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語擡頭看著他，竟然有些恍惚。這種感覺，就好像那一年，她茫然間遇上了某個人一樣。

“披上吧，夜裏冷。”何天擇指指已經落在顧思語膝上的那件黑色風衣。

顧思語也沒客氣，站起身穿上風衣，將地上的廣告紙又鋪得開了些，才重新坐了下來。“要坐嗎？”她輕拍身邊的空位。

何天擇微微頷首，上前幾步坐了下來。

那件黑色風衣有著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應該是他還沒穿過的。顧思語卻隱約覺得，衣服上還有一種屬於何天擇獨有的清冽氣息，正通過這件衣服包圍著她。

“你不唱了嗎？”周圍一片寂靜，讓顧思語的心情也平靜了許多，就連說話也不再那麽帶著刺，語氣變得淡淡的。

“太鬧了，出來靜靜。沒想到還能遇到你。”何天擇微微一笑。

顧思語低頭，沒有作聲。

兩人保持了幾分鐘的沈默，何天擇才重新開口：“在想什麽？”

“這次過來這裏，感覺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讓我重新踏上旅程的那種……”顧思語輕笑道，“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何天擇偏過頭，挑了挑眉毛，“洗耳恭聽。”

“你知道我姨媽的吧。沈楊老師，事業有成，家庭美滿。可她的妹妹，卻是個十足的工作狂，早年就因為平衡不好事業和家庭而離了婚。那是我10歲時候的事了……”顧思語仰起頭，望著一輪明月，胡思亂想著，又低下頭繼續開口道：“因為父母正在商談協議離婚事宜，姨媽便出於好心帶我過來這個度假村參加同事聚會，回避他們之間的談判。那次玩了些什麽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賭氣出走，一直跑到這裏，卻又迷了路，在這呆了一夜，之後的事就記不太清了。等我重新恢覆意識的時候，已經因為發高燒住進了醫院。結果父母還是離了婚，姨媽卻替我保守了我曾經試圖出走的這個秘密。”

顧思語偏過頭看著何天擇，“後來，我爸媽都過得很好，感覺他們決定分開真的是個明智的選擇。他們各自過上了最適合自己的新生活，我也替他們感到高興。可我卻發現自己始終停在原地，無所適從。在那種孤獨感裏越陷越深，時間長了，更是已經麻木，也不願意作出任何改變。”

何天擇看著眼前的女孩，路燈的微光和皎潔的月光交織在一起，投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清澈，仿佛在告訴他，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情實感，沒有一絲偽裝和欺騙。他不由得感到一絲心疼，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頭發很柔軟，他不禁嘴角一彎。

“很好笑嗎？”顧思語一臉疑惑。

“沒有。”何天擇搖頭。

“當我得知會到這裏來的時候，還挺期待的。謀劃著如何故地重游，又如何讓自己也重新出發，過上新的生活。”她轉過頭，重新目視前方，“可我實際坐在這裏，也沒能找到重新出發的感覺。”她自嘲地笑著，透著一股無奈的味道。

“要不要聽我也講個故事？”何天擇輕笑，打破了她的嘆息。

“嗯？說說看。”顧思語轉過頭好奇地看著他。

“我17歲那年，老何非要拉我參加同事聚會，說是等我上了大學就更不願意來了，所以我就不情不願地被安排好了過來。因為白天還有考試，我過了晚飯的點才自己到了這裏，結果還遇上了大雨。”他輕笑一聲繼續說道，“我一路步行摸索著往度假村方向去，結果偶遇了一個小姑娘徘徊在這裏躲雨，後來才知道她是迷路了。”

顧思語有些驚訝，卻不想打斷他。

“那天雨太大，園區後來還停電了。那時候我還沒手機，所以我們兩個只能躲在漆黑的屋子裏等待。小姑娘好像特別怕黑，慢慢開始抽泣起來，一個勁地說自己不要孤單一人。我不懂怎麽哄女孩子，只好給她講故事，就像是媽媽給她念睡前故事一樣。各種中外童話，想得起來的都講了一遍，才總算是把她給哄得睡著了。”

“第二天雨停了，我卻發現她發起了高燒。抱著她一路沖回了度假村，才發現她是老何同事帶來的親戚。後來更是知道，她是因為父母要離婚的事，想通過自己失蹤來引起大人的註意，可後來卻偏離了方向，變成了重病一場。而挽回父母婚姻的計劃最後也還是失敗了。”

何天擇淡定地笑著，靜靜欣賞著顧思語瞬息萬變的表情。

“那天我問了她叫什麽名字，她說，她叫考考。可我沒等到她問我叫什麽，因為她已經昏睡過去了。”何天擇的臉上，滿是寵溺的笑容。

驚喜和驚嚇同步而至，顧思語心跳如擂鼓。她將臉埋進臂彎，實在是感覺無地自容。除了沈楊老師之外，世界上另一個更為清楚她那荒唐歷史的人，此刻正在她的面前。而她之前卻毫不自知地和他各種正面沖突，總之，她是沒臉見人了……

“討厭……”一聲懊惱的感嘆，在何天擇聽來卻像是她的嬌嗔，臉上的笑意更是深了幾層。

顧思語依然躲在自己的臂彎裏，偏過頭偷瞄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以說，我們真的不只是有那麽一點點私交。懂嗎？”何天擇在“一點點”上加了重音，刻意反駁了她之前的觀點。

顧思語擡起頭，鄭重其事地看著他，“那麽，我先給你補上一句話。”

“什麽？”

“謝謝你。”

何天擇失笑，正了正神色，彬彬有禮地回答：“不客氣。”

“對了”，他接著說道，“我也應該補你一句話。”

“什麽？”

“我叫天天。”

“噗……”顧思語失笑，“不行啊，和你現在的畫風差太多了。”

“這是你欠我的。以後私底下可以叫我天天，或者天天哥哥，隨你喜歡。就像我不喜歡指名道姓地叫你一樣，我也不喜歡被你指名道姓地稱呼。就憑我們這點私交，不算過分吧？”

畢竟是確確實實欠過他一個巨大的人情，雖然這個要求有點奇怪，可顧思語也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可以拒絕。她醞釀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喚了一聲：“天天……哥哥……”

“嗯。”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一段沈默。

“這幾年，你的變化還挺大的。”何天擇終於開口結束了這段空白。“那時候你還像是只受驚的小白兔，結果再遇到你的時候，像刺猬、河豚魚、電鰻。”

……有你這麽說人的嘛。

顧思語斜睨他一眼，忽然沒了說話的興致。

何天擇似乎是被自己幽默到了，輕笑出聲，“不好意思，當我沒說。”

“十幾年的時間足夠經歷很多事情了，會變也是正常的。”顧思語並不願意回想一些不愉快的經歷，只是籠統地回答了一句。

“那次以後，我還挺擔心你的。”他又一次擡手摸了摸她的頭。顧思語有些納悶，自己似乎並不排斥他這麽做，也許是因為知道他就是那個模糊的記憶裏為她講了一夜故事的人吧。她很快這麽安慰自己。

“那次在薈亭遇見你，看到你很精神的樣子，才有種放心的感覺。但好像，並不是真的如此？”他的眸色幽深，顧思語和他四目相對，總覺得自己被他窺探了內心。

“你就像是給自己築起了圍墻，看起來刀槍不入，卻也禁錮了自己。”他繼續說道。

被看穿了。

“不要窺探我啊”，顧思語重新把臉埋進自己的臂彎。

“試著卸下你厚厚的防備，用你原本的樣子和他人接觸看看，也許就不會再像現在這樣感到孤單了。”夜色裏，何天擇依稀看出了她的羞赧，便不再去逼迫她，“好了好了，不說了。我自己也不算是個喜歡交朋友的人，其實也沒什麽說服力。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說完便站起身向顧思語伸出右手。

顧思語將手遞給他，被拉了一把也站了起來。他將單車推到小徑上，拍拍後座，“上來吧，我捎你回去。”

也許真的是因為何天擇的身上又多了一層身份，顧思語對他竟完全扭捏不起來。她快步走到自行車邊乖乖跳上後座，兩人便返回了住處。

依舊是為了避嫌，兩人分頭進了客房樓，何天擇隔了一段距離目送她安全進了房間才轉身走去自己的房間。

顧思語關上門，立馬捂住心口背靠著房門滑了下去。

夜色讓視覺變得遲鈍，卻讓聽覺變得靈敏。和何天擇在安靜的月色下交談之後，她才發現，他的聲音和他的美顏一樣吸引人。從天而降的這位禍國殃民的男士，難道是上天對她的考驗嗎？不，她要守住自己的內心，怎可輕易就交了出去？

對了，幸好她還有夜語大大。

飛速洗漱完畢，顧思語蹦上床，插上耳機重新聽起了夜語的晚安童話。可還是沒能管住自己的胡思亂想——

怎麽沒想到讓他給我再講個故事聽聽呢……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要說天哥是個蘿莉控也沒錯啊

畢竟他那麽在意一個10歲的小女孩，還讓人家叫哥哥，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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