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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從離去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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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總是可以從那個人所走過的地方找到蛛絲馬跡,一個人真正被相信離開不再回來的最好的詮釋是一場一群人上演過痛哭流涕之後長久裏的記憶流逝。一場別離中,是否真正有人懂得流過淚哭到啞的悲戚或許並不比情思中黯然神傷的淡漠來的更加猛烈。

2001年的春天,來的是早還是晚,在記憶中已經是模糊的事情了,如果說到了六月份的時節還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清冷,這應該算得上是怎樣的光景?

依舊還是一個晨曦未明的早晨,沐青也還是在以往某一天的夜裏養成了淺眠的習慣,她總能夠清晰的洞悉著,這個村子裏夜半那條路還是會有人經過,清晨第一聲吆喝從哪個方向傳來,誰家的公雞又賭氣偷懶沒有早起,偶爾的只是偶爾的還會有幾聲來自枝頭貓頭鷹的譏笑……

躺在床上的沐青有時候會抱著被子蜷縮在靠墻的角落傻傻地想,要是……她不敢想,要是聽不見聲音,她會更加睡不著,要是看不見,她更會害怕。在無數個夜半清醒的磨練與胡思亂想中,沐青成功的把自己鍛煉成了一個無神論者。

鬼神如果存在,為何總是不見?

原本的周末,沒有學校定點定時的束縛,沐青就懶懶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歷經歲月而浮現的斑駁。

所有不規則的背後所欠的只是一根想象的絲線而已,沐青喜歡這種無限可能的串聯,可她只當做是一個消遣,一種消耗自己多餘精力的無聊之舉。

再睜開眼睛,父母已經早早出去擺攤做買賣,他們出發的時候,正是沐青剛入眠的時刻。

母親依舊,搖搖頭,把沐青床頭的燈關上,她不會再問沐青,究竟是什麽時候又忘記關的燈。

飯菜算不得很好,還是前一晚留下的剩菜,稍微一熱,一頓飯就湊合了。

沐青揉著惺忪的睡眼,穿著許久未換的棉拖,套上自己俗氣到不行的雙領粉紅外套,簡短頭發免去了梳洗的麻煩步驟,這一天可能就會這樣過去。看著緊閉的大門,沐青似乎記得,母親出行前叫她起來鎖門來著,可她只是敷衍的回應著,酣酣的睡將過去。

沐青嘆口氣,走進廚房隔間的餐桌前。坐在那裏,端起一碗水,咕嘟地灌下去。一股子寒氣由內而外的撲出來,沐青打了個寒戰,意識終於有了些清醒。看著眼前泛著汙漬的桌子,雜亂成一團的碗筷,還有溫過多遍,顏色形態都變了模樣的白菜。

沐青起身走到鍋臺處拿了一個還算幹凈的不銹鋼盆子,回到桌前,把所有用過以及類似用過的碗碟挪到盆裏,用早就分不清顏色的抹布擦拭著棗紅色的桌面。

“嗚哇嗚哇嗚,我滴個可憐媽媽呀……”那音調中高低有致,沐青停下,仔細地聽了聽,離自己很近的樣子。很近,很近……

如果有白事的話最好不要晴天,那天晴朗的清晨,午時開始了陰霾,仿佛就在等待著即將到來一場葬禮,素縞一片之中,有哭到腿腳發軟被夾著游走的女人,有臉色陰沈的擡棺人,有天真的一塌糊塗除了下跪什麽也教不會的孩童,一 行人舉著白色喪禮旗游行而去一直到石背山東側。

站在人群之中的沐青像個傻瓜一樣,呆呆望著,待那一行白幕離開,沐青看著空空的巷子,青石砌成的墻壁,高於矮墻許多的無花果樹,沐青悄悄地走過去,木門開啟著,沐青真希望這時候突然冒出來那個拄著拐杖,每每揚言要揍她的老太太。沒有,沒有……

木門上,整齊的掛著白色的縞布,泥土的院子裏,一個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敞著排扣,他一個人,坐在院子中央,拿著老太太視若珍寶的青花瓷酒盅喝酒。

“這老太太生前最疼就是這個兒子,嘖嘖,還真是不孝順……”

身後不知道是誰多言著種種,那人回擡起頭來,沐青看到一雙恰到好處的桃花眼,似曾相識。沐青趕忙地跑開。唯一確定的是那個老太太確實是死了,可她真的是死了嗎。

“你們聽沒聽說,老太太死了好幾天都沒人發現,這家人真是沒人性。”

“就是,幸虧今年春天冷的長久,不過真是慎得慌,哎呦,想都不敢想……”

“說是那麽久,我看沒有,不然早就爛了臭了……”

“就是,就是……”

茶餘飯後的某個村頭轉角,一群無所事事的村婦談資著一件新發生的稀奇事,細數著連她們自己都不曾知曉何時熟識的過往。

沐青站在角落處,忽閃著著長長的睫毛,抿著嘴唇,腳下踢著碎石子,仿佛心靈感應般的擡眼,正對上胖嬸那雙精於八卦的銳利雙眸,心神一顫,沐青急忙地往回跑,風中似乎還殘留著胖嬸兒那爽朗笑聲中的話語,“這幾年咱村有幾件稀奇事兒,你們還記得兩年前,夏家老宅……”

喘著粗氣,沐青站在門口怔怔地,眼角溫熱,喉嚨哽咽,沐青不知道自己這份難受是因為淒慘過世的老婆婆,還是自己跨不過去的那件瑣事。

呼吸漸漸平息下來,有些事情,開始清晰起來,一個星期前,老婆婆讓她叫陳橋過來著,可當時面臨考試覆習,沐青也想起自己把陳橋親戚家的小孩給揍的場景,陳橋把她拉出來,那股嫌棄的味道,沐青還是嗅到了。

從那以後,沐青總是逼著自己遠離陳橋,陳橋也一樣躲著她,心思裏就淡忘了老婆婆囑托這回事。

沐青突然覺得自己是很壞很壞的人,總會害人出事,兩年前是,現在也是。

放學後沐青坐在教室後面的墻角,蜷縮著,直到沈逍過來,跟以前一樣,坐在那裏不說話,還是沐青先開了口“怎麽沒跟陳橋一起?”

“他今天家裏有事放學就回去了”,不一會兒,沈逍才反應過來,“沐青……”沈逍看了看沐青,“對不起。”

沐青還是沒有擡頭,“有什麽對不起的,我也有朋友,娟子、梅梅、莉莉……”

沈逍沒有說話,他們不是一直這樣嗎,好像從來就沒有多麽親密,可現在又算什麽!

沈逍想想自己也是朵水仙花了,語氣冷了半截,“那我先回去了”

剛起身被沐青拉住,沐青看著他,“你知道嗎,李阿婆死了……”

沈逍沒有說話,死亡,對於他來說,又有什麽意義,誰都會死。

“沐青……”

要勸說的話被沐青打斷,“我見過李阿婆,上個星期,阿婆讓我叫陳橋過去,我沒告訴陳橋……”“阿婆死了……”

微涼的初夏又飄落起細雨,雨中竟然伴著細碎急促冰粒,沐青換上自己青綠色的校服,撐著一柄碩大的足可以容得下四個她的紫色長傘,穿著不知道洗過多少次泛黃的球鞋。

一個星期過去了,她不知道哪裏可以找到陳橋,沐青不敢去陳橋的家,也不願向沈逍問陳橋。

現在她只是並不願意總是蹲在家裏看著廣告長於電視的屏幕。

“小棗兒,去哪啊?”

“嬸兒,我去河邊走走”

“小棗兒,去菜園呢”

“叔,我去爬山”

“這冷兒天的,爬啥山呀,我這有冬天存的芋頭吃不?”

沐青咧著嘴笑著,搖搖頭,不緩不緊地沿著路邊走著。

其實沐青很討大人喜歡的,胖胖的臉頰,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很像商店裏賣的洋娃娃,只是沐青愛笑,呆呆的笑,總是可愛的令人憐惜,最難得還嘴巴特甜,見人便叔叔嬸嬸的叫個不住。長大一些的沐青,靦腆的不再見人就叫, 卻依舊還以對視者咧嘴的歡笑。

只是錯過身後,斂起笑容的臉上那雙靈動的雙眸中,有著或許大人都不曾參透的隱秘。

原本只是湊湊運氣,沒想到,真的會遇見。

細雨之中,穿深藍色夾克外套,淺藍色牛仔褲的白凈少年,雙手插在褲兜兩側,聳著肩,站在水塔狹窄門檐下躲雨,看到沐青,他笑著擡手打招呼,沐青也大方的招手,徑直的走過去。

那件不開心的事似乎從來沒有發生。而那只是似乎。

沐青走近時,正是雨驟然猛烈的時候,少年一個箭步跨過來,突然迷蒙的四周,突然親近的兩人,沐青不適的低著頭,陳橋也別扭的扭過臉。

握著傘柄下端的沐青的右手,握著傘柄上端的陳橋的右手,只是側身的距離。陳橋低頭看了看沐青,她的發角噙著滑落的雨滴,擡眼只見雨傘骨架處有細小的洞隙滲著雨點,時間緩緩,少年擡手接住一顆滑落的晶瑩,一滴,兩滴……

沐青只是低著頭,想的是一會兒,要怎麽開口,怎麽說……

只是還未想妥說辭,手上的傘輕易地被拿下了,雨,停了……

沐青看著陳橋利落的把傘收起來,突然笑起來。陳橋被沐青的笑搞一頭霧水。

“我沒笑你,我是想起以前我怎麽都收不起這把傘,你一下就收起來了”沐青一度以為傘壞了,後來索性就不管了,用完直接放在那裏,誰看見了誰收起來。

陳橋還是不明白,看沐青笑的自在,自己心情也跟著自在,不由的也跟著笑起來。

經雨清洗過的空氣,溫潤清新,初夏的新綠也格外的明麗起來。

沐青很喜歡這個水塔,一個一米高的方形水泥塔,連接兩米高的塔屋,水塔旁是貫穿南北的一條河流,沒有人明確的說過河的名字,但只是存在對於賴以生存的當地人就已足夠。

爬上方形矮塔,沐青不需要其他人怎樣的助力。陳橋細致的用手紙擦拭出一塊兩人坐的位置,面對著微涼西風,看著天邊烏雲的流竄。

兩個傻笑的孩子,欣賞著自在著。

“陳橋,下雨天,你不在家,站在這裏幹嘛,看風景?”

“切,看什麽風景,還不是沈逍那小子非要我出來跟他抓魚,說他家有抓魚的工具,臭小子扔下我自己回去了。”陳橋訕訕,滿是對沈逍的不滿。

“呵,沈逍還真是不夠義氣”沐青想到沈逍好久沒有帶她出來玩,心裏還是挺認可陳橋的牢騷的。

“哎。夏沐青,我聽很多人叫你小棗,你小名叫小棗?棗樹的棗,還是早上的早?”

“棗樹的棗,我媽說她懷我的時候特上癮這石背山上的小酸棗,所以就叫我小棗。”沐青說著,回頭看看身後的石背山,“陳橋,你還沒吃過這山上的小酸棗吧,小小的,皮薄核大,酸甜可口一點也不輸給那種大棗樹。”

沐青頗有自豪地侃侃而談,陳橋卻只是看著沐青,許久,從陳橋嘴裏蹦出這麽一句,“我怎麽聽著你說的怎麽就那麽想人家賣的棗泥餡的包子呢”

沐青瞪著眼,慢悠悠道,“我怎麽聽著這話怎麽這麽別扭?!”

陳橋連忙揮手,“哎,哎,別多想,真沒其他意思。”

少年白凈俊朗,言行舉止總透著與沐青不一樣的東西,沐青回過頭,爽快地說道,“哈,就算有什麽意思,我也大人不計小人過,不跟你計較。”

柳條飄飄,河面清波漾漾,悠悠中,沐青蕩著雙腿,輕聲問道,“陳橋,你覆習怎麽樣了,聽說今年只有三分之一能上初中。”

陳橋一臉輕松,“我姨夫在教育局有認識的人,就算真沒考上,我也能上初中”

“奧”沐青回道,那件事……

“陳橋……”

“小棗!陳橋!”不遠處,沈逍舉著漁網高聲叫嚷著。

“呵。你這小子終於來了,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成落湯雞了”陳橋一個箭步跳下來,三兩步跳竄到沈逍面前,一把奪過漁網,一面揪著沈逍脖子。

沐青也想學陳橋瀟灑一躍,結果“哎呦!”

“小棗!”

“夏沐青!”

“嘿嘿,腳好像扭到了,揉一揉一會兒就好”沐青看著兩個著急的少年,沒心沒肺地嬉笑道。少年對視一下,“小棗,真的沒事兒?”沈逍關心道。

“沒事就是稍微抻了一下,休息一會兒就好。沈逍,這次出來玩都不叫我,不夠義氣,一會兒捉的魚歸我!”沐青指著沈逍道。

“好說,好說”沈逍打著哈哈,身旁的陳橋擡了一下沐青腳踝沒有腫起來,沐青也只是眉頭輕皺,便也只是輕聲囑咐一下便罷。

坐在石頭上看著水流發呆的沐青,還是沒有勇氣對陳橋說起老婆婆的事情。對於老婆婆,沐青輕聲道了句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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