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不懂你漫畫裏的水晶鞋

關燈
或許找尋幸福的路很長。但是總要相信每一個灰姑娘都會有一雙水晶鞋,它會帶著她去尋找能給她幸福的王子。

1{手心的溫度}

高三畢業那年,我習慣每周去安河邊散步,安河上有很多艘船停在岸邊,而最醒目的是一只鞋子造型的船。

船是銀白色漆,掛滿各種甜點形狀的氣球,有蛋糕、甜甜圈和餅幹,停在這一片風光旖旎的景海上,像是一個甜點屋的廣告。

我第一次帶張蒙來這裏的時候,張蒙問,這就是安以銘那本《灰姑娘的水晶鞋》畫冊裏提到的船嗎?

轉身回家的時候,我又望了一眼停船的河面,夕陽融化在美味的食物中,好像五年前那個被食物包圍的晚上,以及安以銘手心的溫度。

2{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個身姿窈窕的美女}

那是表姐大學的周年假面舞會。我穿了一襲紅色長裙前去冒充新生。只是聽說舞會上的東西很好吃。

那天我套了一個白色的羽毛面具,表姐送了我一雙銀白色珠片的高跟鞋。

我唯唯諾諾等到天黑,在表姐的帶領下走進她們系舞會的禮堂。

我看到不遠處的食物在熱情地向我招手。我頻頻朝嘴裏塞蛋糕和甜甜圈。

直到我往嘴裏塞第五個藍莓蛋糕的時候,我聽到舞臺上彈奏的鋼琴被人用凳子砸得轟鳴起來。

燈光聚焦到一個點上,一個穿著小西裝禮服的男生特別鎮定地坐在鋼琴邊,旁邊和他四手聯彈的女生被砸鋼琴的女生狠狠地摘下了面具。

那女生穿牛仔褲,休閑襯衫,可是卻有一張漂亮非凡的臉,她指著那男生喊,你說你晚上有事,結果來這裏和別人四手聯彈。

男生指指琴,我確實是有事,四手聯彈不算有事嗎?難道答應你的約會才算有事?

男生回答得很鎮定,右手停在鍵盤上始終沒有挪開,他面具下的嘴角彎了彎。我看得出他內心的不屑和自信。

我拉拉表姐問,她什麽來頭?好大的口氣。

表姐捂著我的嘴,在我耳邊說,她爸爸是景安大學的董事。

男生站起來,看了女生一眼,再低頭看了一眼鋼琴說,可惜了這架古鋼琴。想彈也彈不成了。

會場的負責人說,以銘,你快送亦心回家。這裏我處理。

男生倔強地搖頭,他說,哥,我是不會送她回家的,這裏全場的女生,除了她,隨便哪一個,我都願意送她回家。

女生的臉也僵住了,安以銘,有你的。我倒要看看全場哪個女生敢讓你送回家。

安以銘的眼神向臺下環視了一周,所有的女生很自覺地倒退了一步,我拿著還沒吃完的甜甜圈,一臉淡然地看著眼前那個戴著騎士面具的安以銘。

直到他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我才醒悟過來。

他說,你好,我叫安以銘,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送你回家?

表姐過來拉著我裙擺說,小歐,別找麻煩。

我邊嚼著甜甜圈邊含混不清地說,對不起,我不敢啊。並且……我攤開手,上面全是抓甜甜圈留下的油漬。

臺上的漂亮女生拍拍手說,沒想到我們的校草也會被醜女拒絕。

我一聽火了,誰是醜女?

女生說,你看看你的身材,不用摘面具我就知道你是醜女了。

我這人就是經不起激,我把剩下的甜甜圈塞進嘴裏,不顧手裏的油漬,一把拉起安以銘的手就朝外走去,周圍的唏噓聲不絕於耳,我轉頭說,安校草,請多指教。

隔著面具,我依然看到安以銘的眼睛閃亮而狡黠地笑了下,他一把拉開禮堂的門,迎面而來的風將我的紅色長裙吹起。

他說,小可愛,我們跑起來吧,把這些虛偽的人全丟棄。

那天晚上,我隨他跑了三條街,青茗街、安儀街和紅娘巷,這些全是景安最著名的情人緣定三生的地方。

我不知道安以銘是故意的還是巧合,我感到我全身的脂肪都在燃燒,我手心裏的汗和他手心裏的汗全都混雜在一起,黏黏的卻又很溫暖,我只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是那樣好看,月亮在我們的頭頂,仿佛和我們一起奔騰。

我第一次跑了這麽久的路,第一次覺得夜晚是如此的美好。也是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個身姿窈窕的美女。

後來我扭壞了一只高跟鞋,銀白色珠片也掉了下來,我提著斷跟的鞋靠在畫廊的石柱上休息。

畫廊的櫥窗裏映出我肥胖的身體,我所有的自卑在這一刻都湧了上來,我突然站起身。

我說,我要走了。

他走近我說,你不打算摘下面具讓我看完再走嗎?

我突然想起今天出門前在鏡子裏看到的滿臉橫肉的自己,我搖頭說,算了,怕你失望。

我從小看恐怖片長大的。他伸手要來摘我的面具。

我嚇得把鞋子丟過去,慌張地說了句再見就一瘸一拐地跑到馬路邊攔了輛車跳了上去。

我轉頭去看安以銘,他撿起我的鞋子追在車後頭,那場景後來回想起來感覺真不賴。

但是我知道,除了今晚,我再也不會和這個全城轟動的人物扯上任何關系了。

3{歸還灰姑娘的水晶鞋}

我把面具、裙子和少了一只的高跟鞋全鎖進櫃子的暗格裏。

沒想到的是,一周之後,在學校的宣傳欄上貼出一張海報般大小的尋人啟事。

那是一個畫得非常漂亮的海報,海報上畫著一只銀色的高跟鞋,標題寫著:歸還灰姑娘的水晶鞋。

內容:女,體重約一百六十斤。身高一米六○,喜歡吃甜甜圈、藍莓蛋糕。丟下過一只鞋。如果你是我要尋找的人,請取下海報撥打電話××××--我是安。

我站在海報前端,心裏一驚,他怎麽能目側我的身高體重絲毫不差?

回到家後我睡不好覺,我不知道安以銘尋找我是為了什麽?是他的好奇心?還是要報覆我用高跟鞋砸他?或許我差點砸花了他漂亮的小臉蛋。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將各種可能都想了一遍,最不可能的就是他單純地要還給我高跟鞋。

因此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他一定是想讓我賠他的醫療費或者找鞋子砸回我。我絕對不能讓他的奸計得逞,我必須減肥到他認不出。

我決定減肥,雖然這個想法太一廂情願,可是至少喚醒了我作為一個胖子的“羞恥心”。

我自己給自己進行一系列魔鬼式訓練,我再也沒有路過貼“尋人啟事”海報的地方。

偶爾會從思佳的駱奇那裏聽到他們的事跡,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的兩家人。

周亦心的爸爸是景安大學的校董,他們從中學到大學都一直在一起,她絕對不容任何女生接近安以銘半步,如此雲雲。

駱奇是安以銘從小的好朋友,為了避開安以銘,我從不參加駱奇組織的活動。

安以銘所有的畫展我都會去看,他畫田園、山川、小鎮,還出了一系列賣得很暢銷的手繪漫畫。

思佳嘲笑我開始文藝了。

她這個長得好看的小姑娘又怎麽會知道一個胖妞的悲哀呢。

我努力學習,發奮向上,我看很多畫,我保存了一只完好的銀色高跟鞋卻天天穿球鞋去學校。

我去了曾經貼“尋人啟事”海報的宣傳欄,那裏只留下零星的碎片。

那上面後來被人貼過無數張海報,撕了貼貼了撕,各種內容,誰也不會記得有一張海報,畫過大大的銀白色高跟鞋,標題叫:歸還灰姑娘的水晶鞋。

4{我總是習慣在心裏和他道再見}

大學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美好,最美好的就是第一個月的慶典晚會下來,就接到了三個男生的告白。

不過是唱了一首英文歌,穿了白色的長裙,戴了香檳色的耳環。彼時已經有纖細的腰,細尖的臉,塗紫色的眼影。

大學是一個戀愛的時代,三個表白的男生裏,我唯獨記住的,就是張蒙。

他說,你穿高跟鞋的樣子真漂亮,我喜歡你的腳。

他是三個人裏唯一說喜歡我的腳的人,他的手指細長而白凈,眼睛溫潤而柔軟。

我突然對他產生了依賴感,我挽著他的胳膊說,走,我們去喝酒。

在酒吧裏,我看到了周亦心,她郁郁寡歡地坐在角落,這麽多年了,她張揚的樣子始終不減分毫,美麗而出眾。圍繞在她周圍的男生很多,她喊了一句滾。所有人都散了去。

張蒙在旁邊問我,喝什麽?

我說,黑啤酒不加冰。

他說,給我一打黑啤酒。

我笑著戳他腦袋,我說看不出來你酒量還真好呢。

音樂響起的時候周亦心在臺上跳舞,我端著啤酒看她,我說,張蒙,你上去跳舞。

張蒙聽話地就去了。他的舞跳得真好,姿勢優美有力道,和剛才跟我表白時羞澀的男生很不一樣。

舞跳完周亦心的臉上有了小小的笑容,她說,你跳得真好,我請你喝酒吧。

張蒙羞澀地笑了,我以前是跳國標舞的,只是後來覺得累就不練了。

他們說話間就走到了我的跟前,他指指我說,這是我女朋友夏米歐。

我心想他的膽子可真大,我還沒同意做他女朋友他就這樣介紹我。

可是我不會讓他下不來臺,我很配合地摟住張蒙的胳膊甜蜜地笑,用很細致的聲音對周亦心微笑著打招呼,你好,周美女。

周亦心楞了一下,你怎麽認識我?

我說,恐怕全景安大學沒有人不認識你,校董的女兒。

周亦心笑,說,你們真幸福啊。

我在張蒙的胳膊裏笑得更燦爛了。我相信周亦心和安以銘相處得並不好,否則周亦心的臉上不會有那麽多的羨慕和孤單。

從酒吧出來後我們在門口等車回學校,十分鐘後,一輛豪華的奔馳停在我們面前,安以銘的腦袋從車裏探了出來。我抓著張蒙的手,突然就出了很多汗。

安以銘下車,給周亦心掛了一件披肩。

我註視著他,這個和我有過一次奔跑經歷的男生就在我的面前,五年前他要摘下我的面具,我用鞋子砸了他,五年前他貼了找尋我的告示而不得結果,五年前我還是那個連最大號衣服都擠不進去的肥胖女生。

他現在一定認不得我了吧。他一定猜不到他當年尋找的那個一百六十斤的女生已經瘦掉了半個人。

周亦心向他介紹我們,這是張蒙,剛才在酒吧和我拼舞,這是他女朋友夏米歐。

我點頭看他,他也看我。張蒙和安以銘握手,他說,安以銘,好久不見。聽說你的尋找灰姑娘的水晶鞋系列賣得很紅。

那架勢,分明是認識的兩個人。

安以銘嘴角浮出一絲笑容,他說,張蒙,聽說你從法國回來了卻一直沒機會見面。

周亦心問,你們原來認識。

安以銘說,你也見過他的,八年前在我家的聚會上,他媽媽領他來,他還打碎了你送給我的水晶球。

周亦心說,我想起來了,那時候他又黑又醜怎麽現在變得這麽白這麽帥了?

他們三個人開始回憶當初,我特煩悶地站在一旁吹冷風,我真不知道看上去那麽憨傻的張蒙原來是留學回來的。

安以銘突然把目光轉向我,他細細地看我,然後問,我曾經在哪兒見過你?

我的心跳加速,他難道真的認出我了嗎?他看我的目光更加仔細,這讓我特別不自在。

突然他說,我想起來了,是駱奇女朋友的生日會,在我家的船上舉辦的活動。

張蒙疑惑地看我,駱奇是?

我心裏突然松了口氣,我說,駱奇是我好友思佳的男朋友。

他們上車後車窗快要拉起來的瞬間,我說,再見。

我在心裏又默加了一句,安以銘,再見。

我總是習慣在心裏和他道再見。

三年前的生日晚會上,我也是這樣和他道再見。而那一天,肯定是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

思佳的生日會我到得最晚,卻化了一個連五官也辨認不出來的超級大濃妝,用的還是表姐的化妝品,我生怕被安以銘認出來。

思佳和駱奇看到我驚訝得連切蛋糕的心情都沒有了,我才知道我這個妝有多離譜,多嚇人。

我拿著一塊蛋糕坐在船尾,把蛋糕搗得亂七八糟。船開到了海中央,突然刮起了巨大的臺風,我剛站起身,一個趔趄,就摔倒了,然後整個人就掉進河裏,撲騰了幾下,就不省人事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思佳在一旁抱著我哭,她說,夏米歐你怎麽可以在我生日的時候發生這麽恐怖的事情,要不是安以銘跳下去救你,我看你就沒命了,早知道這麽容易讓風刮走,你一開始就不應該減肥……周圍的人都被思佳驚人的語言能力震撼了。

我從濕答答的頭發縫隙中看到安以銘全身濕透地從上而下看著我,他問,你沒事了吧?聲音有些異樣。

我只是微微地低著頭,輕輕地說了句,謝謝。

我對張蒙說,從某個角度上看,安以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雖然我從未正式地和他道過謝。

張蒙點頭,那下次看到他的時候再和他說好了,就像我摔碎了周亦心送給安以銘的水晶球,我卻一直沒和她道過歉。下次我們一起補。

張蒙真是個傻孩子,凡事都想得那樣簡單。

5{安以銘,你讓我哭一哭,只要哭一哭,我很快就會好的}

接下去的時間,我一直沒見到安以銘和周亦心。

景安大學那麽大,我和安以銘念的系隔了幾千米的距離,再加上我的刻意回避,想遇見還真是一件困難的事。

我和張蒙,駱奇和思佳組成了四人組,一有空閑就一起外出,看電影、吃飯、打網球、爬山,駱奇對思佳細心體貼,張蒙對我也關懷備至,天氣晴朗的時候我還是保持在安河邊行走的習慣,赤腳踩在安河邊的鵝卵石小路上。

張蒙提著我的鞋子,在我快要每次假裝摔倒的時候將我抱住,我靠在他的懷裏,有時候會掉下眼淚來。

我知道我對張蒙,頂多只算得上喜歡,喜歡依賴人的感覺,喜歡靠在他的懷裏把疲憊的心放進去。

我看過好幾次安以銘的畫展,他已經是景安城裏頗有名望的畫畫新人,他有自己的陳列室,有忠實的支持者,他每個主題畫我都會去看。

每次我總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想念那個夜晚他嘴角邊的笑容。

我戴著墨鏡,穿紅色裙子,白色球鞋,用紗巾把自己包裹成印度人的樣子,我想這樣,即使他遇到我,也不認得我。

可是我從未在他的畫展上見過他,每次只要一聽到他來的廣播,我就以最快的速度跑掉了。

我不過是大千世界最微小的分子,安以銘身邊的周亦心才是和他最相配的那個人,就比如我一直鐘愛的小腳,在那天臨陣脫逃的途中被鐵絲刮了一道很重的口子,傷口好了,疤卻始終沒有淡化。

幾個春夏秋冬過去了,我再也沒穿過高跟鞋,唯獨在那個新生晚會的表演中,穿了彈鋼琴同學的高跟鞋,然後,遇見了張蒙。

張蒙陪我從大一一直走到了大四。我以為我和他會這樣一直走下去,帶著我對安以銘的思念,我們可以這樣安穩地走下去。

大四那年,所有人都在找工作,忙論文,申請研究生。

我沒問安以銘的去向,我在超市申請了一份臨時工作,是賣咖啡,按小時給錢。公司規定一定要穿四厘米以上的高跟鞋。

我在超市打工的第一個星期,穿了一雙黑色的短跟鞋去上班,剛好四厘米,有點擠腳。

張蒙天天來接我回學校,給我煮木耳蓮子湯帶來,來得早的時候還會幫忙。還真奇怪,他往那一站,總是有很多女生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接著就買了大份大份的咖啡。領班和我開玩笑,你男朋友這麽帥,你可要小心點,別讓人搶走了。

我喝著蓮子湯責怪他,我說又沒有提成拿,你比我還賣得起勁幹嗎?

他站在旁邊傻楞楞地笑,潔白的牙齒在燈下像璀璨的星星。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是愛我的,即使在他媽媽阻止我們往來之後,我對這份愛的相信都沒有遞減分毫。

是的,張蒙的媽媽,是一個尖銳又刻薄的商人,她和我說,她兒子前程似錦,她說他很快要去法國讀經濟學的研究生。她說,她兒子不會為了一個平凡的女生放棄擴大家族的生意。

那天晚上他媽媽和我說了很多話,回家的路上我穿著賣咖啡沒有換下的紅色衣服,褶子裙,把鞋子拎在手上慢慢走,腳走紅了走破了都沒有停下來。

我突然想起我高中校園的那面宣傳欄,我飛奔而去。我在翻校門的途中被保安攔了下來,保安說,你應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給了他兩個字的解釋,懷舊。

保安惱了,他說你再不說實話我就把你送公安局去,前陣子學校計算機房正好丟了一批電腦,說不定和你有關系。

我翻翻白眼說,我都畢業快四年了,你還和當初我讀高中的時候一樣思想豐富。

正當我和保安爭執不下的時候,安以銘騎著一輛名貴的“IGUANADISC”自行車停在我們吵鬧的門外。

安以銘,他和我那些留不住的青春一樣風風火火地就把我帶走了,連解釋的時間都不給。

安以銘把我載到了青茗街,可是掏了半天的口袋才發現什麽都沒帶,他說,你站在這裏,等我回來。

八點多,景安青茗街的街口,往前走一百米就能轉到安儀街,再右行八十米就是紅娘巷。

那是我十六歲第一次和安以銘奔跑過的三條街,是景安緣定三生的街道。可是這個傳說真不靈,我和安以銘在六年半的時間都是以一個說過話的陌生人在相處。這讓我再也不相信美好的姻緣傳說。

二十分鐘後,我看到安以銘滿頭大汗地朝我跑來,他手上拎著一個DG的鞋盒,那是景安最貴的鞋店,最便宜的鞋子都要以四位數計算。

打開鞋盒後看到的是一雙短跟的金色鞋子,上面嵌了密密的白水晶,一定價格不菲。

他說快穿上。我發現他的自行車不見了,我記得那輛自行車,駱奇也有一輛,我和張蒙曾經陪他去買過,夏季新款,大概要五千。是用來飆車用的。

我問你的自行車呢?

他說,賣了。

我大呼,你瘋了。

他敲我頭,還不是為了給你買雙鞋,你還兇我。

賣了多少?

他老實回答,一千。

我對安以銘物物交換的定律深表無奈,我把鞋套腳上。我說行,謝謝你了,錢我會還給你的。

安以銘說,我不要你還,我就要你對我內疚。

我看到他無賴的笑容,我說,誰會內疚啊?我這人出了名的沒良心,不還更好,我還省了。

我們只好走路回去,安以銘走在我旁邊,他問我為什麽會在學校門口出現,我說我只是想進去看看。

他說,讀高中的時候個個都覺得大學是天堂,讀了大學又特別懷念中學。

我說那可不,中學多單純多美好,除了學習壓力大一點,整個生活都是青春洋溢。

他說,你現在也不算很老,你和張蒙一畢業就準備結婚了吧?

我想起張蒙媽媽找我的情景氣惱地說,要結婚的是你吧?他說這麽秘密的事情都被你知道了,我真沒想到你這麽聰明。

我停下腳步,擡眼去看安以銘。他說你怎麽了?怎麽突然給我裝憂傷?

我問,你最後一句說什麽?

他楞了回答,我真沒想到你這麽聰明。

我突然蹲下去,趴在膝蓋上哭了起來。

安以銘驚慌地蹲下來輕拍我後背,他說我說錯哪句話了,你別哭了好不好啊?

我真的不想哭,我從來沒像今天這樣難過,無論張蒙的媽媽說了多難聽的話我都沒有掉一滴眼淚,可是剛剛才買了一雙DG的鞋子給我的安以銘,他告訴我他畢業後就要結婚了。

最重要的是,新娘不是我。

那種長久以來想發洩卻無處宣洩的憂傷在瞬間迸發了。六年的時間,足夠讓我學一學孟姜女哭長城的戲碼。

安以銘說,夏米歐你怎麽了啊?你到底是怎麽了啊?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可能是我太久沒哭,眼睛酸得難受。

安以銘,你讓我哭一哭,只要哭一哭,我很快就會好的。很快就會把你和這些眼淚一起流到地底去的。

6{他的愛很堅強,可以抵抗一些隱瞞}

張蒙是在畢業前兩個月和我說的分手,我知道他媽媽為了讓他和我分手運用了自殺的伎倆,最終孝順的張蒙選擇做媽媽的乖兒子去法國讀研究生。

他說,米歐,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我抱他,我說,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他說,米歐,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安以銘。

我笑了,我說,張蒙,我也知道你喜歡的人是周亦心。

他低下頭,對不起米歐,開始和你表白,只是因為你唱歌的樣子和周亦心很像。可是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你了。

我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我說張蒙,愛情是解釋不清楚的,我都明白。

我們在一起三年半,我們都太了解彼此,我們也都那樣真切地愛過一個人,又怎麽會看不出在對方的眼睛裏總是出現的那個人是誰呢。

從他第一次在酒吧看到周亦心,他的眼睛就含著藏不住的喜悅和疼惜,我喊他上去和她跳舞,他自信地半握她的手,那種久而覆得的表情太珍貴,我又怎會不明白。

可是,張蒙,我相信你對我是有愛的,從你陪過走過的那麽多個日日夜夜,幫我抄的筆記,幫我買的零食,煮我最愛喝的木耳蓮子湯以及和你強勢的母親做對抗,這些,我全都知道,我全都相信。

只是,如今,這個不爭氣的我依舊如癡如醉地愛著安以銘,六年的時間改變了太多,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只有我對愛以銘的愛始終沒有消退,哪怕是一點點。

張蒙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只是他的愛很堅強,可以抵抗一些隱瞞。

7{愛情用時間繞成了一雙高跟鞋,重新穿到了我的腳上}

張蒙上飛機的那天,我領著思佳和駱奇一起去送行,在機場我看到了周亦心。

起初我以為她是來送張蒙,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也是去法國修經濟。

世界是這麽小,小得很容易就讓兩個人湊在一起。

只是我疑惑地問她,那安以銘呢?

周亦心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臉,她說傻姑娘,我和安以銘已經分手半年了。

她說,安以銘的心在他十六歲那年就已經被一只斷了跟的高跟鞋給折沒了。這麽多年我苦苦地守候,抵抗一切外來的侵略,到後來才發現,都只是假想敵,真正的敵人,早已經住到安以銘的心裏,任我在門外怎樣張牙舞爪都不能驅走。

張蒙在臨上飛機前說,加油,寶貝。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你的幸福。

周亦心在臨上飛機前說,夏米歐,如果你家裏還留著一只銀白色的高跟鞋,你應該穿上它,去尋找另一只。

飛機的轟鳴聲帶走了長久一直在我生命中徘徊的人。

回家的路上思佳告訴了我一個秘密,她說高三那年的生日會上,我被安以銘救上來之後一直沒有醒,她看到安以銘站在我旁邊,眼淚和他身上的水一樣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

我記得那時候他聲音的異樣,沒想到是哭過後的聲線。

可是我沒有去找他,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去和他敘述這個長久而又覆雜的故事。

我把鎖在櫃子裏六年的高跟鞋拿出來,六年前的款現在看來已經非常過時了,我長高了,瘦了,腳也比六年前大了一碼,我再也穿不進這只高跟鞋了。我用了打工的錢以雙倍的價格買回了安以銘賣掉的自行車。我騎著它去了一趟安以銘的陳列室。

它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重溫經典的水晶鞋系列,灰姑娘終究會找尋到幸福嗎?

這次我沒有裹得像個印度人,我只穿了紅色裙子,銀色短跟鞋。我站在那幅他第一次獲得全國金獎的水晶鞋作品前面看了很久,它畫階恰當,色澤豐潤,確實是一幅讓人有無限想象的畫。

我從未認真看過這幅作品,因為怕傷心。可是這次我的背包裏放著那只已經穿不下的銀白色高跟鞋,我決定看完之後就把它丟掉了。

出了門,我看到自行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是安以銘。他穿著小西裝禮服,藍色領帶,靠在自行車上微笑著看我。這身穿著和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樣。

他沖我比了一個請的手勢,他說,小可愛,上車吧。

我沒有說一句話,上了車。

他帶我騎過青茗街、安儀街和紅娘巷,最後在景安中學的宣傳欄下停住了。

我看見宣傳欄上方方正正地貼了一張海報,上面畫著一只和我十六歲的那張一模一樣的銀白色高跟鞋。靜謐的夜晚,稀朗的人群,只是這次的畫裏,有兩個牽著手奔跑的人。他們一胖一瘦,戴著面具,海報的標題是:尋找小可愛的幸福水晶鞋。

我冷著一張臉問,你這是幹嗎?

安以銘說,表白啊。

我說,早幹什麽去了,這麽大的人了還這麽無聊。說完我轉身就走。

安以銘站在我身後急了,夏米歐你怎麽耍賴呢,我第一次貼海報找你的時候你退縮了,我想我應該給你時間,結果你跑去瘦成了一根竹竿,我看你讀書勤奮就想等上大學再和你說,結果你和張蒙在一起了。我把我的畫冊畫了一系列又一系列,全景安哪個少女不知道,就是你不明白。好不容易你和張蒙分手了你還和我形同陌路,你每次把自己包成個印度人來看我的畫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話讓我的腦袋亂哄哄地響,我背對著他,開始無理取鬧,這都不是理由。我不聽。

夏米歐,你聽好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這個理由可不可以?

我的腳步停下來,心開始奔騰,這怎麽可能是我愛了六年的安以銘說的呢,這句話太讓我欣喜若狂了。

我還是沒轉身,我說證據呢,口說無憑。

安以銘沖到我的前面,他說,我把你救起來的時候已經為你犧牲了我人生中的初吻。這算不算證據?

我的臉一下就紅了,怎麽有這事?

他狠狠地敲我的腦袋,要不是那時候我給你做人工呼吸,說不定你早沒命了,你還不要以身相許啊?

我啞口無言地看著他,傍晚的夕陽漸漸露出了玫瑰花的顏色,鍍在我的身上一切都顯得那樣不真實。

安以銘來牽我的手,他說,小可愛,我們走吧。

他的手,和我十六歲那個晚上牽著的感覺一模一樣,一點細暖,一點淺涼,絲絲脈脈的手心紋線都在手中擴散,似全世界的微暖都在你的手心中央,長久不散。

愛情用時間繞成了一雙高跟鞋,重新穿到了我的腳上。

8{祝賀你,找到了你的幸福水晶鞋}

後來,我保存了那只準備丟掉的白色高跟鞋,我把它掛在鞋船上最顯眼的地方。大家都說,祝賀你,找到了你的幸福水晶鞋。

我站在安以銘的畫室中央輕輕地閉上眼,讓自己回到那六年前的夜晚。

那個夜晚是幸福的開始,安以銘說他喜歡我面具下靈動的雙眼,很清澈,很堅定。這種喜歡的感覺和長相無關,和身材無關,和王子一定要愛上公主無關。

或許找尋幸福的路很長。但是總要相信每一個灰姑娘都會有一雙水晶鞋,它會帶著她去尋找能給她幸福的王子。高矮胖瘦醜美都沒關系,只要他們相愛就好。只要他們幸福就好。

作者後記:

有一段時間喜歡童話故事。灰姑娘的水晶鞋是我心中永遠的美夢,十二點一過,美麗的灰姑娘就會失去漂亮的衣衫,王子循著她的鞋子找到她,最後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的童年大多數過得不快樂,大片黑暗在心裏積聚成的絕望讓我不得不開始寫小說,可是我沒有寫破碎陰郁的文字,我寫了很多漂亮華美的年少來治愈我的內心。

我相信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順遂,可是我們總要想盡辦法讓自己快樂起來。

比如,相信黑暗背後的美好,比如,相信童話故事的純真,比如,相信自己一定會獲得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