然。她卻只是淡淡一笑,取出蘇懿代她備下的賀禮,各式金飾,默默地親手為蕭瑾戴上。戴好後,她又退後一步細細端詳,輕聲說道:“真好看。恭喜妹妹得償所願,早生貴子。”

蕭瑾低頭看著鞋尖,淚水在眼眶裏轉了又轉終落下:“謝謝姐姐,對不起。”孔雀拼命眨著眼忍住淚強笑道:“好妹妹,大喜之日,不能哭。”

三人自此冰釋前嫌,覆又姐妹相稱。幾日後,蘇懿派了兩名侍衛護送蕭瑾夫婦與蔣月回廣和門。一行五人上路前,他又拿出一封書信並一包金錠,叫他們帶給江師父,以感謝她對孔雀的救命之恩。

她們走後,一連數日,孔雀都懨懨的,無精打采。蘇懿為她安全著想,又多安排了兩名女侍衛,日夜跟著她。可這些人都拘謹得很,在她面前問一句答一句,再沒有多餘的話。她獨自住在原來的院子裏,每日看著光影發呆,想起三人前些時日的歡樂,總不知不覺落下淚來。

雖則蘇懿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陪她,可他太忙了,忙得有時候回得很晚。

這一夜,蘇懿將近三更才回。進了自己的屋,只見桌上紅燭燒得只剩一寸,搖搖欲滅。而孔雀臥在他外間的軟榻上,身上蓋了條薄被。兩名女侍衛一個立在門口戒備,一個立在榻旁守著。

他悄聲吩咐如茉打水至隔壁屋洗浴一番後,便令她們都出去,將門栓了,重新拿了根紅燭點上。自己脫鞋上榻,悄悄在孔雀身邊躺下。

夜已深,耳畔聽得她平穩均勻的呼吸,他卻怎麽也睡不著。索性披衣坐起,認真看著她的睡顏。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顫動的陰影,烏發如雲堆積在身側,前襟的衣領微微敞開,露出雪白的胸脯。

當他用指尖輕輕挑開那襲淺粉抹胸時,呼吸陡然變得急促,“咚咚”的心跳聲清晰可聞。究竟她是不是真的封淩,此可即能見分曉。若有一顆紅痣,從此再無顧忌。若沒有,今後又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姑娘呢?

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正打算驗看,耳邊傳來一聲尖叫。他立時睜開眼,卻見孔雀驚恐地一骨碌爬起,待看清是他才神色大定:“你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等得都睡著了。”說完揉著眼睛打了個嬌憨的哈欠,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脖頸,笑瞇瞇地望住他問:“怎麽臉色不好?誰欺負你了,說出來,我替你報仇去!”

蘇懿被她逗樂了:“能欺負我的人還沒出生呢,你這可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那你別總沈著臉嘛,會老得快。”孔雀輕輕捏住他的嘴角往兩邊扯,調皮地說:“來,給大爺笑一個,大爺有賞。”

“什麽亂七八糟的詞,從哪學來的?”蘇懿有些不高興。

“唔,是蔣月說的,戲文裏調戲良家女子的登徒子都這樣。我也調戲你一個啊,不可以嗎?”她歪著頭,用撒嬌的語氣說著無賴的話,卻這般可愛。連他也無心責怪她的輕浮舉止,反而問她:“那我笑了,你賞我什麽?”他露齒而笑,深情溫暖得如同三月春陽穿過花窗,慵懶地投射在黑沈沈的屋子裏,帶來一片光明,泛起金色的浮塵。

孔雀看得癡迷,情不自禁貼唇上去,帶著些許惑亂,和他的笑容深深地融為一體。屋外不知何時下起瀟瀟夜雨,細密的雨滴撲打著階前的芭蕉,一聲聲添人愁緒。

她究竟是誰,重要嗎?蘇懿茫然想到,若她真不是封淩,只是孔雀,那真正的封淩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若兩人都在面前,他愛的是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說了一句話便令他拋卻所有疑慮。她咬著他的耳垂說:“我喜歡你!”一如當年封淩說:“我喜歡你,師兄。”時光能夠倒流,他找回了這個曾經全心全意待他的姑娘。而不是後來那個一直搖擺不定,不斷令他心碎的女王。

他篤定了自己的心意,為這簡單的幾個字付出多少都值得。

又是一年重陽,攝政王宣稱要去萬麓山為父母祈福。其實他不過是怕孔雀覺得悶,想帶她出門散散心。借著祈福的名義,九月初六一大早,別院門前排開長長的車隊,護衛們跨上高頭大馬,精神抖擻。女眷皆乘車,行囊物品亦裝載齊備。

都城兩百裏外的萬麓山名副其實,綠莽綿延,蒼松青翠。登高極目,覺山風疾勁,觀萬樹俯首。山腳下一條江水日夜不息奔流到海,山間處處溪澗交錯,光耀虹彩,水濺銀珠。

山上一座明鏡寺,已有數百年歷史,佛像斑駁飽經風霜。近年得信眾大力捐助,方修葺一新,香火覆又鼎盛。得知攝政王要來,住持早早地便安排僧人將寺內打掃得潔凈光亮。至初八日清晨,率全寺上下在山門外恭候大駕。

上千護衛將明鏡寺圍得水洩不通,普通香客被拒之門外。巳時頭,攝政王一行姍姍來遲。拜完佛祖和各路菩薩,吃過齋飯,住持領著王爺去謁見德高望重的老方丈鑒心師父。孔雀蒙著面紗一直隨在蘇懿身後,進了老方丈禪修之室,屋裏再無閑人,她便將面紗取下,靜靜地盤膝坐在蒲團上聽鑒心師父講經論道。

師父佛法玄妙,說得舌燦蓮花,奈何孔雀一竅不通,頗覺無趣,只好在室內四處張望,以打發時光。蘇懿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與方丈討論幾句。

這時有位長相清俊的年輕沙彌端茶進來,將杯碟整齊地擺在他們面前的條案上,用熱水仔細燙過。一只精致的小火爐上,短嘴茶壺咕嘟咕嘟冒著泡,茶香四溢。孔雀正無聊,便盯著這方的一舉一動。那沙彌一擡頭恰對上她的視線,頓時呆住,連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孔雀調皮,起初也含笑與他對視,終受不了那副癡相,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蘇懿方才一直認真聽講,並未註意到他們,此刻轉頭一看,登時大怒:“你這出家人好生無禮,怎可盯著女眷目不轉睛?四大皆空莫非是說著玩的?”

方丈也瞧見了他徒孫這般出乖露醜,老臉一紅,訓斥道:“言德,你今日這是中了什麽邪?常時見你聰敏勤謹一心向佛,住持師父才叫你來伺候我。我本有意栽培你繼承衣缽,誰知你竟如此不爭氣,真是氣殺我……”說著咳喘連連,顯見氣得不輕。

那叫言德的沙彌已然回過神來,滿面羞慚,一句話沒說,起身跑出門無影無蹤。方丈長嘆一聲道:“都怪老衲管教無方,教王爺看笑話了,實在慚愧慚愧。”看在他的面子上,蘇懿不好再追究,心中仍極為不滿。這樣遠近聞名的寺廟,廟裏的和尚卻對著個姑娘發花癡,任誰都會質疑住持平日管束不嚴,僧人修行不夠。他本想帶著孔雀立刻離開,可是明日醜時早已定好的消災祈福吉祥法會不能取消,只得耐住性子,在寺中客房安頓下來。

女眷被安置在後院,男客通常在前院。蘇懿不放心,叮囑兩名女侍衛機警些,萬萬不可大意。

孔雀閑不住,好不容易出門一趟,她覺得什麽都新鮮,哪都想去瞧一眼。用過晚齋,紅日西沈,點點餘暉下,鳥雀撲棱著翅膀紛紛歸巢。她帶著兩名侍衛出了側門,一條溪水從高處潺潺流下。走過小溪上的一座木橋,稍遠處種著成片桂花。粒粒黃蕊掛滿枝頭,花香蘊郁,沁入肌膚。

她一邊走一邊讚嘆,不由唱起曲來。倆侍衛面無表情警惕地環視四周,十分掃興。幸而孔雀業已習慣,亦不放在心上。孰料轉過幾棵大槐樹,突然有人從一塊大石頭後面跳了出來。一名侍衛立即拔劍上前抵住那人脖頸喝道:“什麽人?”

孔雀定睛一看,原來是方才老方丈房中那叫言德的癡呆沙彌,不由地又笑了。言德這回不呆了,卻是神色慌張,小聲說道:“封淩,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陸瑉啊,歸雲書院的同窗。‘呦呦鹿鳴,食野之萍。’你忘了嗎?”

歪著頭思索了一陣的孔雀搖搖頭說:“我自山崖跌落過,大夫說我失憶了。所以,我不記得你是誰了,真抱歉。”

言德大失所望,喃喃道:“失憶了?真的?”

侍衛不耐煩催促道:“行了,我家姑娘不記得你了,說什麽都沒用,快走吧。”那言德被她推搡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立穩了腳跟,他急急說道:“姑娘莫催,我還有最後幾句忠告。”他頓了頓,肅了面色說:“此地不宜久留,封淩姑娘快離開寺院罷,遲了只怕大禍臨頭。”

兩名侍衛一楞待想仔細盤問一番,他早已三兩下跑不見影。其中一位追出去,遠遠看見他跳墻進了寺內。怕驚擾了那些和尚,她亦不敢追進去,只得悻悻然走回來。倆侍衛商量了一下,決定馬上去向王爺稟報。

蘇懿聽完,沈吟許久。難怪他覺得那沙彌有些面熟,原來是書院同窗。想來他定是知曉了什麽陰謀,但若是現在大肆尋找他,反會打草驚蛇。不如假作若無其事,靜觀其變。暗中派出幾名侍衛,喬裝改扮飛馬至附近駐軍求援。

孔雀沒再回自己房中安歇,雖則寺院規定男女不得同宿,但此時情況緊急,哪裏還有空理那些清規戒律。侍衛們皆束甲持劍埋伏於房內和屋頂,她與蘇懿二人則於臥房對坐。至後半夜,並無動靜。她漸漸支撐不住,趴在床上睡著了。朦朧中覺得有人將被子輕輕覆在她身上,她想道聲謝,沒說出口又迷糊了過去。

睡得正香,突然蘇懿俯身推她道:“快起來,果真有敵來犯。”她翻身坐起,尚未清醒,已被他抱在懷裏,一劍劈開門扉,躍至院子中央。

今夜方初九,上弦月只在前半夜出現,後半夜唯餘滿天星光燦爛。微弱的星光下,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刀劍鏗鏘交錯,不時有人受傷倒地,看得她膽戰心驚。

侍衛們自動圍繞攝政王與孔雀形成一個保護圈,與來犯的敵人殊死搏鬥。蘇懿一手拉住她,一手持劍不動,只是認真觀察著四周的動靜,不時指揮兩句。

來的人都穿著黑色夜行衣,為首幾人皆以黑巾遮面,亦在馬上觀望,並未動手。這些人訓練有素,進退有度,不似一般匪徒或盜賊。蘇懿眼見己方漸處下風,不由皺緊了眉頭。略一思索後,他叫過四名侍衛,令他們專意守衛孔雀,自己拔地一躍,足尖在人頭上輕點,迅疾向遠處馬上觀戰的其中一個頭目撲去。

兩人片刻即過了數十招,未分勝負,蘇懿卻突然住了手,跳在一旁,拱手沈聲喝道:“孟師兄,你我本是同門,緣何相煎太急?”

那黑衣人沈默許久,方扯下面巾道:“終究被你認出來了。”原來這人正是孟宸。

蘇懿見自己判斷準確,嘴角不由泛起一絲冷笑:“師兄忘了六年朝夕相處,我怎會認不出你。我只不明白,我待師兄不薄,師兄今夜卻是為何而來?”

“為何而來?”孟宸嗤笑一聲答道:“你還不明白嗎?你有的,我沒有。你不珍惜,何不讓給我。只要師弟肯交出女王和攝政王的位置,師兄定不為難你。”

“原來如此,孟宸,沒想到你竟是個為了權勢背信棄義的小人,枉我從前敬你如兄長。你我今夜恩斷義絕,從此你不再是我師兄。想要女王,除非從我屍身上踏過。”蘇懿說得不徐不疾,似乎胸有成竹。

孟宸見他不願妥協,更不廢話,一抖劍花,直取他面門。蘇懿接招,兩人又纏鬥在一處,難解難分。

另一個蒙面黑衣人一直沒說話,看他倆打得熱鬧,策馬直奔孔雀而去。侍衛的保護圈被沖開一道缺口,那人到了她面前,一言不發,舉劍就朝她劈了下去。一名侍衛冒死頂住了劍鋒,一條胳膊被削斷,血淋淋地落在孔雀面前,她驚恐萬分捂著耳朵尖叫起來。

蘇懿在那方聽見叫聲,心急如焚,顧不得許多,反身三兩步趕回來,劍風淩厲毫不留情襲向蒙面人的要害。那蒙面人靈巧躲過,轉身想逃。被蘇懿截住,劍劍都下殺招。那蒙面人武功不弱,卻奇怪地只躲閃不反擊。

孟宸隨後趕到,又與蘇懿打得不亦樂乎。那人不去幫忙,圍著蘇懿轉圈,一心似乎就想取孔雀性命。蘇懿要兼顧孔雀,只覺應接不暇,分神之際,背上挨了孟宸一劍。衣衫劃破,血肉模糊,長長的傷口鮮紅刺目。“師兄!”“師兄!”兩聲驚叫分別從兩個方向傳來。

蘇懿只註意到孔雀那一聲“師兄”,心中顫了幾顫,支撐不住,踉蹌倒地。孟宸待要乘勝追擊再補一劍,被那蒙面人用劍格住:“孟師兄,大家同門一場,怎可如此趕盡殺絕?何況當初,你我談好的條件可是我助你奪得女王,你將蘇懿留給我的,難道那君子約定不作數了麽?”

“姚師妹,你太癡心了!”孟宸收回劍,朝蘇懿那邊揚了揚下巴,嘲諷一笑:“你看看他倆!”姚壁轉頭望去,只見孔雀,不,其實就是封淩正抱著蘇懿心疼地淚眼汪汪:“師兄,你怎樣?不要再打了,為了我,不值得。”蘇懿卻笑了,吃力地擡手摩挲著她的面頰:“原來你還記得我,真好!”

姚壁下了馬,摘下面巾隨手丟掉,走到蘇懿身邊跪下,幽幽說道:“師兄,為了她,你吃的苦,受的傷還少嗎?為什麽不肯放手,隨我回祁國過太平安穩的日子?”

蘇懿忍著痛撐起身子,苦笑道:“沒想到你也有份,姚壁。說到我不肯放手,你為何亦堪不破放不下,非要攪合進來呢?”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師兄,從見你第一面起,我就沒打算放下。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鑒。”姚壁從腰間拿出一瓶金創藥,從容地撕下一片封淩的裙幅,仔細地幫他包紮傷口。一邊淡淡地對封淩說道:“別哭了,有什麽用。跟孟師兄回都城吧,他會對你好。女王的位置還是你的,孟師兄照樣會幫你打理江山。”

身邊倒下的侍衛越來越多,鮮血四濺,慘不忍睹。封淩站起身來,大聲對孟宸說:“孟師兄,叫他們住手。我願意與你同回都城,封你為攝政王。”

“不,萬萬不可!”蘇懿急了趕緊去扯封淩的袖子,險些將傷處崩開。封淩低頭看看他,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剛毅果決:“師兄,你與姚壁回祁國去吧。我欠你的,這輩子也還不清。別再固執了,我不想害你落得與謝錚一般的結局。”

她撥開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孟宸走去。孟宸含笑下馬,溫柔地望著她迎上前來:“封淩師妹,沒想到,當年一曲《西洲》,早已註定你我才是天作之合。從今後,我會為你治國平天下,與你朝夕相伴,琴瑟和鳴。”

“多謝孟師兄!”封淩款款行禮,擡起纖纖玉手搭在了孟宸伸出的左手上:“不過,我亦有條件,你須先讓他二人平安離開姜國。”說著手一指躺在地上的蘇懿。

此時蘇懿目眥欲裂,雙眼血紅,咬牙切齒恨聲道:“封淩,我早已立誓與你同生共死,你為何要拋下我?我不會離開,死也要死在這裏。我倒要看看你的心究竟有多狠!”

封淩垂眸淒然一笑道:“師兄,走吧。多情自古空餘恨,你走了,對大家都好。”她又轉向姚壁目光堅定:“姚師姐,勞煩你帶著蘇師兄速速離開此地,遠走高飛,從此再不相見。”

姚壁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打算扶起蘇懿,卻被他一把推開:“滾!滾遠點!我不會和你走,你別做夢了。我從沒喜歡過你,從見你第一眼就討厭你。”他想起多年前那個衣著華貴,趾高氣揚的小姑娘,霸道地說著喜歡他。真好笑,她以為自己是誰,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她的一舉一動總讓他想起蘇夫人,表面端莊文雅,背地裏心狠手辣。

他沒有註意到姚壁臉色煞白,因為他根本不在意。他掙紮著獨自站起來,拖著腳步朝著封淩的方向走去。姚壁在身後淒涼地低叫了一聲:“師兄。”他頓了頓,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二人身上,姚壁緩緩舉起劍橫在脖頸間,滿心絕望:“師兄,既如此,我先走一步。但願來世,能有幸得你回眸一顧……”

“啊~”地一聲慘叫打斷了她的告別,只見封淩翻滾在地,握著右手腕痛苦萬分,一把銀光閃閃的匕首落在她身旁。孟宸一腳踏在那匕首上,惡狠狠地說:“封淩,你這是做什麽?想謀殺親夫?就憑你那點微末功夫,還想偷襲我,無異以卵擊石。我若不是留情,你此刻右手早已廢了。”

封淩強忍著痛楚,笑了笑說:“孟師兄,何必留情。你若還念舊日同門之情,便拿那把匕首給我一個了斷罷。”

“我怎舍得?”孟宸突然換上一副柔情面孔:“須知在歸雲書院,我便鐘情於你。這麽多年,從未改變心意。”

“別裝了,孟師兄,我不傻。你想要的不過是身為女王的我,還有那傳國玉璽而已。”

孟宸大笑道:“既是聰明人,便該識時務,乖乖隨我回都城,擇日大婚。如若不然,我便先殺了蘇懿。”封淩對他業已不抱幻想,冷然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要殺要剮隨你。”蘇懿此時已走到她身邊,為她察看右手傷勢。她撐起身子坐起,握著他雙手笑中帶淚:“師兄,對不起,我救不了你。你先去,我隨後便來。”

“封淩,是我無能,不曾護你周全。我去了,你不必掛懷,好好活著……”蘇懿將她抱在懷裏,撫著她的臉,戀戀不舍,嘴裏說著違心的話。他想與她生同寢死同穴,卻責怪自己太自私。

劍光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孟宸毫不客氣地說:“蘇師弟,那我便成全你!”一道黑影閃過,那劍下傷的並不是蘇懿,而是姚壁。一道駭人的劍痕從她的下頜延伸至前胸,血滴滴答答,不一會浸濕了黑衣。蘇懿有些懵,等他回過神,只說了一句:“姚壁,你為何,為何那麽傻?”聲音哽咽,幽黑的雙瞳彌漫著水霧,他看不清也看不懂眼前這女子。她可以為他做任何事,唯一做不到的只有放手。

“師兄~”姚壁的笑容從未如此溫婉:“我今生為你而來,又為你而去。我知道你心上沒有我,是我癡心妄想。如今我只想用這條命換你最後一吻……”她咳喘著,語調越來越低,嘴角滲出殷紅的鮮血,模樣淒涼可怖。那一刻,所有恩怨似乎都煙消雲散,震驚的孟宸甚至忘了再舉起手中的劍。

蘇懿埋首不語,姚壁漸漸心涼:“原來我無論做什麽都沒用。這世道真不公平,有的人拼盡全力得不到所愛,有的人什麽也不用做,卻被人千嬌百寵。算了,是我傻,只願來生世世與你永不相見。保重,師兄…..”她的眼眸黯淡下去,鼻息微弱,再說不出話來。

一個冰涼而柔軟的吻覆上了她的額頭,她努力想睜開眼最後再看他一眼,卻無能為力。這一生太短暫,她還沒來得及證明自己的愛。如果可以,她也想做個柔順可人的姑娘,與世無爭,陪他歲月靜好,笑看流年,可他不願給她機會。她一心想除掉封淩,只是因為對他的愛有多深,對封淩的恨就有多深,她無法克制。

她有什麽錯?不過是愛上了一個不愛她的男子。如果能夠重來一次,書院初遇,她會毫不猶豫地一劍殺掉封淩,再無後顧之憂。爹爹說得對,想要的東西,就該不擇手段去爭取,為什麽要懺悔?她帶著堅定的信念離開這塵世時,面色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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