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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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灰色的清晨,那一盞烏黑的棺材蓋,那一曲沈淪全城的哀樂,一起葬送掉我留在人世裏最後一絲虛弱的眼神。我隱約的感覺到靈魂從地層輕盈的升到上空,不由自主的隨風飄蕩,回頭看人世間裏的遲瑤城,天地渾濁。

潼汶關塞外江流奔騰,烏鯪一聲長嘶,引出子雒略顯疲憊的呼聲。

“潼汶關到了,落下來。大家來我馬背上取肉休息片刻!”

四聲慘叫之後,吱的一聲棺材板展開整片刺眼的白空。

我從棺材裏跳出來。四名軍士倒在崖邊,我卻揚起自傲的笑容,因為經過三天三夜的黑色磐涅,我終於相信我的命值過很多人。

一起都是騙局,我根本就沒死,我也根本就沒有什麽遺傳的心臟病。那都是尹梅幫我編造的謊言,從那次木羽闖進相國府在窗外偷聽的那些話,再到他給我服的那些藥,最後到我死在牟翼的劍下。因為尹梅說只有這樣,我才能徹徹底底的離開遲瑤城。

子雒輕輕撫平軍士的眼皮,“芥蘭,我們越是渴求安寧,為我們死的人就越多。前面是潼文關,對岸就是雨花鎮,我希望從現在開始褚芥蘭能真的死掉。”

我用他的劍割斷自己的二十歲長的發髻,安心的遞給子雒說,“幫我把他埋在我母親墳前,再照顧好家裏的那棵海棠花。”

我再上前抱緊烏鯪感受跟他主人一般滾燙的血肉,同樣感謝它送我最後一程。子雒勒馬回韁,他左臂被風吹灌起的空袖袍,席卷掉遲瑤山河所有的光。

再聽不見馬蹄軟踏塵世聲,再一望冰冷的江浪燎蒼穹,我希望我這一轉身真的能熄滅遲瑤國所有的煙雨。

我和尹梅早約好了一起在雨花鎮會面。但是站在高聳的江崖邊,我無法想像尹梅是如何渡江的。

直到江中一葉扁舟隨風而來,近了,近了,船頭一株吊蘭。

我笑了,上天真把小憶“陪葬”給我了。

上岸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近處一盞篝火旁烤著我倆衣服。山洞裏什麽都看不見,我們光著身子背對背依靠。

小憶在我手掌上劃了只梅花,我知道還是尹梅安排了這一切。我剛擡起右臂起身時,突然一陣劇痛。牟翼刺我肩膀的傷卻是真實的,此時它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我用左手指了指前方,想趁夜趕往雨花鎮。

而我再看小憶凝神的眼時,卻有了些尷尬。漆黑的夜柔弱的火光,她似乎在等著什麽。我剛要轉身時她突然抱緊我,她把柔軟的舌頭送進我的嘴唇。我猛的推開了她,因為這一刻我的腦海裏還是浮現出辛棠那張微弱的臉。

小憶黯然低頭。

清晨的峽谷還是有些冷峻,小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穿好了衣服。我朝她微微笑,從今天開始我們要開始新的生活。她始終忘不了她的那株吊蘭,帶上它走。

一路戈壁,等我們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時,雨花鎮終於像一幅水墨畫浮現在我們眼前。

我一直以為這座邊塞鎮會怎樣的氣勢磅礴,原來不是。一塊快被風幹的白石上隱約可見“雨花鎮”三個字,沒有街庭鬧市,沒有王臣庶民,一線青色瓦房把殘陽都染的眩暈。

我迫不及待的向裏面走去希望立刻見到尹梅。

鎮裏的人對我倆都拋來驚奇的眼神,小孩子追在我們身後嬉鬧。我攔住扛著鋤頭的中年男子問欣喜的問,“大叔,請問您知道尹梅老家在哪嘛?”

男子目光驚恐的瞪了我一眼,搖搖頭就走。

我抓住他的胳膊重新問他,“尹梅你不知道,就是遲瑤國的國師!”男子隨便向前指了下就匆匆的離開。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直走到這條街的盡頭都沒找到尹梅的家。剛要轉身回去的時候,我突然看見一戶人家門庭緊閉,門楹上卻掛滿白色的挽聯。

我怔了片刻,瘋一般的闖了進去。

中堂上擺了一支靈匛,熏爐彌漫裏我卻還是看見了那我最害怕看見的四個字,尹梅之位。阿婆從裏屋走出來,手裏顫顫微微的捧著一碗清淡的羊湯。

她看見我之後碗立刻摔碎在地,她抱住我開始止不住的哭泣。

我忍不住的問到,“師傅是怎麽死的?”

她抽噎了許久才說,“…潼汶關山水險峻,渡江的時候...摔入江中,三十年了,他和我成婚後...第二天就走了,他每次寫家書的時候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等我老了...我就回去陪你。如今,他沒聞一口家鄉的羊湯...就走了,連個屍首都…”

阿婆的眼淚簌簌的落在那碗羊湯裏。

此時我突然頓悟木羽最後一句話,再明顯不過就是,尹梅若執意回家他要在潼汶關殺掉他。尹梅糊塗了,我怎麽居然也糊塗了呢?我立刻跪在阿婆面前不停的磕頭,哭喊到,“芥蘭不孝,芥蘭不孝!”那一刻我發誓,今生今世我一定要親手殺了木羽。

阿婆抱起我的額頭,心疼的揉擦道,“蘭兒,阿婆雖然老了,可阿婆不癡。王朝從來就是一條不歸路。遲瑤城的事我也知道,我只希望從現在開始有一個人能陪阿婆渡過餘生,若不嫌棄,你就做我的兒子!你改叫尹凡吧!”

我盯著阿婆皺紋像荒草叢生的臉,激動的叩頭,“凡兒不孝,凡兒叩拜阿婆!”

阿婆扶起我看了眼身邊的小憶,我才不好意思的介紹到,“阿婆,這是小憶…”

再往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介紹。

“哦”阿婆看了一眼小憶說,“這孩子怎麽不笑也不說話?”

我不好意思給了阿婆一個眼神,阿婆似明白了。她上前輕輕撫摸小憶的脖子,我知道我和阿婆此時此刻都把小憶當成了同一個人,辛棠。

阿婆給我騰出一間房,也很黑我看不清屋內的裝具,卻聞見一股隱隱的幽香。她出門時嘴裏還喃喃不清一句話,“等我..我..老了我就...回去陪你。”

雨花鎮的黑夜純潔的讓人不忍心掌燈,它像是一碗香水毒藥一聞就把人醉死在夢裏。夜裏我還是被窗外淋淋的細雨驚醒了,猜不準時辰。借著雨光我隱約發現原來這是間閨房,朱臺粉戴,門楹錦繡。辛棠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假如我沒猜錯的話,這裏肯定是阿婆和尹梅為她準備的婚房。

每到下雨或者用力的時候,我右肩就開始揪心的麻木,真被尹梅說中了這一劍隨不致命,但已經在我身上留下了病根。我拉弓射箭肯定要用很大的力氣,所以我懷疑我以後再可能用不了箭和梅花針。

隱約中我聞到一陣幽苦味,打開窗戶。小憶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那朱吊蘭放在了我的窗臺,真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喜歡這株吊蘭,此時的吊蘭在雨夜裏像盞透明的油燈。

記不清這場雨到底下了多少天,或者多少年,只記得我第一次喝雨花鎮的羊湯時全都吐了出來。只記得那天我站在晨曦裏的時候,冰涼的秋風把我單薄的青衫吹的鼓鼓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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