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五歲。

我們生活在一個叫作遲瑤的雄偉國度，可我們卻有著一個更加兇猛的藩屬國昔廊。

瀟什河是唯一一條穿城而過的河，昔廊人已經斬斷這條河整整一月。城裏的人幾乎把牲畜的血都喝幹了，但依然死了很多人。

我沒有見過胸前都刺著鷲頭青的昔廊人，但我卻看見每個沖出城門的遲瑤國將士，無一例外的被掏空心臟懸在了城樓。

原來深秋的烏雲沈澱在嘴唇上就變成了蒼白色。

辛棠妹妹緊閉著雙眸被遺棄在黑暗的角落裏，像是剛在我手心裏死去的那只黑蝴蝶。她已經高燒三天沒有喝水，可能馬上就要離開人世了。

我的內心愧疚不已，因為本來昨天我在母親的花畝園取得了最後一瓢水可以救她的，可在路上我碰見一個爹娘都渴死的女孤兒，她也可能再多一會也就要渴死了，我一個不忍心，她就把水搶走了。

我坐在窗臺前靜靜凝望著城內大片的杏林，那是遲瑤開國皇帝種的，據說因為開國之年遲瑤城遭遇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洪水，所以就在全城內種上了杏樹。而此時它們卻斜立在秋風中幹涸的像群骷髏。

宮殿內藏滿了整個遲瑤國的皇子，他們懦弱的沒有一個人敢出戰。

當一群的大雁哀鳴著覆蓋過天空時，木羽突然抓緊我的胳膊奔出了殿門。

他指著天上的大雁，興奮的對我喊，“芥蘭，快射只雁下來，辛棠妹妹有救了。”

我緊張的遲疑了許久，才鼓足勇氣朝天空射去，而此時雁群早就沒影了。

木羽久久望著天空什麽都沒有落下來，他憤恨的朝我喊，“飛沒了，讓你早點射你不射！辛棠妹妹真被你害死了！”

他的話剛說完，就有一只大雁砸在了他的頭上。

他立刻驚愕看著我，嬉笑的說，“厲害，不愧為尹梅的關門弟子，這雁飛的都沒影了還等被你射下來！”

尹梅是遲瑤國的國師，天下第一箭手，他也是也是我和木羽的師傅。據說在五十年前，遲瑤國天降兩顆隕星在漠北雨花鎮，其一就是尹梅，其二就是他的師弟刁榮，天下第一大殺手。

木羽從大雁的胸膛裏拔出箭柄，接了滿滿的一碗濃血。

我突然感覺心臟劇痛，我知道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從小每當我受到強烈刺激時或者看見血腥時，我就會感覺心痛。因此尹梅只教了我箭術。這是我第一次殺生，也是我第一次看見胸膛裏的血不是留出來的而是噴出來的。

木羽見狀，已經習以為常，我鎮定了很久終於恢覆過來。

他捧著碗邁進殿門時，一只劍抵住了他的喉結。

芥青蠕動下蒼白的嘴唇說，“我也三天沒喝水了，給我！”

木羽猶豫間，自己的喉結已經冒出細密的血絲。

片刻之後，木羽突然跪地高舉瓷碗說，“芥青哥哥貴為皇長子，臣弟理應奉上。”

芥青笑，仰面暢飲。

可鮮血剛從他喉嚨進去時，立刻就又從胸膛裏噴了出來，是木羽殺了他。木羽從他手裏拿過瓷碗，眼神裏是我從沒有見過的邪惡。

我驚恐的說，“木羽，你...你瘋了...那是我哥，也是你哥。你就不怕我父皇將來將罪...”

木羽卻冷冷回應，“芥蘭，別傻了，現在不是他死就是辛棠妹妹死，你認為我們遲瑤國還有將來嘛？”

木羽劍上的血沾濕了我的馬靴。

辛棠吞下那碗雁血後，她的嘴角終於顫抖了一下。她睜眼麻木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抱緊我的脖子失聲痛哭起來。我尷尬的斜眼木羽，他的表情難以形容。

蕭子雒推門而入單膝跪地，那一身沾滿血跡的戎裝，與他15歲的年齡格格不入。

他跪頭說，“國師宣芥青亥時進梟央宮。”

他肯定看見倒在血泊裏的芥青，然而卻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木羽上前輕拍子雒的肩膀笑語到，“你都看見了，你讓我把他擡過去呀！”

子雒依舊垂頭不語。

我上前擺開木羽的手指，在子雒的眼神裏尋找關於母親的一切消息。子雒偷瞄了我一眼，緊迫的說，“尹國師說潼妃娘娘患了痢疾，快..快不行了...”我一時哽咽的無法呼吸。

木羽望著子雒的消失的背影，拽起我的胳膊向外跑去。

梟央宮門窗肅清，木羽拉我跑到了後窗。

我隱約看見尹梅國師立在殿臺，他的胡須似乎在一夜間花白掉。他支撐著整個遲瑤國的生靈，卻不會在意自己的女兒辛棠剛剛已經生死輪回了一遍。

窗莎後面老弱的父皇爬在床前慟哭，我看見床上的母親已經消瘦的令人噤語。她是父皇最愛慕的女人，也是我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我激動的要破門而入，卻被木羽拽住了袖口說，“你進去我們就完了，聽裏面說什麽。”

父皇哭訴的說，“尹國師，我知道我褚江蘅一生無才無能，可我沒想到我今生最想珍惜的兩件東西都毀在我的手中，一是遲瑤國的江山。二是潼妃。如今你可取我首級去昔廊軍前，換我遲瑤國百萬黎民性命。”

此時站在床前的陸老公公痛哭了起來，他侍候了三朝皇帝。

父皇拔出馬靴裏匕首時，尹梅立刻跪地握住了刀鋒，鮮血從他手縫裏橫流。他堅定說，“皇帝，沒有渡不了的河。臣有一計，可犧牲一人救我百萬遲瑤黎民。”

父皇散亂著頭發沮喪的問，“誰，說吧！”

尹梅說，“蕭烏大將軍，讓他帥全部禦林軍突圍。”

父皇冷笑一聲說，“昔廊軍圍城一個月，我軍七次突圍全被殲滅。現在帥最後一道禦林軍突圍，這不等於把我遲瑤城拱手讓人嘛！”

尹梅繼續說，“請恕臣欺君之罪，昨晚我下令所殺的三十五名士兵並非叛逃，而是臣派去挖暗道的土工，為掩人耳目所以殺之。此暗道已通昔廊牟葵營下。”

父皇面目驚愕的看著尹梅。

陸老公公立刻明白了尹梅的預謀，他像個女人似地，用手帕指著尹梅說，“你是說拿遲瑤國最驍勇的將軍和最後的禦林軍掩護刺殺牟葵？”

尹梅輕點頭說，“牟葵天性殘忍多疑，我們只有派瀟烏帥最後一道禦林軍，他才可能相信我們是拼全力突圍。暗殺牟葵的人也需要找和他交戰最多的人才能完成任務，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萬無一失。而老臣認為可以暗殺牟葵的唯有一人，皇長子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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