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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節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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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過幾場冬雪之後,書院放了二十日年假。提前一個月,封淩就寫信給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一定要記得來接她回去過年。可是哥哥並沒有回信,一連幾日,封淩都心神不寧,時時向外張望。

臘月二十七,書院裏打掃得幹幹凈凈,張燈結彩,裝飾一新。許多學生家鄉遙遠,來回不便,都在書院過年。每兩年書院才放一次長假,夏天的兩個月,學生回家,老師忙著招生。

院子裏堆了個雪人,資蕓正拿根枯枝在勾畫雪人的眉眼,看見封淩在一旁無精打采,唉聲嘆氣,便說:“書院裏過年一定比家裏熱鬧,還有許多好吃的,咱們在這不也挺開心的嗎?何必愁眉苦臉。”她自小不在父母身邊長大,覺得和誰過年不都一樣,只要有好吃的好玩的就行。

可是封淩不一樣,她從沒離開哥哥那麽久,也從沒獨自在外過年。她想哥哥,想得常常躲在被子裏哭。幸而書院裏還有資蕓和蘇懿,否則她一定待不下去了。

“好了,高興點。”資蕓用胳膊肘捅捅她,打斷了她的思緒,“大不了過年叫蘇師兄帶我們去應城玩,聽說那兒比伏離鎮大多了,也好玩多了。不過這回你倆可不許再撇下我,不然,哼哼,我下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了。”

封淩的悲傷並沒有持續太久,晌午前,她在集賢殿見到了哥哥。她跑回臥房收拾東西,招呼資蕓一塊去崤都過年。資蕓笑著搖搖頭說:“不必了,資旭叫我去附近的親戚家過年。我本想留在書院陪你,既是你哥哥來接你了,我也就去找資旭了,你放心走吧。”

聽了這話,封淩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她放下手頭的東西,走過去哭

著抱住資蕓說:“謝謝你!”

“好了,沒什麽好哭的。我只是覺得跟資旭在一塊不好玩嘛。快收拾東西罷,你哥一定等急了。”資蕓拍著她的背,哄著她。封淩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好不容易止住哭,告別了資蕓。封淩和封錚乘著馬車,冒著風雪離開了書院。走了兩日,便到了崤國都城新崤。

馬車駛進新崤,都城內果然氣象不凡,樓閣高聳,道路寬廣。封淩坐在馬車上興奮不已,不停地挑簾往外看,也不顧天氣寒冷。封錚坐在對面,看她如同孩童般高興,受了感染,湊著頭和她一道看外面,一邊還給她介紹城裏各處。

馬車在城內駛過十來條大街,漸漸轉入一條僻靜的道路。路兩旁有高大的圍墻,時不時閃過石獅子看守的朱紅色大門,想來是富貴人家聚居的地方。

馬車終於在一處大門前停下,封錚跳下車,和立在門口迎接的管事打聲招呼,便讓人將馬車從側門直接趕進了內院。

進了院子,封錚帶著管事的進來介紹:“這是二小姐,以後我不在,你們便都聽她吩咐。”

又對封淩說:“這是鄭叔,跟著咱二叔好多年了,是個得力可靠的人。”封淩點點頭,看看對方,是位中年男子,面白須短,精明幹練。

封淩被領進了西跨院,院子挺大,三間正房,帶著個小花園。進到屋裏,只見中間為一小花廳,擺著幾張黃梨花木的椅子,鋪著絲絨軟墊。窗邊一張美人靠,前面放了張又寬又大的案幾。左邊有道門進去是書房,靠墻擺了一排書架,一排古董架,對著門口放了張書桌。右邊一道門進去是臥房,擺了幾只檀木箱子,一張大床。靠窗一張竹榻,鋪著白色的狐毛氈子,上有小案。

屋內燒了地龍,暖融融的。封淩脫了披風,鞋子,坐在軟綿綿的毛氈上。封錚吩咐侍女玉荷將封淩的行李拿進房來,一一擺放在箱子裏。又差玉荷趕緊沏茶,上點心水果。自己再去廚房吩咐廚子做幾樣封淩最愛吃的菜,忙得不亦樂乎。

封淩不忍心了,直道:“哥哥不累麽,先休息休息罷。”

封錚便在毛氈上坐了下來,端起茶抿了幾口,點點頭說:“這茶不錯。”放下杯子,他愛憐地摸了摸封淩的頭說:“哥哥不是怕餓著了我的小公主麽?何況哥哥不累。”

“公主?哥哥,這稱呼不能亂叫的。”

封錚毫不在意,瞇起眼冷厲一笑說:“有什麽叫不得,你便是我永遠的小公主,誰敢說三道四!”

封淩有些莫名其妙,半年不見,哥哥似乎變得陌生了。皮膚變黑了,面容剛毅,神情極為冷峻。從前的封錚可是位翩翩少年,待人溫和謙遜,彬彬有禮。難道是跟著二叔做生意學的這般模樣?

她將自己的疑惑一股腦都說了,封錚默默聽了,伸指彈了彈茶杯,柔聲說:“這樣不好嗎?你不喜歡我這樣?”轉眼他又變回那個溫潤如玉的青年公子,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封淩的錯覺。

封淩靠了過去,跪坐著從背後抱住封錚,將頭擱在他的肩上,撒著嬌說:“哥哥怎樣我都喜歡。唔,這半年我好想你。”暖暖的呼吸在封錚耳畔擦過,他的脊背頓時一僵,想要避開,又舍不得。“妹妹長大了,不可以再和哥哥摟摟抱抱,叫下人們看見了說閑話。”可最終封錚還是狠心輕輕推開她,起身坐到了竹榻另一頭。

被冷落在一旁的封淩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看著封錚:“我明明還小,是哥哥不喜歡我了,找借口!”

不喜歡你?封錚在心裏苦笑不已:你若知道這麽多年我對你的情意,你若知道我並非你的親哥哥,你若知道你長大了許多,笑起來這般嬌媚,生氣也如此甜蜜,你若知道我的欲望難遏,還會往我身上撲嗎?也許會躲得我遠遠的吧。

新崤城的這處宅院,封錚原說是二叔的。這天,他卻從書房裏拿出一份房契和地契交給封淩。封淩見上面赫然寫著她的名字,才知道,原來這宅子是封錚買給她的。

封錚將契書重新收好,當著封淩的面藏起來。回頭很嚴肅地告誡她,這契書萬萬不可隨意亂放,或交給他人。若是他日後有什麽不測,這宅子便是封淩最後的依靠。

封淩一聽說什麽不測,眼眶立刻紅了,又粘上來要撲進哥哥的懷裏。封錚無奈,只得摟住了她,好言好語哄著她道:“作什麽又哭了?我不過這麽一說,哪裏就會輕易死了?我還舍不得我的好妹妹呢。”

封淩的眼淚滴滴落在封錚的衣襟上,想起自五歲起兩人便相依為命。每逢孤單害怕時,總有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在等著她。總有人在她耳邊輕輕說:“別怕,別怕。哥哥在這裏,哥哥會永遠陪著淩兒的。”說好的永遠呢?只是小時候的一個童話麽?

“我也舍不得哥哥。”封淩伸出雙手緊緊摟著哥哥的脖子,使勁蹭著他的臉:“哥哥不可以死,永遠也不可以死!我們要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每天開開心心。哥哥若是悶了,我給哥哥唱歌跳舞看,好不好?”她仰起小臉,哀求般看著封錚英俊的面龐。在他濃黑深邃的眼底,也有淚水在肆意蔓延。他俯下頭,抵著封淩的額頭微微低喃:“對,永遠在一起。會有那麽一天的,我一定會給淩兒應有的一切,讓你永遠平安快樂。你只需要每天唱歌跳舞,開開心心。再也不用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相信哥哥,我會做到的。”

“很好了,就這樣已經很好了。哥哥到底在忙些什麽?總是滿腹心思,憂慮重重。”

“你不懂,你什麽也不懂。可是這樣也好,只要你快樂,不需要了解這世上的任何風雨。”封錚勉強笑著,騰出一只手擦去封淩臉上的淚水:“不哭了。來,吃點心吧。餓了好半天了,快多吃點。”他從書桌上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封淩。

“公子,晚飯已經備好了,是現在端上來麽?”門外傳來玉荷的聲音。

“端上來吧!好了,不許再吃點心了,一會晚飯又該吃不下了。”封錚一把搶過封淩咬了一半的點心,塞進了自己的嘴裏,眼角都是笑意。

“一會兒叫人多吃,一會兒又不讓吃,討厭的哥哥!”封淩嬌嗔不已,卻是全然忘了方才的傷心難過。

三十晚上,宅邸裏燈火通明,十幾個家丁仆傭圍坐在偏廳裏喝酒劃拳。封錚兩兄妹坐在內間,玉荷在一旁端茶布酒。封錚出去和下人們喝了幾杯,回來依舊坐在封淩身旁。

十四歲的玉荷是鄭叔幾個月前買來專為伺候封淩的。她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七八歲時,父親吃了官司,家產抄沒,流落街頭。幾經轉賣來到這裏,第一眼見到封公子,不知為何便春心萌動。她經歷了太多,只想最後能有個好歸宿。若錯過了這次,到哪裏再尋如此品貌的男主人?

封錚少有來這處宅邸,每次也都來去匆匆。此次因著陪封淩過年,才留在家中多日。玉荷想要抓住這個機會,她每日殷勤周到地伺候封淩,得空又跑去封錚房裏打掃整理,縫補衣物,洗刷鞋襪。可惜封錚大多坐在自己書房裏處理事務,眼睛根本沒落在她身上。玉荷並不氣餒,她覺得公子這樣才好。不像那些個浪蕩子,見著有幾分姿色的女子便邁不開步子。她想反正自己年紀尚小,慢慢來吧,總有一天把這塊玉石捂熱了,他定會將自己收了房。

酒席撤了,大夥又坐著吃瓜子花生,水果糕點,閑磕牙。有人講故事,有人講左鄰右舍的八卦。喝醉的倒在一旁呼呼大睡,沒喝醉的嚷著抹骨牌。封淩在內聽得熱鬧,也抿著嘴兒樂。

不知不覺三更已過,夜已漸深。封淩支撐不住,想著回房睡覺去。

這時封錚卻拿出一樣用很舊的綢布包著的東西,他揮手叫玉荷出去,然後一層層掀開綢布。封淩好奇地探頭去看,往年過年哥哥都是送些衣料,畫扇,水粉之類姑娘家喜歡的小東西,今年哥哥做生意了,難道要送她什麽貴重禮物?

布包打開,裏面赫然躺著一對厚重的黃金鐲子。鐲子做工精細,盤絲刻縷。一只鐲子上雕了九只鳳凰,每只鳳凰嘴裏一顆大珍珠。另一只鐲子略大些,雕了九條龍,龍嘴裏也鑲了大珍珠。

“哇,真的好美!哥哥你買的?一定花了不少銀子罷。”封淩輕輕拈起一只鐲子,細細觀賞。

“不是,”封錚頓了頓,接著說:“這是你母親,呃,不,是娘親留給我們倆的。這只鳳鐲是給你的,你戴上看看。”

鐲子戴在封淩白皙纖弱的手腕上,略顯寬大了些。隨著她的手微微晃動,金色的光芒耀人雙目。“是娘親留下的遺物麽?”封淩低頭看著鐲子,想起娘親,七年多了,她那慈愛溫暖的笑容常常出現在夢裏。發生過什麽,封淩一點都不記得。只記得家裏火光沖天,娘親卻拉著她和哥哥在一條黑暗的甬道裏跌跌撞撞。後來怎麽了?娘親呢?去了哪裏?為什麽?

封錚拿起那只龍鐲戴在自己腕上,用袖子輕輕掩住。他還記得逃亡路上,封淩的娘親拿出這對鐲子,告訴他這是封淩的父親賞賜給她的。她鄭重地交給封錚說:“謝錚,從今往後,你就是封淩的未婚夫。你要永遠護著她,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能丟下她!”年幼的封淩好奇地搶過鐲子玩耍,被她娘親奪了回去,她扁著小嘴哭得好傷心。那麽多年過去了,他什麽都沒忘,一直記得要保護封淩,她會是他未來的妻子。

其實,他本姓謝,為了躲避仇家追殺,也為了方便照顧封淩,他改姓為封。

後來,他們在破廟裏遇上了壞人,那人看中了封淩的娘,強拉她過去壓在身下。他撿起一塊石頭要去砸那人,卻被撂倒在地,頭上的血汩汩而流。封淩哇哇大哭,聲嘶力竭,那人走過去一把抓住她要往地上摔。她娘親跪了下來,苦苦哀求,答應一定順從他,那人才獰笑著放下封淩。

她娘親將封淩放在他懷裏,叮囑他快走,走得越遠越好。他抱起封淩一步三回頭離開了破廟,接著聽見一聲聲慘叫,心裏的恨像野草般瘋長。天黑的時候,他帶著封淩偷偷回到破廟,那人已經不在,她的娘親早咽了氣。蒼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封淩叫著娘要撲過去,被他緊緊抱住。

他帶著封淩走出去,找了塊荒地用破木板挖了個坑。他挖了很久很久,想著要挖深一點,這樣屍身才不會被野狗拖出來吃掉。封淩累得睡著了,他將自己衣服脫下裹住她。坑挖好了,他抱著封淩又回去拉她娘親的屍身。

一卷破席,衣不蔽體,曾經那樣的一個美人卻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他在墳前坐了很久,恨自己沒用,誰也保護不了。雖然那一年他還只有十二歲。

那夜封淩受了風寒,不時驚厥。他抱著她去求醫,碰上了好心的大夫。封淩好了,卻一直楞楞的再不說話。人家都說這以後必定是個傻子了,不如丟了吧。他不肯,他記得自己的承諾,無論封淩是傻是啞,都將是他的妻。

再後來,他幸運地遇上一隊走鏢的人馬,鏢師頭子是個心善人,答應順路送他們去游國找他二叔。二叔見到他抱著他哭,他卻沒有哭,只說了一句:“二叔,我一定要報仇!”

鏢師領了謝銀走了,封錚和封淩被送到了乾陽山。在那裏,二叔專門請了幾位老師教習謝家子弟,包括他自己的兩個兒子,謝欽和謝釗。封錚從小跟著爹娘學過些拳腳功夫,來了乾陽山更是刻苦。每日裏練武習文,從不松懈。沒過幾年便學得劍術騎射,文韜武略樣樣精通。

而封淩的癡傻起初並不見好,每夜都得封錚抱著她才肯安心入睡。時不時半夜還會醒來哭泣,這時候,封錚總會柔聲哄她,說許多話安慰她,她才慢慢平靜下來。一年後,封淩漸漸不怎麽哭了,有天夜裏又醒來,他忙去拍她哄她,她卻突然望著他叫了聲“哥哥”,甜甜一笑。封錚的心頓時如冰雪融化,大地回春,摟著她的小臉親了又親。

從那以後,封淩一天天好起來。但她似乎忘了一些事,一些太過傷心的事。封錚也不願在她面前再提起,他只願她快樂。她不喜習武,只愛唱歌跳舞,同她的娘親生前一般,容貌也長得越發相似。他都由著她,有什麽關系?反正有他一輩子護著她。

正月十五鬧花燈,“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都城繁華,新年最熱鬧的恰是元宵。封錚帶著封淩和玉荷一道去看燈。大街上人頭攢動,擁擠不堪。封錚緊緊拉著封淩的手,一刻也不敢放開。燈市上,玉荷挑了一盞玉兔燈,鼻頭圓圓,長耳彎彎。封淩選了盞孔雀燈,開屏的尾巴像一把羽扇。

挑著花燈的美人款款行過,頭上的流蘇簪搖曳生姿。轉入一條僻靜的小巷,有位老人守著個小攤賣字。大紅的燈籠斜掛在屋檐下,老人垂著頭昏昏欲睡。

封錚從他桌上取了枝筆,拿過封淩的花燈寫了兩句詩:“欲傾一生情,解封江河淩。”封淩偏頭看看,驚訝地說:“咦,上面還有我的名字!”可她小小的心並不懂其中含義,只覺得好玩。封錚也不點破,他想著有一天她長大,自然會明白他的所有深情。

相聚的日子是如此短暫,看過了十五的元宵花燈,又到了回書院的時候。那兩天坐在馬車上,封淩抱著哥哥一直不撒手。離別在即,封錚心裏也難過。如果可以,多想永遠不分開。可他還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將封淩也卷入危險之中,而書院是他唯一放心的地方。

再次相見的資蕓依舊大大咧咧,快人快語。可她面對哭得雙眼如桃般紅腫的封淩,終於束手無策了。她撓著頭想了半天,覺得或許有個對自己太好的哥哥也並非什麽幸事。

那只孔雀燈,封淩帶到書院來,放在床頭。夜裏點上蠟燭,光華流動,好像哥哥就在身邊陪著她一般。而那只黃金鳳鐲,她沒有拿出來戴。資蕓說看著實在太打眼,還是鎖在箱底比較安全。得空時她時常拿出來看了又看,想著娘親後來到底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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