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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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風像被泉水洗過一般清澈,裹挾著初冬凜冽的寒意,一陣一陣地撲在雲初宜臉上,她打了個噴嚏,走回裏屋披上了一件衣服,擡頭再向陽臺看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窗欞上那一串被風吹的不停打轉的風鈴,叮叮當當的聲音飄進房間,很是清脆。雲初宜望著它,目光漸漸變得渺遠溫柔起來。

這是爺爺送給她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禮物。從小到大,這串風鈴就像她的一個親密無間的朋友,陪她度過了深深淺淺的歲月。

她走出去把風鈴解了下來,極愛惜地拿在手裏把玩,摸了一圈,突然被一個冷硬凸起的觸感,觸動了神經,仔細看過去,發現了一個細微凸起的小“傷口”,她又在“傷口處”摩挲了兩下,冰冷而溫暖的回憶,從這個小小的縫隙中,呼嘯著湧進了腦海。

當年爺爺把風鈴送給她的時候,萬般叮囑她一定要好好愛護這只風鈴,但彼時她年紀尚小,孩童心性太重,只是隨口答應,轉眼就把爺爺的囑咐忘在了腦後。果然回家之後沒過兩天,她一個不小心就把風鈴摔壞了,陶瓷的東西摔到地上,一下子就摔成了幾片,她也不在意,只當是摔壞了一個玩具,草草收拾了一下,就把風鈴的碎片和殘骸,一起堆到了茶幾上,然後又自顧自地玩了起來。

雲初宜想,她也許永遠也忘不了當年爸爸看到風鈴碎片時的樣子。

他們家也算是半個中醫世家,爸爸少年時雖然性格頑劣,血氣方剛,但到底還是有家族的底蘊在,他自小受到爺爺的熏陶,骨子裏還是儒雅淡泊的氣質,除了對爺爺,他似乎從沒有對別人紅過臉。可是當他看到風鈴壞掉的那一角的時候,臉色卻一下子變得無比鐵青,連聲音也變得冷硬。雲初宜從來沒有見過爸爸那麽生氣的樣子,竟然讓她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說清了事情的原委。

爸爸似乎不太願意看她,只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墻“去,面壁思過,今天不要吃飯。”

“我不,不就是一個風鈴嗎?壞了再買新的嘛。”她雖然被嚇壞了,但心裏湧起的委屈還是讓她不能屈服,她鼓足勇氣,大聲地說。

爸爸只是一直搖頭,仿佛在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憤怒,可是當時的雲初宜並不懂爸爸的心思,她只覺得,爸爸竟然為了一個破風鈴就這樣兇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氣,最後忍不住一把把桌上的“殘骸”都扔到了桌子底下“都是你們!你們壞,讓爸爸兇我,我要把你們都扔了!”

眼淚撲撲簌簌掉了下來,可是爸爸卻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爸爸把那些被她扔開的碎片撿了回來,捧在手裏“我再說一遍,去站好!”

她當時就被嚇懵了,手裏的零食也掉在地上,整個人下意識地就往墻邊走去。她印象很深刻,爸爸那天也沒有吃飯,一直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堆陶瓷碎片發呆,甚至連一向疼愛她的媽媽,看到她大哭大叫的樣子,也沒有替她在爸爸面前說一句好話。經過這件事之後,她就變乖巧了很多。爸爸找了很多修理師傅,甚至還請過一個陶瓷制品專家,力求把摔壞的風鈴完完全全,不留痕跡地補好,但是最終還是沒有能完全補好,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痕跡。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這個風鈴,是奶奶留下的唯一遺物,送給她沒能親眼看到她出生的小孫女。奶奶飽讀詩書,實為大家閨秀,《詩經》有雲:龍旗陽陽,和玲央央,奶奶希望自己未曾蒙面的孫女,也能夠性子安穩溫和,得享安寧。

雲初宜把風鈴捂在胸口,下定決心般輕聲低喃“奶奶,我這次去看爺爺,希望您在天之靈保佑我。爸爸已經知道錯了,希望我這次的努力,能夠解開家裏這些年的結。我們都很想念您,您在那邊也要好好的。”

天氣是一天一天冷了,即使披著外套,初冬的寒意仍是源源不斷地從衣領竄進胸口,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走回了房間。

“啊~”雲初宜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坐到了化妝臺前,桌上滿滿當當放著各種瓶瓶罐罐,她苦惱地盯著它們,隨意撥拉著,最後長嘆一聲,不耐煩地把它們推到了一邊“哎呀化妝怎麽這麽麻煩!比做手術的工序還多!”她五官本來就長得端正精致,因為在醫院工作,也是因為從前哀莫大於心死,她從來也沒有過化妝的念頭,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頂著一張純素顏出門,但是自喻子落回來之後,她像突然開竅了一樣,瞬間意識到了化妝的重要性。於是那天就沖動地去了商場,在導購小姐的極力忽悠之下,她迷迷糊糊抱回來半箱化妝品,然而回家之後她才發現,當一個人面對這些東西的時候,完全抓瞎,跟著網上的化妝教程折騰了兩次之後,終於耗盡了所有耐心,就把它們堆在桌上了,滿滿一桌子,還有好多沒有開封過。

“哎~”幽幽地嘆了口氣。

托腮發呆了好久,不知道什麽時候竟又睡了過去,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細碎的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孔洞灑進了屋子裏,她起身拉開了窗簾。

“唰”。

高升的日頭晃得她睜不開眼,她偏了下頭,又把窗簾合上了一點,留下一道寬寬的縫隙,陽光聚合成束從縫隙中射出來,印在地毯上長長的一道,像一條游動的柔軟的碧綠青苔。

“許過多少承諾,才懂得把握,情太深想太多,才擦肩而過......”

雲初宜找到床頭的手機,一邊接通一邊往廚房走去,想看看還有什麽吃的沒,因為生活作息不規律,她以前總會備上很多零食,可是喻子落說她買的都是垃圾食品,扔的扔,丟的丟,還經常不定期抽查,搞得她現在都不敢再買那些東西了。

“餵?”

“起床了?”

“恩,剛起。”

“那就開門吧。”

“啊?開什麽門?”

“我在你家門口。”

電話這頭突然沈默了,幾秒之後,電話掛斷,房門打開。

喻子落提著一個保溫桶,淺笑著站在門口,雲初宜皺了皺眉,心裏想的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面前的這個男人,似乎變得愈發愛笑了,以前的他可完全不是這副樣子。

“不讓我進去嗎?”

“啊……哦哦,進來吧。”雲初宜側身把他讓了進來“怎麽想起這個時候過來?”

“因為沒事,就來看看你。我猜,你不坐診的時候,通常都不吃早飯吧。”喻子落擡眸望了一眼,突然就笑了,雲初宜看著他,不知怎的,就是覺得什麽地方怪怪的。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赫然看到被打開門的,空空如也的半側冰箱門。

她的臉瞬間就紅了。

這個惡趣味的男人……原來是在嘲笑她懶,不會做飯。

雲初宜坐到桌邊,惡狠狠地瞪他“看什麽看,還不都是你的傑作!”

“垃圾食品吃多了不好,這個你應該比我清楚。”

“所以你就讓我餓肚子啊!”

“你可以自己做吧,我記得我給你準備了很多新鮮的果蔬還有原料。”他一副認真無辜的樣子,看的她想扁他。

雲初宜被他一句話堵得一塌糊塗,氣悶地抓抓頭發,看著他戲謔的笑意,突然靈機一動。她瞇起眼睛,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雙手抱住喻子落的胳膊,一臉天真純良,說出來的話卻無賴的很“對啦對啦,我什麽都不會做,那就只好全部都拜托你了,連我這個人都拜托給你好不好?”

“好。”喻子落用空出來的一只手輕戳她的額頭“那麽雲初宜小姐,對我今天早上的服務還滿意嗎?”

“還可以吧,再接再厲。”雲初宜嘻嘻笑著,像個被寵壞的孩子。

喻子落帶來的是燒賣,還冒著絲絲熱氣,混合著均勻的香氣直竄入她的鼻腔,讓她瞬間饞意大動,迫不及待夾起一個塞進嘴巴,沒想到竟是熟悉的味道。她楞了一下,看了喻子落一眼,後者正坐在她身邊托腮看著她,還是那樣極盡溫柔的目光,像秋日午後浸潤著寧靜氣息的暖陽,看的她手心不自覺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高三的那一年,學校為了增強學生體質,要求每個人先到學校晨跑,晨跑之後統一吃飯,她吃不慣學校的早飯,索性就每天早上買面包,大家都去吃早飯的時候她一個人躲在教室啃面包。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突然有一天早晨,喻子落提著一只保溫桶出現在了只有她一個人的教室裏,別扭的男孩固執地把保溫桶遞給她,冷硬的表情,沈默著什麽都不說,就是堅持要她把裏面的東西吃完,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個人的寂寞就變成了兩個人的溫暖。冬天滴水成冰的日子裏,每天早上這間教室裏都縈繞著香甜溫暖的氣息,他帶過很多不重樣的早餐,雲初宜覺得,也許他是把他家周圍所有的早餐店都跑遍了吧。後來聊天的時候她得知,他最常吃,也是離他家最近的一家早點店就是燒賣店。她就告訴他,她也是最喜歡吃他帶的燒賣,從那以後,他就經常給她買燒賣了。那只保溫桶,陪她度過了最難熬的高三,後來每每想起,還覺得那股香甜的味道仿佛就在鼻息間。雲初宜又看了雲初宜一眼,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搬個板凳坐在她對面,默默地坐在那裏,監督她好好地把所有東西都吃掉。她一向吃的不多,高三那一年壓力大,又在冬天,整個人犯懶,更加沒有胃口,慢慢形成了惡性循環,想來她一到冬天就手腳冰冷的習慣,就是在他的“高壓政策”下,硬生生地被掰了過來。

“這家店……這麽久了還在開嗎?”

“啊,還在開,店主夫妻倆都老了。”喻子落摩挲著手指,眼睛裏蘊藏著溫暖的歲月痕跡。

雲初宜吸了一口氣,久遠塵封的記憶被突然揭開,感情卻依然鮮活,這樣強烈的反差,讓人一時難以接受。

她咽下一個燒賣,眼珠子咕嚕嚕地轉著,有意轉移話題 “你今天來的時間卡得還蠻準的嘛,這算是咱倆心有靈犀?”

喻子落的目光落在她烏黑的長發上,突然很想把它們放到鼻邊嗅一嗅,他柔聲回答“算是吧。”

他今天六點半就到了她家樓下,知道她有早起的習慣,但是不會做飯,所以他就買了早飯過來,沒想到她竟一直沒有起床,所以就一直等在下面,直到看到她拉開窗簾,他才上來。

“喻子落。”雲初宜用筷子一下一下戳著已經露餡的燒賣,聲音低低地喚他。

“恩?”

她突然長舒一口氣,仰頭笑了“有一個人可以依賴的感覺真好啊。以前我總是睡不好覺,自從你回來之後,我不但能睡好覺了,也長胖了,而且越來越懶了,自己的生活都懶得料理了呢,嘿嘿。”

喻子落定定地看著她,沒說話。

雲初宜把頭枕在他的胳膊上,眨眨眼“以後我就不用那麽累了吧,終於有人照顧我了。”

從此以後,終於有人等我回家了。

你知道,家裏黑漆漆的感覺,好難過啊。

這種感覺,你明白的吧,我想你一定明白的。

外面陽光正好,風起時,驚醒了一群貪睡的飛鳥,嘰嘰喳喳地四散飛去,騰起片片秋葉,碎在明媚的陽光裏。

“恩,終於有人照顧你了。”喻子落微微笑著,話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佛是嘆息,又仿佛是慶幸。

還好,這個最後照顧你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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