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前小憶種的那些籽已經長出了葉，看樣子好像是吊蘭，不過它們卻都是褐色的。小憶看見她種的那些花一夜間長出葉子特別高興，他冒淋著風雪把最大的一顆移到了花盆裏。

門外一聲烈馬長哮，木梵著一聲筆直而威儀的貂絨長裘，踏進屋說，“芥蘭，皇帝今天詔所有子臣到荼荼谷狩獵，快走吧！”

木梵是胥親王的九皇子，智勇雙全，他是胥親王最喜歡的皇子。我本想推辭掉，可胥親王既然派他來我肯定沒得選。我又錯了，不是胥親王是皇帝。

荼荼谷裏飛雪連天。

五年前我殺死牟葵後，胥親王在此與昔廊人酣戰二個日夜後才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遲瑤國將士的鮮血融化開了整座荼荼谷的冰霜。

胥親王滿目殺氣，站在懸崖前拔劍直指那被風雪迷漫的谷林。

他朝所有遲瑤軍士大聲喊道，“過了這座谷就是我們的宿敵昔廊國，當年要不是先皇一道撤兵令，我早就帥兵踏平了昔廊國！”

兵團裏只剩下馬的喘氣聲。

他再用下巴點了點芥音說，“你是你們兄弟幾個唯一一個不習武只念書的人。可他們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我不信。正好今天你可以借次機會即興賦詩一首削削他們的鼻子。”說完後，胥親王大笑。

芥音憨笑著走上前，他朝天空揮著衣袖真的做起詩來。

“還是雪花滿天飛，使我又得蓋棉被，敢問皇帝幾時歸？臥回床位多睡會！”

芥音的憨厚自是討得所有人一場譏笑，沒想到胥親王無聊到這種地步。

木梵突然興奮的指著叢林的方向喊到，“父皇，我們的獵物來了？”

我只看見叢林中幾個昔廊孩童在打雪仗外，其他的什麽都沒有。胥親王指了包括我在內的芥字兄弟五人說，“那五個昔廊人，射中一個五百兩黃金！”他說完又回馬認真的補充了一句，“射不中的就可以回去了！”我知道他所說的“回去”意味深長。

其他皇子猶豫了片刻，全部趴在草叢間搭箭上弦。

而我卻像蹲雕塑立在原地久無動靜。

木梵開始倒數，三，二…一，四只長箭齊刷刷飛了過去。我也瞬時起箭，立得把四只箭全都攔腰折斷。孩子們看見我們後驚恐的跑掉，胥親王鎮靜的沖我冷瞥一眼說，“芥蘭，既然你不狩獵，你可以回去了！”

我看見他斜了木梵一眼，然後率大隊人馬絕塵而去。

我勒馬回鞭剛穿過那片茂密的水杉林時，耳邊突然一陣疾風戛然而止。木羽舉劍朝天，被他斬斷的兩只半截箭柄插在積雪裏。不遠處是木梵肩誇一挽長弓，他目光刻薄而冰涼，“木羽，還沒有人敢違皇帝的令，就像還沒有人敢斬我的箭！”

木羽擋在我身前遮蔽開了所有風雪，一語不發。

木梵身邊帶的全是高手，即使我有把握能用梅花針殺了他，我們倆也絕對要死在他們手裏。

木羽突然拔劍插進自己肩膀說，“木梵，兄弟一場，放我們一馬！”

我驚愕不已。雖然木羽刺了自己，但我知道他是想讓木梵明白他要誓死保我。要不然我們三個今天有可能要同時死在這裏。

僵持了片刻，木梵終於說話了，“聽說褚芥蘭箭術絕世，我不信單憑我自己殺不了你！”

他揮揮手臂，所有的隨從離開了。

等所有士兵走遠，木梵對我說，“芥蘭，我和你有百步遠的距離，你若能用你的箭射斷我的弦，我放你走！”他果然橫弓豎在了一邊，我猶豫了片刻搭箭上弦，瞄準他的弓直射去。誰知他突然故意動了一下韁繩身子一斜，正好射在他的肩上。

我和木羽同時驚愕不已，木梵咬牙忍痛對木羽說，“我回去總的有個交代，但是我不殺芥蘭不是為了救誰，我是想讓你知道我們木字輩的人才是親兄弟！”

木梵捂著胳膊離開了，殷紅的血液浸透了蒼白的雪花。

夕煌宮。

小憶細心的用莎布裹嚴木羽的胳膊，木羽故意朝她尖叫一聲。小憶緊張的擡起眼簾，木羽鬼祟的朝我眨眼，“你小子，找個這漂亮的啞巴做丫鬟，什麽風聲都走漏不了是吧！”

辛棠妹妹緊張的跑進來，她立刻抱著我的胳膊開始說，“芥音哥剛回宮說，木梵射掉你一只胳膊！”

她看我沒事眼裏又滾出欣喜的眼淚，而木羽捂著自己的胳膊尷尬的離開了。

當晚皎潔的月像是被雪擦拭過，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十五該去找刁榮了。

路過芥音的無幺宮時，我忽然就聞到一種刺鼻的草藥味道。

無幺宮的門虛掩著，我順著藥味走到了一個地下室，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見過，屋內擺滿了各種藥罐。我隱約看見一個矮胖子在角落裏配著藥，然而他看見我之後就立刻跑掉了。我趕緊追了出來，可剛追了兩道門就沒了蹤影。

芥音癡癲他的宮裏有這樣一些怪異的人也不足為奇。而眼前的這個房間更蕭條，寫滿詩賦的白色幕布懸在空中像是一道道幽靈。

狐疑間，我忽然又看見幕後隱約閃過一排人影。我又要去追時突然感覺頭腦一震眩暈，我以為我的眩暈又犯了。而此時芥音不知從哪突然冒出來向我潑了一頭水，我立刻又清醒過來。他跳到我跟前癡顛的說，“芥蘭哥，你看，你看天上，遲瑤國所有的皇帝都被水淹死了，你看見了嗎？”

氣憤之餘，我看著芥音的樣子不知道該喜還是憂。

走出無幺宮後，我聽見芥音更加淒涼的癡笑聲。

出門後我就去了刁榮的住所。

我剛一進門就看見尹梅站在窗口，月光把他身影拉的格外鋒利。我有些疑惑的望了四周沒有看見刁榮的身影。

尹梅輕聲咳嗽了下，“你在找誰？”

我說，“刁榮師傅。”

“誰讓你喊他師傅了。”我無言以對。他雖然只是一個殺手，可對我有恩的人我都會尊重他。

“你梅花針練習的怎麽樣了？”

“差不多。”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沒有差不多。”

“行。”

尹梅終於緩緩的舒展開眉宇。

“看那屏風後面是我畫的一個人像，閉上眼用梅花針射穿他喉結。”尹梅把一尺黑綢緞丟在我手裏。

我用它蒙住眼睛，用心去感覺那畫像的位置。然後顫抖著掏出一只梅花針，一聲犀利的帛裂聲。等我解開綢緞時，眼前的場景令我震撼不已。屏風後是刁榮，那個我連聲師傅都沒來得及叫就死在我手裏的人。

“沒有殺人心，怎麽當皇帝！”白月光在尹梅的眼眶裏盤旋，他說，“我知道你一直嫉恨我立胥親王為帝！可當時如若我不那樣做的話，你們十二個皇子可能全都已經死了。”

他沈思了片刻繼續說，“其實，其實先皇臨死前真的留下遺詔，立你為太子。可他不相信任何人就一直把遺詔藏在身上。而他遺體上卻沒有，所以死無對證的事情還不如不說。胥親王不管有沒有遺詔，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擺滿毒酒趕盡殺絕。但我想你應該知道現在遺詔在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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