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鏡水仰頭看了眼烏雲集聚的天空，輕聲道：“要下雨了，大約會是蜀中的春天裏，頗為罕見的暴風雨。”

青花走進來，低了頭輕輕道：“大少爺，葭萌關外的五千羽林衛部到了城門外三十裏。”

花鏡水看向院門，低聲道：“按我的吩咐去罷。”

青花擡頭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動，花鏡水搖了搖頭，又道：“去罷。”

青花恭敬一禮，默默退了下去。

良久，花鏡水回頭看著鐘離意，對他微微一笑。

鐘離意彎腰將她打橫抱起，慢慢朝屋裏走去。

花鏡水抱著他的腰，偎在他懷中，輕輕道：“是該省些力氣。”

頓了頓，她又蹭了蹭他脖子，道：“最近吃了睡睡了吃，我是不是重了許多？”

鐘離意腳下不停，穩穩抱著她低聲道：“還可再多吃些。”

花鏡水掐了掐他的腰，輕笑一聲道：“明明你和我吃的差不多，怎麽越發瘦了？難道都長我身上去了？”

鐘離意輕輕嗯了一聲，徑直將她抱到了裏間在床上放下。

花鏡水側著身子，看著他低聲道：“你也上來陪我睡會兒。”

等鐘離意繞到她左側和她相對躺下，花鏡水立刻挪到他懷中，抱著他闔了眼道：“阿離，你幫我按按。”

鐘離意輕輕撫了撫她的臉，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伸手在她背後按捏起來。

沒過多久，花鏡水便睡著了。

夜半忽然電閃雷鳴，醞釀了許久的暴風雨終於落下。

花鏡水猛地驚醒，一下子坐起身來，下一刻就被攬入了一個極為溫暖、充滿了淡淡藥香的懷抱。

鐘離意抱著她，一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在，阿鸞，我在。”

花鏡水睜大了眼，怔怔看著他。

鐘離意慢慢用手托了她的下巴，大拇指探出去來回摩挲著她的側臉，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順勢一路向下吻上她咬得緊緊的雙唇，輾轉反側，繾綣溫柔。

她不覺松了口放了他進去，下意識與他百般纏綿悱惻。

這個吻格外漫長，直到花鏡水有些呼吸不過來，鐘離意才慢慢放開了她。

兩人對視良久，風疾雨驟狂打冷窗的寂夜之中，忽然響起一串頗有節奏的敲門聲。

花鏡水慢慢眨了眨眼。

鐘離意探手取過幾案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給她喝了，這才起身幫她穿好衣裳，又給她加了件軟毛織錦披風，抱了她到外間的榻上。

花鏡水睡意朦朧的倚在鐘離意身前打了個哈欠，低頭在他胸口蹭了蹭，正要開口說話，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擡頭看去，一張和印象中大相徑庭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她不由微微怔了怔，異常沈默的看著來人。

鐘離意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專註的看著花鏡水，將她往自己懷裏又帶了帶。

花鏡水回過神來，看著來人，下意識微微一笑，緩緩道：“你長大了，我都快認不出你來了.......阿鳶。”

阿鳶冷冷的看著她，陰鷙深沈的臉上幾可滴下水。

事實上他也正滴著水，全身都被雨淋透了。

“不若先去沐浴更衣，我們再說話如何？”花鏡水按了按鐘離意的手，慢慢站起身，走到阿鳶面前，緩緩伸出手，卻是去摸他的臉。

阿鳶啪的一下打落她的手，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橫在她脖子上。

鐘離意站起身來，花鏡水輕聲道：“阿離，我沒事，你先去內室歇會。”

鐘離意慢慢坐下了，平靜道：“我就在這裏。”

阿鳶手微微一抖，她白玉般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一道鮮紅的血痕。

“這支匕首，還是我送給你的。”花鏡水看著他微微一笑，又向前一步，伸手撫上他冰冷的臉龐，低語道，“阿鳶，你真的長大了。”

阿鳶手中的匕首又逼入一分，一道鮮血沿著她的脖子慢慢流下來，他狠狠道：“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花鏡水又上前一步，伸手緊緊抱住了他，喃喃道：“沒想到，我們還能有相見的一天。”

阿鳶瞬間全身僵硬，很快反應過來，一把扯開她，將鋒利的尖刃對準她的心臟，森寒無比的道：“無數次，我夢見自己......親手將這把匕首，一分一分的插入你心口。”

花鏡水微笑著註視他，握住他拿著匕首的手慢慢往自己的心口送去，很快梨花白的衣襟沁出一點鮮血，慢慢暈染開來。

“你以為，背著我偷偷殺了他，我就會對你感激涕零？”他狠厲的瞪著她，幾乎是一字一頓的道。

花鏡水神色不變，只是拉著他的手又往心口送入一分。

一縷鮮血沿著匕首緩緩流下，蜿蜒至他的手心，慢慢滴落下來。

他直直的看著她那雙猶如皓月般華美難言的丹鳳眼，臉上的神色連連變幻，握著匕首的手又緊了緊，指節漸漸發白。

他慢慢閉了眼，下一刻他顫抖著的手腕就被一只更加冰冷的手死死的捏住了。

那只手微微用勁，便輕巧的推開了他。

他睜開眼，卻是不知什麽時候到了他們跟前的鐘離意。

後者看也不看他一眼，面無表情的一手攬了花鏡水，飛快扯開她的衣襟，在傷口上灑了些許白色粉末，又在她身上連下數針，原本流個不停的血立刻止了。

被喚作阿鳶的弱冠少年這才註意到，花鏡水臉色已經慘白一片，雙眸緊閉，生氣全無。

那驟然散開的披風之下，小腹已然凸起，顯是有孕在身。

他驀的後退兩步，手中沾滿鮮血的匕首慢慢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在風雨蕭蕭的靜夜中格外清晰。

鐘離意三步並作兩步，將她抱到榻上放下。

七娘從內室搶出來，神色頗為惱怒的捏著她的下巴塞了顆豆大的藥丸下去，又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鐘離意摟著花鏡水，目不轉睛的盯著她，見她悠悠醒轉，不由低頭貼了她臉輕輕蹭了蹭。

“抱她進去，我給她施針。”七娘站起身狠狠瞪了鐘離意一眼，摔手進了內室。

鐘離意將她打橫抱起，花鏡水攬著他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低低道：“等等。”

他默默抱著她轉了個方向，讓她正對著猶自怔然的阿鳶。

花鏡水倚著鐘離意的肩，半闔了眼，勉力微笑道：“既然下不了手，就回去罷......”

阿鳶陰鷙一笑，冷冷道：“下不了手？這種死法，太便宜你了！你睜大雙眼看好了，我定會讓你生不如死！”

他掃了鐘離意一眼，森然道：“你身邊的這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如此。”花鏡水只說了兩個字便閉了眼。

鐘離意冷冷看了他一眼，抱了她回裏間。

翌日過午，花鏡水才醒來，鐘離意正坐在床邊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我錯了，”她虛弱一笑，懨懨看著他啞聲道：“阿離，你別生氣。”

鐘離意和她對視了半晌，慢慢道：“你是我的。”

花鏡水嗯了一聲，闔了眼輕聲道：“我是你的。”

他慢慢俯下身子一手撐在身側罩住她，一手輕觸著她脖子的傷處，低低道：“你的命，是我的。”

“不會了，我再也不會了，”花鏡水睜開眼，專註的看著他道：“我答應你，再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

鐘離意親了一下她的額頭，伏在她肩頭，低聲道：“我只要你。”

花鏡水低低道了聲好，很快又睡了過去。

“將養了這麽久，一夕功夫，前功盡棄！”一直候在門廊下的七娘，對走出來的鐘離意怒目而視，指著他憤然道，“她傻了，你也傻了？！由著她胡來？！”

吱呀一聲，兩人同時看過去。東書房的門開了，走出一個人，一襲玄衣，長身玉立，鳳眸斜飛，容貌頗為出色，氣質卻極為陰沈，正是昨夜的不速之客。

七娘不由詫異道：“那小子怎麽會在那裏？”又轉頭問鐘離意道，“阿鸞欠他什麽了？他憑什麽沖到你們家裏來喊打喊殺？”

“她誰也不欠。”鐘離意看著他慢慢道，“一向是，別人欠她的。”

七娘又掃了他一眼，翻著白眼道：“權貴子弟？自覺天生高人一等，任誰都得順著他慣著他，把他當祖宗供著？這種自私狂妄的蠢蠹我見多了，真是不知所謂！”

阿鳶視若無睹，只是在樹下的美人榻上旁若無人的躺下，翻手拿出了一冊書卷甚是從容的翻看著。

鐘離意轉身回屋，七娘在門廊下楞了半晌，跺了跺腳，徑直回了西廂房。

接下來的日子，盡管被五千軍馬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花府裏的人照舊該幹什麽就幹什麽，沒有半分不自在。

夜半不速之客就這麽在東書房住下了，從不主動踏入正屋半步，也沒有去尋花鏡水和花府其他人的麻煩，只是每日裏陽光甚好的時候就會出來，在院中的美人榻上看書小憩，就好像在自己的院子一樣。

過了些時日，花鏡水的傷口總算結了痂，七娘長舒了口氣，揉了揉一直繃著臉，恨恨點了點她的額頭，卻也沒說什麽就那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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