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秋水共長天一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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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愛的小王子,如果你也準備好了,那就隨著我的馬車一起走吧。

1{這像是一種冒險}

十八歲以前,我最好的朋友,是夏寧沫。

像是商量好的,從幼兒園到高中,我們都考同一所學校。

我們每天去同一家米粉店吃早飯,放三勺辣椒兩勺醋。同樣下課往嘴裏塞大白兔。放學後同樣習慣地踩在花圃旁的瓷磚上走到校門口。

雖然有如此多的相同,但我和夏寧沫不是同一種人。

在我看來,夏寧沫樣樣都好,學鋼琴,跳芭蕾,帶著同學念課文,站在隊伍最前端領操。她簡直好得過於完美。而我只是一個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父不詳,媽媽開了一間飯店。人前人後地賠笑臉,很辛苦。

我從很早,就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學會了自己洗衣服,做家事。同樣學會了把寂寞當消遣。

因此,當夏寧沫提出要和我做好朋友的時候,開始我只當是一個意外的玩笑,並沒放到心上。直到她在第二天的課間放學陪我去走河下邊危險的路,我才知道,她與我做朋友的決心有多大。

那是一個很湍急的河流,水流退去,只剩下斷層,水草淤泥混跡其中,只有我和陸升明這樣“不怕死”的孩子才挑這樣的路走。因為這像是一種冒險。

夏寧沫顯然很害怕,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河邊波光粼粼,夏寧沫的臉有些白。但她還是很堅定地看著我說,走吧。

我想,夏寧沫是我見過的最單純和傻氣的女孩,為了她想要的友情,可以去做一切她害怕的事。可是,就是因為她的單純和傻氣,我和陸升明都喜歡上了她。

我們知道,純真,是一種最難能可貴的品質。對我們這些從小就被單親家庭蒙上陰影的孩子來說,就更加值得珍惜。

2{有些人,生來就是讓人疼的}

可是,我為什麽要說夏寧沫是我十八歲以前最好的朋友呢。那是因為十八歲之後,我們告別了中學時代的蛻變,去往人生另一個階段開始我們的大學生活。

並且見到了她人生中第一個喜歡的男生蘇淺。

他就像是一只閃著光的大雁飛身在雲霞中,與水與天融為一色。

那一瞬間,我想起滕王閣序中的一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句詞可以大概形容我對他的感覺,純凈得沒有瑕疵,安靜得如同水色。

那一刻,我知道,從那以後,我再也無法與夏寧沫分享心事。因為她喜歡的這個人,我也同樣喜歡。

蘇淺長得並不是非常出眾,只不過,他有一種非常安靜的氣質。

他站在人群裏,你的目光立刻就會搜尋到他,嘴角不經意地上揚。他目光遼遠深邃,仿佛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裏,有一份很從容的驕傲。

夏寧沫說,蘇淺是她的王子。

因為蘇淺也是跳芭蕾的。跳芭蕾的男生很少,因此像蘇淺這樣好條件的,大抵都做了王子。很自然與夏寧沫認識,很自然被夏寧沫喜歡。

而我認識蘇淺,僅僅是在我媽媽開的飯店裏。

那日他拿了市舞蹈比賽的冠軍,他媽媽為他慶賀,本來是要去我家飯店對面一間很有名的酒店吃飯。可不知道為什麽,他指了指我家的飯店,說,我要去那間。

於是一票珠光寶氣的人,浩浩蕩蕩地轉戰我家的飯店。

那天,我剛看完他們的比賽。我是去捧夏寧沫的場。看完比賽之後,我就到媽媽的店裏幫忙,端著盆站在門口洗那些廣告紙。

他們一票人像一陣風一樣刮進我們店,各種香水味充斥著我的周圍。

我想轉身一探究竟,蘇淺的聲音剛好傳來,請問,有十四人的包間嗎?

櫃臺小姐有事外出,我急忙跑過去,我說,有的,聽風樓。

我領他們上聽風樓。旁邊有人抱怨,怎麽這麽破啊?

我突然有些憤怒,小飯店,賺得又不多,外公病了每個月還要付醫藥費,店舊了也沒錢裝修。

我低頭,憋了一肚子的氣。上樓梯的時候,蘇淺突然問,你覺得我今天跳得好嗎?

我嚇了一跳,擡起頭看他,他的眉毛像蠟筆小新,很可愛。

但是我故意裝著不知道,我說,跳什麽?跳高還是跳遠?我都不看這些的啊。

他顯然有些沮喪。他說,或許是我記錯了,你下午並沒有來看我跳舞。那樣子,又有些讓人不忍。

我想起夏寧沫自認識蘇淺以來就常在我耳邊念叨,如果他一悲傷,周圍的人都會跟著難過的。

當時我嗤之以鼻。但在這一刻,我相信了。有些人,生來就是讓人疼的。

他們的飯吃了兩個小時十七分鐘,點了許多昂貴的菜,媽媽的臉上笑瞇瞇。第二天是周日,沒課,我很閑地站在櫃臺前翻一本政治書。

是蘇淺付的賬,用的是比賽的獎金。我把書本放一邊,給他開小票。他拿過我的書看了一眼,然後他說,你就是小沫經常提到的宋佳新呀。

他說小沫的聲音,是很軟很軟的調子,我把票遞給他,只說了一句,歡迎下次光臨。抓起書,就朝廚房走去。

我知道我與他的差別在哪裏,他是消費者,我是銷售者,一個是上帝,一個是凡人。

3{我們都喜歡上了和我們有天壤之別的人}

我在文學院,夏寧沫在藝術學院,本來相隔很近的兩個學院,可是我卻一直借故系上很忙不去找她。

不知道為什麽,認識蘇淺之後,我便不想再多見夏寧沫。我選擇這個方法,或許就不用日日面對她。不用面對她就不會產生愧疚感。

陸升明坐在塑膠跑道上抱著籃球說:“佳新,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變成另一個人。”我笑笑。

陸升明無奈地看了看遠處藝術學院的大樓,暗暗地嘆了口氣。

我們都喜歡上了和我們有天壤之別的人,明知道不可能,但依舊喜歡得義無反顧。

夏寧沫平日裏的排練,我都常有去看。

在透亮的玻璃前,夏寧沫一路翩躚,美得像只蝴蝶。我站在門口,看到蘇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突然有些恐慌。

我從口袋裏拿了一大條口香糖放到嘴裏,靠在門邊和陸升明討論媽媽最新研制的菜。

有一道甜品,是我取的名字,叫水天一色。主料是各種水果,摻雜在一起,再加上特制的奶醬,甜而不膩,入口清香。

陸升明的口水都快要掉下來了,可是他擦擦嘴角說,那下次我帶夏寧沫一起過去吃吧。

陸升明喜歡夏寧沫,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的事。

舞跳完之後,夏寧沫跑過來,臉上還泛著紅,像春天裏的蘋果一樣可愛。

她說,我今天還要多跳一會,你們先回去吧。語氣裏,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我拉起陸升明的胳膊,說,走吧,孩子,別當燈泡了。

陸升明有點沮喪,但他還是跟我走了。下樓的時候他問,怎麽辦呢?我們這兩個傻瓜要等到什麽時候?

我搖頭表示我不知道,同時也表示我並非傻瓜。如果我真是傻瓜,我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去追蘇淺,不用考慮夏寧沫,也不用考慮我那讓人自卑的家世。

4{他只是一個校友,是一個顧客,僅此而已}

大二的暑假,我沒有參加任何補習班,而是到媽媽的店裏幫忙。

夏寧沫打電話來說她要參加一個全國的比賽,如果得獎,對畢業找工作很有幫助,所以就沒有什麽空來找我。

我提前祝福她比賽成功,最後假裝隨意地問,那蘇淺也要參加的吧?

夏寧沫歡快地說,對呀,但這次是獨舞,我們不一起合作。

我輕輕地應了一聲,掛了電話。我坐在店內的櫃臺裏,把頭埋得低低的,隨手拿過小靈通,看到藍色的屏幕印出一張沮喪的臉。

我給陸升明發短信。我發得很慢,一字一字,我說,陸升明,我心情不好,你快來店裏幫我幹活呀。

有人敲了敲櫃臺,說,同學。

我迅速地擡起頭來,看到蘇淺微笑著看著我,突然有點慌亂。

他說,我剛巧路過這兒,不知道怎麽搞的就想進來看看。

我說,歡迎,來者都是客。我盡量想讓自己說話的語調變得平穩。

接下去卻不知道要說什麽,最後我隨口問問,你要吃點什麽?

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指了指招牌說,我要一份這個。

他指的是上次我和陸升明提到的“水天一色”。那是夏日裏的一道甜品,很簡單,卻又很受人歡迎。

我說,好的,你請坐。然後跑進廚房,讓師傅做。

端出來的時候,蘇淺坐在靠窗的一個位子上用手機玩游戲,臉上的表情很豐富。我將這道甜品放到他面前,他立刻停止了游戲,很認真地開始吃起來。

吃了幾口,他問,為什麽叫水天一色?

我被這個問題問得楞了楞,雖然之前也有客人問過,但大家的回答很一致,這是一篇序裏的句子。秋水共長天一色。

今天,我卻不知道要如何回答,難道要我告訴他,只是因為第一次看到你就突然萌發的詞句嗎?

我只好騙他,我媽取的,說是很好聽。

我不知道這個答案有沒有令他滿意,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這個句子是王勃《滕王閣序》裏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非常美的一句詞。

我傻傻地點頭,也不知道要應什麽。

這時陸升明一頭紮進店裏,佳新,接到你的短信,我就以火箭的速度來了。怎麽樣?夠快吧?

我突然恨我自己為什麽要發那條短信,我現在就想以導彈的速度把陸升明再踢回去。

陸升明看到蘇淺時說,小王子,你怎麽也來了?

蘇淺站起來,我來這吃點心,準備走了。

說話間就走到店門口。他轉過去的背影很冷,陽光照在他的身上顯得很妖嬈。那道光在一瞬間,像是和我隔了長長的距離。

我嘆了口氣,開始收拾碗。我與他終究不熟,我時刻提醒自己,他只是一個校友,是一個顧客,僅此而已。

5{我瞪他,誰是你女朋友啦}

那個暑假,我過得有些散漫,終日在店裏、家裏和街上穿行,偶爾和蘇想拿著滑板到廣場上玩。

與蘇想的結識只是因為他撞傷了正在路上行走的我。有點老套的開場,有點倒黴的結局。

蘇想那天的打扮很嘻哈,驕傲得不可一世的樣子。在撞傷我後,我想破口大罵,但沒等我開口,他卻把滑板丟置一旁,抱起我直奔醫院。

這個舉動在當天幾乎要成為景安城的頭條新聞。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是一新的浪漫舉措。路人皆發出感嘆聲。在我幾乎要咆哮地對他喊放我下來的時候,他低下臉來,以睫毛幾乎骨折的距離和我說,很快就到醫院了,別哭哦。

這一句話讓我徹底安靜了。他的眼神和嘴角都好像蘇淺。我立刻發不出一點聲音,老老實實地在他的懷裏像只小綿羊。

在去醫院的途中,我居然看到了蘇淺,他和夏寧沫站在醫院門口的車站等車。這讓我覺得景安城真是小,這樣都能遇到。

我把頭撇過去,希望他們看不見我。誰知道蘇想居然站在蘇淺的面前就再也沒繼續走。我只好把頭撇著繼續裝死,學習古人掩耳盜鈴。

直到聽到蘇淺喊了一聲哥,夏寧沫喊了一聲,佳新。我知道,那一刻,就是我真的死了,也會嚇活過來。

我有點尷尬地把頭擡起來,看著眼前兩張如此相似的臉,難怪那麽像,原來是兄弟。可是怎麽都沒有聽別人說過。

被蘇淺喊作哥的人就是蘇想。他若無其事地說,蘇淺,你認識佳新啊?她是我現在的女朋友哦。說完就朝醫院裏面大步走去。

我很想掙紮地跳下來,告訴蘇淺告訴夏寧沫告訴全世界我和這個人一毛錢關系也沒有,我認識他連一個小時都不到,他不能這麽毀壞我的名聲。可是我周身開始麻痹,動彈不得,我只能站在醫院的走廊裏大聲罵,你這個變態神經病,我不認識你。

醫院的護士跑過來沖我喊:別吵啦,發小脾氣別在醫院發。說完,指著蘇想說,你哄哄你女朋友,別讓她鬧了。

我發誓,我聽完這句話,真的欲哭無淚。

傷口包紮好之後,蘇想老老實實地跟在我後面,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問他,你為什麽要撒謊?

他反問,我哪裏撒謊了?

我瞪他,誰是你女朋友啦。

他眨眨眼,我都抱過你了,你還不負責啊?

我氣死了,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後來,他幾乎天天都來我家店裏找我,天天都點那道“水天一色”。我搬出老媽來轟他走,也不知道他耍了什麽陰險手段哄得老媽笑瞇瞇,反過來對我說,你暑假那麽無聊,明天媽給你買個滑板你可以和蘇想一起出去滑著玩。

以至於我又無奈又不得不佩服他。

6{他只要一眼,就看出了夏寧沫是個什麽樣的人}

和蘇想玩熟了,才知道,他除了嘴上愛開開玩笑,實際上是一個非常愛幫助人的人。他玩滑板,可以輕易地滑出很多個高難度動作,並且會很耐心地教每一個想學的人。

他在景安城的一所二流大學讀建築。已經大三了,至於他和蘇淺的關系,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同父異母的弟弟。

可是夏寧沫不止一次地打電話給我說讓我離蘇想遠一點,她說,佳新,你要當心蘇想,他把蘇淺的所有東西都搗壞了。他壞著呢,叔叔阿姨都拿他沒一點辦法。他接近你一定有目的。

雖然夏寧沫這麽說蘇想,可是蘇想一提到夏寧沫還是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他說,這個女生蠻有意思,一副乖學生的樣子,可骨子裏全是叛逆。

我想起夏寧沫在父母的熏陶下一直是個乖乖女,可是她常常萌發一些叛逆的念頭。

她和我說過,她最想做的事是染頭發、抽煙、離家出走、撐船在海裏旅行。我被她這些小念頭弄得有點崩潰。不知道她是從哪冒出來的怪小孩。

我不得不承認,蘇想是一個很容易洞悉別人的人,他只要一眼,就看出了夏寧沫是個什麽樣的人。他的可怕在於能輕易地獲悉你內心那個真實的自己,那個你掩藏起來的自己。

7{如果愛情可以隨意選擇,我也不想這麽累。累到找不到方向,看不到未來}

夏寧沫要坐車去比賽的那一天,我和陸升明本來商量好要一起去為夏寧沫送行。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在那一天,我突然發起了高燒,整個人迷迷糊糊的,走路都東倒西歪。

我只好打電話給夏寧沫,我說我發燒了,動也動不了,真對不起呀。夏寧沫在電話那頭大喊,佳新你怎麽那麽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那口氣好像要把我吃了。

我有氣無力地安撫她,對不起對不起。我今天燒再不退就去打吊針了,你一定要拿個一等獎回來,我等你的好消息。

掛上電話我躺在床上哼哼,那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媽媽還在店裏沒回來。我想打點開水喝,水壺也是涼的。

心裏突然很難過,人在生病的時候總是特別脆弱。蘇想給我打電話說,小新,晚上出來玩。

玩你個頭,我都快燒成腦膜炎了。說完就掛了電話,繼續躺在床上把自己包裹成一個粽子,據說這樣容易出汗。

大約十分鐘後,蘇想準時敲響我家大門,拖著頭重腳輕的我上了醫院。

那是我人生中最嚴重的一次發燒,醫生說我吃了過期的退燒藥因此效果非常不好,正巧又燒得很嚴重,如果再晚點,有可能燒傻。

這是多麽可怕的事。蘇想拿著吊瓶和我坐在凳子上的時候我由衷地感慨。

他說,你要真成了傻瓜那多好玩,以後就成了你家店裏的招財貓了。

我笑了笑,沒精力去理會他這種無聊的玩笑。

我感覺我有些累了,我想到我差點變成傻瓜,我突然感到害怕,我害怕我還沒有告訴蘇淺我喜歡他我就傻了。我靠著蘇想的肩,說,讓我靠一靠,我好累。

醫院裏有一股消毒藥水的味道,周圍的病人來來回回地穿梭,眼前一片刺白。我閉上眼,仿佛看到十七歲以前的夏寧沫,她漂亮、潔白、美好。她身上有著許多我羨慕的優點。

她細軟的發在陽光下金燦燦。她無比憧憬地和我說,佳新,我喜歡蘇淺,很喜歡很喜歡。

她這一句很喜歡很喜歡,讓我無力與她抗爭,她優秀、美好,讓誰都不忍去破壞她的幸福。

那天我靠在蘇想的肩膀上睡著了,他的身上有一點點蘇淺的影子和味道,像是冬日的陽光,溫暖全身。

打完點滴已經很晚了,燒漸漸退了。

蘇想帶我回家,在路上的時候他始終握著我的手,好像我們真就是一對幸福的戀人,月亮睡得很安穩,蟲鳴聲有些細碎。

我很安靜,他也很安靜。我想起蘇淺,他現在應該正和夏寧沫坐在火車上,他看她的目光溫柔細膩,他們一起去創造王子和公主的神話。無人能比。

可是,當我走到我家巷口的時候,卻看到蘇淺站在那裏打手機游戲,穿著一件很薄的套頭衫,藻綠色,氣質高雅,與這個破舊的巷口顯得格格不入。

我想我可能燒糊塗了,蘇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我拍拍蘇想,我是不是看錯了?

蘇想的臉有些陰霾,你沒看錯,是蘇淺。

蘇淺看到我們,朝我們走來。他看著蘇想說,這麽晚了還不回家,爸讓我來找你。

蘇想面無表情地說,你還算聰明,知道上這來。

我沒空看他們上演兄弟反目,我問蘇淺,你不是去比賽了嗎?

蘇淺擡了擡頭,目光犀利地看了蘇想一眼,說,沒比賽服,不參加了。

蘇想拉我走,我甩開他的手,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對蘇想喊,你這個神經病,你知不知道這個比賽對蘇淺來說很重要,你任性也分個輕重緩急吧,你就是再怎麽不喜歡他他也是你弟弟。

我有一種血氣上湧的感覺,我知道蘇淺和夏寧沫一樣,為了練這個舞蹈,幾乎花掉了整個夏天的時間,把自己弄傷了很多次,這裏面的辛苦,又有誰來分擔?

路過的人停下腳步來看我們,有小貓跑到我的腳邊,蘇想和蘇淺都詫異地看著我。我知道我的聲音有點大,可是我是真的非常生氣。

我轉過身,丟下他們兩個人,搖搖晃晃地朝巷子裏面走去。我想我的聲音或許真的有點大了,引發了三個人的尷尬。

那個夏天,就在我莫名其妙的發火聲中結束了。

蘇想後來打電話問我,你是不是喜歡蘇淺?我罵他神經病。他嘆一口氣說,佳新,蘇淺真的有那麽好嗎?

我躺在床上,想蘇想的話,蘇淺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好呢。他與我而言,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十幾年人生中的黑暗。我相信只有他才能給我光明。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我喜歡他,喜歡到可以看不到別人,可是,這樣的喜歡卻無法沖破我對夏寧沫的背叛。

況且夏寧沫和蘇淺,真是一對非常般配的人。任誰見了,都不忍心破壞。

暑假要結束的時候,我把“水天一色”的招牌拿下來,和媽媽說,夏天過去了,這麽涼的東西就別做了。

夏天過去了,秋天就要來了,我和陸升明在廣場上抱著一碗刨冰大口大口地吃著,陸升明很沮喪地說,夏寧沫有了蘇淺,你有了蘇想,你們都完美收場啊。我苦笑。我的悲傷,難道他都不記得了嗎?

陸升明拍著我的頭說,佳新,如果可以,蘇想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搖搖頭,如果愛情可以隨意選擇,我也不想這麽累。累到找不到方向,看不到未來。

8{開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喜歡你}

大二開學,我穿著白色的襯衫,碎花短裙,梳最簡潔的馬尾,和暑假裏天天披散頭發的邋遢樣判若兩人。

九月校園裏已經開出不知名的小花,在小花園裏散發出陣陣幽香。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轉頭,看到蘇淺。

他問,你的病好了嗎?偌大的校園,他的聲音顯得真實而又模糊,他那雙會笑的眼睛瞇成了好看的月牙狀。

我點頭,說,好了,只是發燒。

他說,對了,我哥以後就麻煩你多照顧。他是一個好人。

我知道,蘇淺完全誤會了我和蘇想的關系。可我也不想解釋,我繼續低頭朝前面走。走了幾步,沒有看到蘇淺跟上來,我轉過頭去看他,他站在原地,眼睛裏有一種不知名的東西在閃爍,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傷感。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跑上去抱一抱他,我好想拋開那些羈絆我的道德觀念,我只想告訴他,我有多喜歡他,我只想問他,你可不可以也喜歡我。

可是我什麽也沒做,我只是轉回頭,隨著人流走上去。我想,我與他的道別總是悄無聲息的,沒有人知道,只在我心裏。

可是事情總是不朝著我們希望的方向前進。

蘇想居然在所有人的驚嘆中追起了夏寧沫。

這讓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鏡。

他在夏寧沫放學的門口等她,抱著一大束的玫瑰花,把自己整理得幹幹凈凈,在熙熙攘攘的學校門口大聲說,夏寧沫,做我女朋友吧。那個樣子,勢在必行。

此新聞,在第二天就傳遍了學校的各個角落,陸升明特同情地安慰我,你這個傳說中的被蘇想抱著滿景安城奔跑的女朋友怎麽辦?

我也嚇一跳。我覺得蘇想這麽做純粹是為了報覆蘇淺。我急急忙忙地跑到蘇想的學校去找他。

那天有細碎的小雨,我的自行車壞了,我一路推著車跑到他學校,站在他的教學樓下,下課的男男女女都扭頭看我,還有人上前搭訕,說,小妹妹,等誰呢。

蘇想一把推開那個和我搭訕的男生把我拉到一旁,口氣很生硬,你到我學校來幹嗎?他把發型改了,胡子也刮幹凈了,穿了一件幹幹凈凈的長袖,袖口處別著一枚牡丹發卡。

我知道,夏寧沫最喜歡牡丹花。

我說,你給我說清楚,你追夏寧沫的目的何在?

他抱著一摞書出來,把眉一挑,我喜歡她。

我說,如果你是為了報覆蘇淺,那你這樣做未免太幼稚。

他說,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幼稚。為了一個蘇淺,我還不至於這樣。

我有些氣惱,雨水一點一點地滴落在我的頭發上,我推起我那輛突然壞掉的車走在前面。蘇想跟在我身後走了一路。

最後,他問,佳新,你喜不喜歡我?街上的燈光線很渾濁,他的聲音有些洪亮,但是語調卻溫和無比,像是他第一次把我抱在懷裏對我說,不哭哦。

我看向他說,開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喜歡你。

蘇想的臉在一瞬間垮了下來,隨即又恢覆了往日的笑容,他說,既然你不喜歡我,為什麽就不相信我喜歡夏寧沫呢?

他轉身走的背影很冷,他身上有一種和蘇淺很像的東西,就是一種冰冷。他想要別人給予溫暖,卻又不敢接受這份溫暖。他追夏寧沫,興許只是一種找尋溫暖的行為。

9{他早就已經在我的心裏長住了下來,搬不走,也不想搬}

蘇想追夏寧沫的整個過程我不得而知,但我常常看到他跟著夏寧沫走在景安城的街上,無論夏寧沫用怎樣惡毒的語言來罵他,他都一臉笑意。有時候我甚至想,他也許是真的喜歡夏寧沫,和報不報覆蘇淺沒有一點關系。

直到一個傍晚,蘇淺找到我,和我說起蘇想的事,我才知道,原來蘇想是承載了怎樣的悲傷。

蘇淺說,他爸爸開始和蘇想媽媽只是逢場作戲,後來就拋棄了她媽媽娶了蘇淺的媽媽,蘇想媽媽一個人懷著蘇想到另一個城市去生活,直到去年他媽媽去世,他才找到他爸爸。

蘇淺說到蘇想的時候,眼裏有濃得化不開的傷感,他說,我至今都記得蘇想第一天來我家的情形,外面下著大雨,他背著一個包,他的白襯衫還破了一個洞,可他卻頂著一張笑臉。我看到他眼裏的那種情緒,如果讓他選,他一定不會回來認這個父親,只是這是他媽媽臨終前的交代,他沒辦法,於是考了景安城的學校,認了爸爸。

難怪蘇想的身上,一直有一種堅韌的東西,他從小到大受的苦,怕是想也想不到。

蘇淺看向我,他說,我想蘇想追夏寧沫只是為了報覆我。從小到大,他受的苦太多了,我希望你能帶給他快樂。

我搖搖頭,我到現在都不能確定蘇想他在想什麽,也許你們都誤會了他,如果他真是喜歡夏寧沫那你該怎麽辦?

這是我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我一直很想知道他的想法。我想,他也是喜歡夏寧沫的吧,否則,為何他的眼裏有那麽多數不清的憂傷。

他站在原地,拔了一枝路邊的野草,然後遞給我,他說宋佳新,你這是在關心我嗎?傍晚的天色暗下來了,那枝野草在他的手上有微微的顫抖,就像我這些顫抖的心事。

我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說,怎麽說你也是我的顧客啊。我接過草,低著頭朝前走。

他站在我的身後說,請你以後,好好地對我哥。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善良的蘇淺,他怎麽辦呢,夏寧沫縱然喜歡蘇淺,但是當蘇想那樣一個漂亮幹凈的男生出現在她面前,她的目光裏,似乎有了動搖的意思。

大概快冬天的時候,夏寧沫坐上了蘇想的自行車後座,她的頭發上,別著蘇想送的發卡。其間,他偶爾還是會來我家的店串門,抱著滑板站在店門口沖我老媽開玩笑說,簫姐姐,我來看你啦。

我罵他不要臉,他也不氣不惱,站到櫃臺前和我閑聊。

夏寧沫的懺悔也尾隨其後,她說對不起。

她不管周圍人的反對,真的決心和蘇想在一起。

我問她,那蘇淺呢?

她說,我以前以為我喜歡的是蘇淺,可是當蘇想出現了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可以這樣喜歡一個人,每天都是驚喜,未來都是憧憬。

她說,你知不知道,蘇想是一副永遠打不贏的撲克牌,他會帶我去草原,去大海,去實現夢想。

我不知從何勸起。她像一個已經出了海的船,對要去的地方充滿了希望,即使她知道她會面臨大風大浪也在所不惜。

事情發展得亂七八糟,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陸升明知道這個消息後,幾乎要崩潰。他在一個晚自習下課後,跑去蘇想學校和蘇想打架。當我得知的時候,兩邊的校方都已經把當事人喊來了。

事情鬧得很大,陸升明、夏寧沫、蘇淺,他們的家長都來了。辦公室被擠翻掉了。蘇淺的爸爸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打了蘇想,他說,你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這樣胡鬧?蘇想當場拉起夏寧沫就往外走,他說我沒有爸爸管已經很多年了,從來也不稀罕你現在出來管我。

他們走出教務處的時候,我在路上遇到他們,蘇想梳著幹幹凈凈的短發從我的身側過去。

他好像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著夏寧沫去私奔。我站在那裏,看到身後一群人跟著跑出來,他們臉上什麽樣的表情都有,蘇想父親的懊悔,夏寧沫母親的氣憤,陸升明的失落以及帶著傷感的蘇淺。他們每個人都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在各自的角色中無奈地生活。

我只好去安慰在我家店裏喝得像個酒鬼的陸升明,他大瓶大瓶地灌酒,媽媽都攔不住。喝完後,他拉著我說話,他說,佳新,從小到大我就喜歡她,她以前喜歡蘇淺現在喜歡蘇想,他們兩兄弟是不是商量好了要和我作對。早知道,我也應該大膽地去追夏寧沫,而不是默默地在她身後看著她。我好後悔。

那個晚上,我閉上眼就是陸升明的話,我想,我是不是也和他在做同一件事。無聲地愛了一場,最後以無奈的悲傷收場。這有多遺憾。

我拉著陸升明去向夏寧沫表白。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店。去的時候,店裏在放歐美風格的鄉村音樂,讓人聽得都有些癡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像做錯事的陸升明,覺得有些好笑。我不相信夏寧沫不知道陸升明喜歡她。而她卻從來沒有表過態,或是明確地給陸升明一個回答,即使是拒絕的。

這樣對陸升明不公平。

來的時候,我對夏寧沫說,即使你不喜歡他,你也應該明明白白地和他說清楚,不要讓他長久地痛苦下去。

夏寧沫很堅定,她說我始終感謝他這麽多年來對我的照顧。可是我喜歡的是蘇想,從他第一天拉著我的手說以後我們都在一起,我就知道,我會一直跟他在一起,不懼怕任何阻礙。

我想起蘇想那天問我喜不喜歡他,那一刻雖然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知道,他非常認真,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

我只是可惜,可惜我第一個喜歡的人,不是他。而我喜歡的那個蘇淺,他早就已經在我的心裏長住了下來,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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