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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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橋在S市讀書,沈逍是知道的,所以他帶沐青來到了B市,南轅北轍的距離,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再遇到陳橋。所以再一次,他想帶著沐青逃離,像私奔一樣,這樣兩個人的流離失所也有一種美好的意味,只是這一次她會跟著他走嗎?

醫院裏,沈逍看著沐青張盍的眼睛裏空洞毫無生氣,她明明在望向他,看到的卻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醫生說,沐青是恐慌癥引起的休克,應該是之前有過精神方面的刺激,能不能清醒過來要看病患自己的意識夠不夠堅強。

沈逍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著沐青自己醒來,他知道她會做到,像以前一樣。

吸煙區的陽臺,沈逍狠狠地抽吸著,將苦澀的煙味油漬咽進喉嚨,憋著一股咳嗽的沖動,任由眼眶被煙熏出一層薄霧。透過那層薄霧,他看到醫院門口花壇上低頭雙手緊握的陳橋。

曾經無數次坐在那個位置的人是自己,躺在病床上的卻依舊是沐青,如果我們不曾相識,沐青不會一次次地受傷,她那樣沒心沒肺的女孩會活的自由自在。

沐青總會沒有緣由的笑的一塌糊塗,更會沒有緣由的固執,在他惡狠狠地推倒她讓她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每天六點三十分出現在他門口,沒心沒肺地叫嚷著“沈—逍,沈—逍,去上學了”。

沐青是個路癡總是鬧不清東南西北,卻從來不會迷路,上學放學,她總會從不同的巷口笑呵呵地突然冒出來。那時候他們還很小,都是剛入十的年齡,沈逍記得他的童年在母親車禍那年開始就結束了,沐青知道的,可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疏遠沒有改變,有段時間,沈逍特討厭這樣的沐青,像傻瓜一樣的沐青。

在那之後的第二年,沐青的老宅裏進了賊,一場有預謀的“洗劫”,那一夜的老宅裏只有沐青和她的阿姨,夜半時分,有兩個人闖入屋子,有人聽到女子尖叫聲卻只當做尋常夫妻的爭吵.

第二日,人們好奇地發現屋後被剪斷的電線,好奇地圍觀在村委屋子外隔著玻璃,看警察們把沐青叫到屋裏,仔細竊聽的裏面的對話,小心地把“別怕,別怕,把你聽到的看到的告訴我們就行”般的話語記在心上以備茶餘飯後的談資。

女孩出來後,大人們明知故問地小心翼翼,“哎,你看到啥了?”,女孩只是搖搖頭,眼神澄清明亮,她說她什麽也不知道。

從那天以後,沐青再也沒有六點半出現叫沈逍去上學。

她還是會走不同的路線,會從不同的巷口笑呵呵地冒出來,會在放學後蹲在某個墻角等著一只刺猬放開蜷縮的軀體

沈逍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鬼使神差的每天下午等著沐青在學校花壇上寫完作業再回家,為什麽會陪她穿過迷宮似巷子,為什麽會看她逗弄草叢裏搬家的螞蟻。

有時候沐青會突然回頭發現假裝走過的沈逍,然後叫他過去一起等墻洞裏那只刺猬出來。

有時候,沐青會拉著沈逍去一戶開著門的老宅去偷無花果,沈逍就那樣成了沐青的同夥,也特別幸運的在成功偷到無花果後被捉住。

那個老婆婆特別兇地威脅他們,“以後每個星期的一三五都要過來,不然我就告訴你們家長”。

沈逍記得那時候的沐青膽兒特大,他低著頭不敢說話,沐青卻仰著頭一本正經道,“星期三不行,我值日,餵,逍逍,你不是星期一嗎”,沈逍傻傻的看著沐青,他不叫逍逍啊,“啊?啊!是”到底是不是星期一,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老婆婆想了想,“那就二四六,別想蒙我,我可都知道你們叫什麽,你叫小棗是不是?”沐青還是仰著頭,一臉無所畏懼的肯定的點點頭,“恩!”

離開老婆婆家,沐青歪著頭小聲嘀咕“她怎麽知道我叫小棗的?”然後很有義氣的拍拍沈逍肩膀,一臉狡邪道“不過,她不知道你叫什麽,你是安全的。”

沈逍有些無奈,只是呵呵的笑了笑。

沈逍吐了口煙,淺淺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起那些事情。

坐在花壇上的陳橋突然站起身來,遠距離的四目對視,彼此看不清彼此目光裏的東西,卻實實在在看到那股抹不掉的熟悉。

陳橋轉身離開,身影平緩的消失在人群裏。如果,那時候,沒有把陳橋帶到老婆婆的家裏,如果那時候沐青沒有認識陳橋……

那一年剛搬家過來的陳橋,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不怎麽說話,長得白凈,還寫得一手的好字,雖然初來乍到卻莫名其妙又理算當然的當了語文課代表,同樣身為語文課代表的沐青不待見這個“張揚”的家夥。

每天放學,沐青會留下來在花壇上寫作業,而沈逍會在操場上的乒乓球臺上打會兒球,陳橋似乎也不怎麽喜歡回家,放學後背著書包在學校裏閑逛,沐青想著或許可以在這個家夥的作業上找找毛病,只是開學都一周多,陳橋的作業總是最受表揚的。

男孩們的友誼總是來得比較直接,一場球賽就能成為朋友,在陳橋之前,沈逍自認為自己是很厲害的,沒想到棋逢對手,興致上來便忘記了時間。等回過神來,沐青早已經走了,於是處於興奮狀態的沈逍便帶著陳橋去了老婆婆家。

無論什麽時候,人都免不了也是視覺動物吧,一向對沐青沈逍冷言相對的老婆婆,見了陳橋,除了最初那一番細致打量,便是難得的笑顏如花,雙目成縫,一個勁兒的往陳橋兜裏塞糖果,陳橋卻一臉不悅,嫌棄地偷偷把糖果放回到碟子裏。

沐青斜著眼瞪著陳橋,卻被老婆婆狠狠地拍了腦門,“丫頭,你那是啥眼神,快掃院子去!還有你,那啥,搬梯子摘無花果去!”

陳橋也想跟出去,卻被老婆婆一把攬在懷裏,寵溺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陳橋一臉求救似的看著屋外的沈逍,沈逍看著他的樣子,笑地快岔氣了,院子裏,沐青氣地兩眼冒火,恨不得自己掃的就是陳橋。

那是第一次,老婆婆親自送他們出門,還特別大氣的每人塞了一大把無花果,不停地囑咐著讓他們明天再來。快出巷子的時候,沐青回過頭大聲嚷嚷“明天是星期三,我們不來的”

老婆婆舉著拐杖嫌棄地回應,“又沒說你,當自個兒是河邊的水仙兒啊!”

沐青回過頭疑惑的問沈逍,“水仙兒是什麽意思?“

沈逍搖搖頭,身後傳來四個字“自作多情”

沐青推開沈逍,蹦到陳橋面前,“你說誰自作多情呢”

陳橋擡眼,“水仙兒就是自作多情,來自神話傳說又不是我說的。”

沐青一臉怒火,“哪有你說話的份,剛才為什麽不要婆婆的糖,你嫌棄什麽!”

陳橋有些訕訕低聲道“我媽說那種老太婆都很臟,會染上病。”

“你說什麽”,說著沐青便要沖上去卻被沈逍拉開。

“哎,陳橋,你該回家了,不然家裏該找了。沐青,你不說今天要給爺爺過壽嗎?走了,走了!”

沐青一邊生氣一邊被沈逍拉著,沈逍回頭口型對著陳橋說道,明天操場上見。

走到拐角,沐青突然掙脫,向陳橋走的方向跑去,沈逍在她身後追著,看著沐青扯著陳橋,義正言辭道

“你算什麽!你有什麽資格嫌棄一個老人!李阿婆從來……”

沐青一臉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欲言又止。

沐青疾步地走開,雙眼有些泛紅,留下驚愕的兩個人,陳橋喃喃道,“你不是說老婆婆對你們不好麽?”

沈逍歪著頭,“別問我,我也不清楚。”

學校裏的沐青是班幹部,成績好,性格又開朗,朋友很多,卻只有沈逍知道真正的沐青並不是那樣的。

自從陳橋來了之後,沐青會時不時的挑陳橋的刺,跟沈逍也有些疏遠,倒是沈逍慢慢跟陳橋做起了哥們兒,他們每天下午都會在操場上打乒乓球,有時陳橋把自己的足球帶到學校,下課放學一群男孩在操場上瘋狂。

後來,沐青跟沈逍說老婆婆死了,一周前。沐青抱著雙膝坐在花壇上。

沐青說,一個星期前的周二,她去老婆婆家,老婆婆要她帶陳橋過去。

可她不想跟陳橋說話,就……

沐青說她想讓陳橋去老婆婆的墳頭看看……

可……

沐青去找過陳橋,恰巧陳橋家裏有客人。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在院子裏說著好些不中聽的話。

“陳橋有什麽得意的,我聽我媽還有幾個阿姨說他媽媽不是好女人”

“我也聽說了,原先他都瞧不起咱們,現在還要我們家的東西,真是不要臉”另一個孩子附和著。

“我看他還不知道是誰家的野種呢”同樣都是孩童,這樣的話語卻不知道是從哪裏學會來到。

沐青只知道自己當時很生氣,腳一使勁就把半掩著的木門踹開了,沖上去對著院子裏驚愕的男生就是奮力一推,那 男孩原本比沐青還要大幾歲個頭也要高出一個頭多,楞是被沐青怒氣沖天的模樣嚇呆了,沐青叉著腰,指著兩個男孩“你們算什麽……在背後嚼舌根,嘴巴早晚爛掉!”

話還沒講完就被陳橋拽著拉出了門,沐青還險些跌倒,剛想罵陳橋忘恩負義,卻被陳橋一臉陰郁嚇的吞了回去。

轉過小巷,陳橋甩下沐青被拽的生疼的手腕,指著沐青斥責“我的事你少管!”明明是很兇的樣子,恍惚中沐青仿佛看到了陳橋眼裏其他的東西,一些讓人心疼的東西。

自那後在學校還是放學,陳橋總是刻意避開沐青,而沐青後來才知道被自己推到的男孩哭嚷著要找她算賬,卻不知道為 什麽一直都沒去她家。

老婆婆讓沐青帶的話,沐青總也找不到機會跟陳橋說,想著寫紙條怕被誤會她跟陳橋有什麽,直到阿婆去世消息傳來,沐青知道自己是虧欠了阿婆的永遠也彌補不了了。

那時候初實行小初六三制,沐青跟陳橋因為成績突出成為五年級升初中的那三分之一,沈逍沒考好所以繼續上了六年級。

升初中的那個夏天,沐青失足落水,沐青以為陳橋救了她,可當時誰都沒有說破,仿佛誰都心知肚明。

對於車禍,對於那場劫難,沈逍沐青都不曾提及過,沈逍曾對沐青說過,陳橋是不屬於他們那個世界的,他出現是個偶然,他離開是必然的,就像當初我們等著那只走出洞口的刺猬,我們一直在尋找一個逃離的洞口,即使是自欺欺人,也是一種解脫。

掐掉煙頭,沈逍掏出口香糖咀嚼著,口袋裏那張寫著號碼的紙張已經被他揉搓成團卻終究沒有扔掉,朝著病房走去,沈逍只是想著無論她是否記起什麽,他都要帶著她離開,他不知道以後會是怎樣,他知道他要帶她避開所有傷害的可能。不再有任何的遲疑,不再放棄任何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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