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散。

只有我和尹梅，他斜睨了一眼我身後的小憶暗示讓她也離開。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是我為芥音收的屍，他擔心木羽會提前對我下手。

我淡漠的搖搖頭說，“尹梅，逃不掉的！”

我第一次這麽認真的直呼尹梅的名字，因為我想在他面前真正的做一次男人，敢作敢為的男人，而不再是孩子或者徒弟。

尹梅的眉須在火光裏愈加蒼亂，他說“為師…我不怕死，怕的是我尹梅一生謹微，卻毀了遲瑤兩代君王。”

他輕嘆一聲離開了。

我丟一支火把火葬了芥音。

一股濃煙直燃天霄，與其說是這個世界玷汙了芥音，還不如說是芥音從來沒有降臨過這個世界。

微涼的早晨。

“思無斜，思馬斯徂。”尹梅安靜的吟完最後一句合上書行跪拜禮，一部經詩聚散了遲瑤的皇子們。

等所有皇子離開時，尹梅緊鎖眉頭立在我桌前突然問到，“你喜歡辛棠嗎？”

我不知道尹梅怎麽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但他居然問了我絕不會欺騙他尤其不想欺騙自己，我堅決的說，“我肯定會娶她！”

尹梅突然跪地悶聲的抽噎到，“小女辛棠是老臣唯一的後嗣，臣肯請七皇子放小女一條生路！”

我不明白尹梅為何如此舉動，只得趕緊上前去扶他的肩膀，他卻如磐石般巋然不動。

我說，“尹師快請起，您待我如子，為何行如此大禮？”

尹梅擡起沾滿老淚的皺腮，原來偉岸的人神也有崩塌的一刻。

他說，“木羽心志頑烈，他本對我早已恨之入骨。何況我現在掌軍機大權，他殺我死也是早晚的事。一朝天子一朝臣，托先帝在天之靈我能活到現在已是僥幸。但我不想連累女兒辛棠，我知道你和木羽都喜歡她，依照木羽的秉性，他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休想得到，所以唯一能救哦兒辛棠的方法就是嫁給木羽！請皇子成全，否則老臣將跪死在這裏。”

尹梅的話讓我噤若寒蟬，因為我不知是該敬佩他的洞察力，還是該驚恐木羽令人毛骨竦然的陰邪。

“木羽不會殺任何人，你是他師傅，他待辛棠比親妹妹還好！”我這樣說與其是說欺騙尹梅，不如是說欺騙自己。

“請七皇子允諾！”尹梅堅決不起。

我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自己跑了出去。

我去找木羽，沒有必要再等下去了，我們之間是該有個結局了。

雁侖山是一座從昔廊一直連到遲瑤的山脈，正好在遲瑤城的城北斷開形成一道懸崖。

木羽著一件長毛袖錦緞襖雙手握拳，面對著雁侖山。

他沒有轉身就感覺到我說，“芥蘭哥，我知道你是來幹什麽的。”他立刻轉身指著我的鼻子大聲說，“但是我必須先問你一句，憑什麽我怎麽做尹梅都看不起我！我現在連皇帝都做上了，我哪點比不上你！”

我也傲氣淩人的說，“木羽，你哪點都不如我！比什麽都不如我！”木羽憤憤的盯著我問，“好，那你說比什麽？”

我猶豫了下，擡頭說，“比誰爬到山頂那棵老松樹，幹嘛！”

他也擡頭向上望了望幾乎長在雲裏的那顆老松樹，再往上爬幾乎連鳥都沒有更別提路了。他可能已經猜到我想用這種方式和他決一死戰。

他斜了我一眼，甩掉外套做好爬山的準備。

我承認我的耐力比不過他，但我有絕對的心。要不我就死在這裏，但我絕不會輸給他。

木羽忽的向山上跑去，他幾乎是在整片的荊棘上飛翔，而我氣喘籲籲跟在他後面，小腿被拉傷好幾道口子，我知道我該輸了。

此時我突然看見灌木叢的後面是個向前傾的懸壁，一只飛鳥高鳴著斜飛向山頂。我遲疑了片刻，鼓足勇氣縱身一躍扒在懸壁上了，木羽回頭看見我，輒跑過來朝我喊到，“芥蘭，你瘋了，快跳回來，那會死人的！你下來！”

我根本沒有聽他的，繼續向上爬。快到山頂的時候我向下望去，山腳的房屋已經縮成一個黑點，我腦袋嗡的一震，眩暈又犯了。我摒住呼吸凝神駐足，過了很長時間終於緩緩蘇醒過來，憑著最後一絲終於還是繼續向上爬去。

當我精疲力竭的躺在那顆老松樹下時，不久之後木羽才氣喘噓噓的半蹲在了我跟前。這次雖然我沒有暈倒，但我能強烈的感覺到心臟幾乎要崩裂了。我咬緊顫抖的牙關用最後一絲力氣對他說，“木羽，我死都不會輸給你的。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求你能繞尹梅一命！”

我緩緩的閉上眼睛。在眼皮合上的最後一條縫裏，我看見辛棠匆忙的跑過來，她的影子像泡沫般潰散在我的瞳孔裏。

我以為我就這樣死了，在天堂裏我看見的第一個人仍然是辛棠。

她淚眼朦朧的說，“芥蘭，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喜歡我嘛？”

我伸手觸到她滾燙的臉頰時，才知道原來我還活著。

我說，“對不起，辛棠。我欺騙了你，我有遺傳心臟病，我可能活不了…”

辛棠突然用手指擋住我的嘴唇，溫柔的問，“喜歡...還是不喜歡？”

我猶豫了很久，終於殘忍的搖了搖頭。

辛棠冷笑一聲跑了出去，我望著桌臺上沒有哭泣，因為我看見燭光下，一只飛蛾撲向火。

三天後，灰白色的傍晚，我從睡夢中醒來忽然聽見窗外傳來幽香的鼓樂。

我似乎預感到什麽，立刻抓住小憶肩膀問她外面為什麽鼓樂。她比劃著說辛棠今晚要和木羽完婚了。聽到這裏時我的心開始決裂的痛，可我依然強忍著讓自己慢慢接受，這是最好的結局了。但就在禮花升起的那一霎那，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愛辛棠，不論如何辛棠只能和我在一起。我突然起身提弓奔向門外。

木羽已經派兩個禦前侍衛守在我宮門前，他們攔住我說，“皇帝有令，此宮人只不能出入。”

我用眼微斜刺他一下喊到，“讓開！”

侍衛堅持說，“不讓！”

他的話剛說完就已經中箭倒地，另一名怔在原地不敢再攔。

冬嫻宮門口只有子雒一個人握著劍立在那裏，我遠遠看見他就喊到，“子雒！最好別攔我，誰攔我誰死！”

我與他擦肩而過時，子雒突然一記冷拳把我砸倒在地。他輕蔑的朝我冷笑到，“芥蘭，因為你軟弱我的胳膊丟了。因為你無能你連愛辛棠的勇氣都沒有。木羽說，只要你進了這個洞房，你們三個人誰都別想活著出來！”

子雒說完就讓開了路，我猶豫了，我再擡頭的時候看見酡紅色的紗窗忽地熄滅了。

我黯淡的閉上了眼。

我再睜開眼皮的時候，高聳的宮墻已經遮擋開鋒利的晨曦，不覺中我在冬嫻宮捱了一個晚上。我的左肩一陣酸痛，原來是小憶靠著我肩膀默默的陪了我一夜，她的睫毛在寒風中還在簌簌顫抖。

我卻沒有推開她，還低頭吻她的額頭。小憶驚醒來，緊張的不知所措。我們轉身臨走那一刻，我確定辛棠立在紅窗前看著我們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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