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桃花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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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袤的天空宛如被潑了墨一般,從蒼藍裏漸漸地滲出一絲一縷的夜色,慢慢地洇開了。高高的樹梢挑起一輪皎潔圓月,沈甸甸的,被壓得彎了,在夜風裏輕輕顫抖著。月華似水,傾瀉而下,將萬物都染上一層銀色霜華。

湖上的水榭被燈光映得玲瓏剔透,一片妃色的光暈裏,只見水榭裏人影幢幢,濃的影,淡的光,相互交織錯雜。初時只是一聲梆子響,隨即便是一片音聲交織,箏音、笛聲蕭管絲弦,琴瑟合奏。又有一段清唱,拖著長長的尾音,咿咿呀呀地挑上來,聲調漸次升高,唱腔婉轉清靈,使人聞聲便是一個激靈,仿佛連心都酥了一半。

只見那搭得極高的戲臺之上站著一個人,水光蕩漾,瀲灩地照到那人花色斑駁的戲袍上,仿佛濺滿了無數細碎光斑。

俊雅的男子高坐於主位之上,端起青銅酒杯,悠悠地搖晃著,並不急著去品杯中美酒,側過臉去微微地笑:“滄公子和孟姑娘覺得如何?”

這個世界的戲子地位與無憂所想的大不相同,大翻身了一把,極為高貴,常人皆慕戲子風采。

“啊……”無憂偷偷瞄了大人一眼,只見大人正懶懶地把玩著手中那柄原本屬於無憂的折扇,對別人的話罔若未聞。借住在這裏,無憂實在是不好意思把房東一個人晾在那裏,遂只好斟酌著答道:“多謝喬公子的款待,府內戲子實在名不虛傳。”至於這戲子名是如何,鬼才知道呢。

喬燁看著無憂淡淡的微笑:“今日陶先生唱的可是他最拿手《牡丹亭》。”

不知該做何反應,無憂的表情已經由淡然升級為木然了:“是嗎?那無憂可要洗耳恭聽啊。”

“用不著。”大人把折扇展開,一邊細賞著扇面上那幅無憂親自畫的水墨畫,一邊漫不經心地接口道,“這種話留到你能聽懂別人在唱什麽的時候再說吧。”

“……”

戲臺上的人水袖一甩,挽出一朵漂亮的白花,踩著舞步,曲起手腕高舉過頭,垂落的水袖掩去那人的半張臉。另外半張臉露在妃色的光暈裏,容顏絕世,只點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在這暧昧的光裏,更添幾分嫵媚醉人。

隨著樂聲,只聽得那人開口唱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鈿,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沈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繡襪,惜花疼煞小金鈴。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其聲之亮,金石初破;其聲之清,鳳鳴鶴唳;其聲之婉,暖風煦日;其聲之柔,飛花傷逝。其目光所至之處,盡數化作一縷清風,一泓春水,嫵媚醉人濃似春酒。

全場先是一響,然後全部都沒了聲息。那唱聲若雨打梨花,婉轉地上揚,一路攀上雲霄,叫人不禁一抖,五臟六腑似乎都像是澆過一杯醇厚美酒,無比的綿軟溫膩。

曼陀羅鈴響落一地,水袖飛舞之間,只能瞅得一雙流盼生輝的眼睛,目若點漆,眼波流轉似一泓秋水,嫵媚妖嬈。

那人緊接著開口續道: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那荼蘼外煙絲醉軟,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剪,聽嚦嚦鶯聲溜的圓。觀之不足由他繾,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倒不如興盡回家閑過遣。瓶插映山紫,爐添沈水香。驀地游春轉,小試宜春面。春呵春!得和你兩流連。”

樂聲渡水而來,曲子極其的嫵媚溫靡,仿佛不存於人世。

旖旎的聲音飄浮在夜空中,小小的少女貓著腰,懷裏揣了一只毛色斑駁的小貓,靜悄悄地坐在水邊的青石上,撫摸著小貓柔順光滑的皮毛,捏捏它的小耳朵,自言自語道:“很好聽對吧,阿沐?”

“喵嗚。”毛色斑駁的貓咪仰起臉來,瞇起大大的貓眼,對她乖順地叫了一聲。

“你說陶先生究竟是什麽人呢?長得那麽漂亮,聲音那麽動聽,還那麽會唱戲……簡直就不像是人類呢,對不對阿沐?”

“喵嗚。”

少女扯扯它的耳朵:“阿沐,說話嘛。”

貓咪睜大眼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打了個哈欠,慵懶地別過頭去,在她的膝上蹭蹭,找了個舒適的姿勢躺好入睡。

“你這沒心沒肺的貓!”

少女雙手托腮,凝視這眼前波光粼粼的萬頃碧波,水中幻月,出神地聽著臺上悠揚清越的聲音。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戲袍斑斕,水袖輕甩,精致絕世的容顏被烏發遮了小半張臉。那手指,纖長瑩白,水蔥似的,隨隨便便搭成蘭花,便是入骨的嫵媚妖嬈。

“困春心,游賞倦,也不索香熏繡被眠。春嚇!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

最後一句起勢偏低,但緩緩地拖了上去,便似入了九重雲霄。那樣清越燦爛似明珠的聲音,偏偏帶了一股嫵媚的氣度,叫人聽了都不由得迷醉。

一曲既畢,全場悄然無言。連無憂這種對戲曲一竅不通的俗仙都被那聲音迷惑,真像是一場華麗妖嬈的夢境。

那喬燁拊掌朗聲大笑:“唱得好極了!來人啊,賜酒!”

立刻便有人捧了填漆描金的小托盤上去,將那琺瑯酒杯捧與那身著斑斕戲袍的人。那人端了酒杯,以袖掩面,一飲而盡,笑道:“多謝王爺賜酒。”

無憂楞生生地打了個激靈,這人是個男的?這般嫵媚妖嬈的尤物,居然是個男的?無憂偷偷地看了大人一眼,又看了看遠處戲臺上的那名男子,心中暗自嘆道,如今這世道,男人長得是一個賽一個的妖孽,一個賽一個的禍國殃民,這讓女人們上哪兒混飯吃去啊?

自然,白看了別人這樣好的戲之後,無憂也不好吝嗇言辭,笑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陶先生的戲果然唱得是極好!”雖然還是聽不出來他到底在唱些什麽,但是這曲子卻是難得的嫵媚旖旎,恐怕就是魔界最妖媚、最多才多藝的魔女千皎所彈的《三誘情郎》都及不上它呢。

陶先生態度謙遜,聲音卻依舊魅惑低柔:“多謝貴客誇獎。”

真是逾越了,貴客不是她,應該是大人才對吧?

無憂被迫封了自身仙力,除了身體比尋常人要強壯一點以外,其他地方和普通凡人基本上沒什麽不一樣的。故大人也只好斂去了一身的磅礴威壓,否則無憂根本不能近大人的身,只要一靠近,立刻就能被瞬間秒殺!

大人只是閑適地坐在那裏,手指撫過扇面,頭都沒有擡一下,顯然是對別人的話充耳不聞。

攤上這樣一個冰山上司,無憂只好代大人受過“貴客”二字,揚唇一笑,裝模作樣地吹了吹蓋碗裏那盞滾燙的茶,方道:“陶先生過謙了。”

王爺笑著擺擺手,樣子倒是極溫和:“連孟姑娘都做如此評價,陶先生實乃當之無愧。”

這倒是一點兒不假,連無憂這種絲毫不懂得戲劇藝術的俗仙都能在他的聲音中領略到戲劇之美,陶先生實在功力深厚。

那陶先生陪著眾人又飲了幾杯,便告了辭下去卸妝。

少女依然托著腮坐在水邊,垂著眼簾,和水中的月亮大眼瞪小眼。卻說那鐘鼓絲弦漸寂,然後她哥哥的聲音響起,再聽到陶先生溫柔的嗓音,便知戲曲已然結束。再過那麽一會兒,她的丫頭定然會來這裏找她回去,然後再被奶嬤念得煩到撓墻。

綜上所述,乖乖地坐在這裏等人來抓誠然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情,於是少女抱了小貓,一路悠閑地晃過去,打算到晴光苑去找腦筋最活絡的三姐姐討個法子,來堵住奶嬤那張愛不停念叨的嘴,以完此劫。

可是她的這一場劫還沒有完,另一場劫就接踵而至。

小貓徑自在少女暖暖的懷裏睡得香甜,全然不知此刻面對眼前男子的少女心中是怎樣的心動。

“七小姐,晚上好。”

少女連忙回禮:“陶先生好。”

只見他將手斂在寬大的袖中,一雙眼睛溫和地看著她,勾出一個笑容來,聲音極是柔和:“這樣晚了,七小姐在這裏做什麽?”

被他這樣看著,便似浸入了一汪春水中一般,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呼吸,只覺得一片溫適舒爽。

少女不敢回視他,低了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小貓毛茸茸的爪子,小聲道:“我這正要回去呢,多謝先生費心。”

夜風裏,只見陶先生的長發揚起,如雲一般,拂到她的臉上,有一點點的癢。陶先生擡手攏了長發,眉宇間帶了一點笑意,道:“我送小姐回去吧。”

少女眨著眼睛,歪著頭看他,仿佛沒有聽懂他說的話。

月光下,男子對她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長,骨節圓潤,含笑道:“走吧。”

小小的少女受到了蠱惑,遲疑地伸出手去,輕輕地放在他的手心。

陶先生只覺得手心一暖,遂含笑握住那只纖小的手。

少女單手抱著小貓,久了亦覺吃力,便小聲抱怨道:“阿沐,你最近究竟吃了多少東西,怎麽沈了這麽多?”阿沐睡得香甜,不理她。誰知陶先生也聽到了,低頭看了她一眼,伸出另一只手,道:“七小姐,覺得吃力的話,把它給我吧。”

少女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初夏不敢麻煩先生。”

他笑著堅持道:“給我吧。”聲音極是低柔,卻偏偏令人無法生出違逆的心思來。

初夏小心地把貓遞給他:“多謝先生。”

他低笑一聲,同樣單手接過來,牽著少女往她的初雨閣走去。

這樣寧靜的夏末夜晚,空氣裏都飄浮著清冽的草木香氣。少女的心事就青澀得如同這草木香氣一般,在夜色裏慢慢地發酵開來。從指尖傳來的熱度在心裏悸動,如果繼續這樣沈默下去,初夏覺得自己一定會窒息。

剛剛想開口,就聽到陶先生微含笑意的聲音:“七小姐怎麽在這裏?”

“我……我來這裏看戲。”

“哦?”

少女咬著嘴唇,有點窘迫地別過臉:“陶先生的《游園》《驚夢》唱得極好。”

他的聲音清晰低柔宛如近在耳畔,帶著秋雨淅瀝般的清瑟:“是嗎?”

“……是的。”初夏緋紅著臉,心中的顫抖似乎都快要由神經傳遞到指尖。

陶先生失笑:“七小姐似乎很害怕在下?”

“哪、哪有!”話雖這樣說,眼光卻游移不定。

漆黑幽深的眼底泛起一絲漣漪,他低聲笑道:“說謊可不是好姑娘。”

“我、我才沒有說謊!”她面紅耳赤,只敢看著男子握住她的那只手,“陶先生很好,初夏不害怕陶先生。”

他偏頭看著她,眉宇間綻開一朵惑人的妖嬈,低嘆道:“還真是個孩子。”

“什麽?”

“初雨閣就在前面了,七小姐快回去吧。”他卻不答,松開她的手,將睡得香甜的阿沐交給她。

平日覺得漫長的路途,今日居然是如此的短暫。擡起頭看了看不遠處那燈火通明的院子,初夏才接過身子暖暖的阿沐,輕聲道:“先生……”

“去吧。”陶先生把手攏到袖中,對她微笑,目光中溫柔隱現,“我在這裏看著你進去了再走。”

本來是失落的,乍然聽到他的話,一顆心又歡欣鼓舞起來。初夏低頭撫摸著阿沐毛茸茸的頭,道:“這樣太麻煩您了吧,先生?”

“無妨。七小姐,回去吧。”他閑適地站著,月光灑滿全身,月白的衫子幾乎要融進這清澈的月光中。

時辰已晚,夜色早濃,初夏也不敢再耽擱,道了句“告辭”便抱了小貓慢慢離去。行至門口,猶豫了片刻,方回過頭去,果然看到他剛剛轉身的背影。初夏靜悄悄地比出口型:“陶先生,晚安。”

擡手剛在門上敲了兩下,大門就被人用力地拉開,露出那張著急的清麗臉龐來:“小姐,您可算是回來了!真真兒是急死人了。”

初夏跨進門檻,安撫地對她一笑:“墨鐲,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墨鐲一邊關門一邊繼續嘮嘮叨叨:“小姐啊,您以後要是再出去的話,好歹也要把墨鐲帶上啊,沒得叫人一直這樣擔心。”

這丫頭,和奶嬤學得越來越能念叨了。

初夏心虛道:“我只是在府裏走走,不會有事的。”

“小姐,話不能這樣講……”

開始了,最重要的是,瞧她這勢頭,估計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初夏嘆了一口氣,難得開口拆她的臺:“墨鐲,我累了。”

墨鐲一楞,頓了一下,一面暗罵自己粗心,料理不周,一面忙領了小姐到房間,伺候她睡下,吹了燭,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掩上房門。隨後再到院子裏各屋查看了一遍,這才回房歇下,此種細況,自是不必再提。

初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明明身子已是極倦的,腦子卻非常清明。

反正也睡不著,初夏索性披衣而起,將蠟燭點燃了,抽出金簪挑掉凝結的燭花,把燭火剔得亮了些許,靜靜地坐在桌邊。

桌上擺了一面青銅鏡,鏡面微現混濁,鏡內是一片幽暗昏惑的世界,寂靜無聲。臉上莫名地發燒,少女將左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臉上,手心似乎殘留著先生手掌柔軟的觸感和冰涼的體溫,虛幻而又真實,令人仿佛墜在夢中。

陶先生美得驚心動魄,兼又舉止風流溫柔,優雅有禮,是那樣美到極致的男子。

她一生從未見過和他一般的男子。

他就像是一個謎,也許他真的就是一個謎,或者說,是一場戲。他的身份來歷被一團迷霧重重遮掩,連姓名也無從知曉。可是當她初遇這個謎之時,便心甘情願地為他傾倒,為之付出了整顆真心。

少女情竇初開,遇見的卻偏偏是這樣的絕世男子,從此以後,即便生命裏有千般春色萬種風流,再也不會動心。

紅木雕花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在魔界實為罕見的日光奢侈地灑了她滿身,映得她那張小巧的臉越發地精致起來,仿佛敷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粉。無憂以手掩唇,倦倦地打了個哈欠,站在原地清醒兩分鐘,隨即負手於身後,慢騰騰地往大廳走去。

時間掐得極是精準,到大廳的時候,仆人剛剛上好菜備好餐具,只待人來。因滄溟大人性子冷僻孤傲,不願與凡人同住,故喬王爺特意將滄溟和無憂單獨安排在詩痕苑裏,飯菜亦是小廚房另做了送去,不與眾人同食。

無憂站在桌邊等待了一會兒,才見大人緩步走來。無憂替他拉開椅子,擺好餐具,恭謹道:“大人坐。”

大人依然是一身內斂的玄色華袍,逆光走來,面無表情地坐下,卻不拿筷子,反而是悠閑地用手撐起下巴,懶懶地瞟了無憂一眼:“無憂,你最近似乎過得很愉快啊。”

無憂面色如常:“哪裏,哪裏。”

“是嗎?”他挑起眉,嗤笑一聲,“每天吃了睡,過得比我都好吧?”

因不是在魔界,故也沒有太多拘束。無憂施施然地在大人身邊坐下,略略思索一會兒,不知該如何回答才能不使大人生氣,便開口笑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倒乖覺,反問起我來。”

無憂反思自己這段時間的行為,並未發現有不妥之事,也不知大人為何今日心情不好,看來自己今日註定是要被炮灰一回了。她突然間很想念在魔界時,大人雖然脾氣也是陰晴不定,但有很多的人可以替她頂缸,尤其是只會憑借武力打人而不擅長用大腦思考的魔界大護法……

“平日裏你都在做什麽。”

這些您不都知道嗎?雖然不解,但無憂還是極老實地答道:“睡到午間,吃飯,再睡覺。”

“你要是不出來吃飯我還以為你死屋裏了呢。”

大人不吃飯,她也別想開動。

無憂想想,嘆了一口氣:“大人,您別誤會,無憂沒有在躲著您。”只是因為仙力被封,身子猛然間還適應不了,必須倚仗睡眠來補充能量罷了,而且如今也睡得差不多了。

大人臉色稍霽,隨意地呷了口茶,旋即又皺起眉,放下茶杯,冷淡道:“我不過是喝不慣這裏的茶水罷了。”

審判結束,居然沒有被炮灰,實在是幸運之至。

“無憂明白。”

明白完了,舉起筷子,鎮定地夾菜。大人不過是敷衍地淺嘗輒止。寂然飯畢,仆人們陸續進來收了碗筷盤碟,又端上漱口的茶來—被大人教訓過幾次之後,他們再也不敢說這是喝的茶了。

無憂則自在地坐在桌邊,開始替大人泡茶。她也就這點手藝能入大人的眼了,當然得做得盡善盡美才是。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一脈清雅茶香便裊裊升起,逐漸漫透整間屋子,就像是冬日裏的第一抹陽光,暮春的最後一朵落花,幽幽香氣,沁人心脾。誠然,在茶藝這方面,無憂還是很靠譜的。

事隔兩個月,她還是常常會想起那個光華流轉的月夜裏,有一個絕世的男子,牽了她的手,抱著阿沐,一路送她回家。

初夏坐在銅鏡前,執了眉筆細細地勾勒出漂亮的弧線。心中有事,手裏的力道也就不由自主地松掉,眉筆便斜斜地下墜,從眼角往下拖出一道墨色的長痕來。她嘆了口氣,柳眉微蹙,拿起絲絹剛想把它擦去,卻忽然頓住,黑白分明的眼睛轉了轉,蘊起一抹亮光。

她開了妝奩,挑了半日,從中尋出一支筆來,對著鏡子,慢慢地勾畫出一朵精致的芙蓉,線條流暢,色彩淡雅,半開半閉地臥在眉梢,帶了一點點醉意,蘊著一點點嫵媚,仿佛雨後初晴,華而內斂。

少女本就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齒,臉上雖還帶有未脫的稚氣,壓不住這樣嫵媚的大妝,但勝在五官精致,硬生生就襯出了那股子清麗靈氣,倒也不覺突兀,反而令人眼前一亮。

“小姐,您梳妝好了沒有?王爺都已經派人催了好幾道了。”門被人急促地推開,走進來腳步卻刻意放得輕緩。

“哥哥也真是。”初夏隨手把妝奩撿好,回過頭對墨鐲一笑,“行了,咱們走吧。”

婢女被這樣難得一見的美色鎮住:“小姐,您今日……”平日間小姐同樣不要她幫忙梳妝,只不過隨意地把發一綰,也不敷粉,連釵子都怠懶插一支。今日是怎麽了?雖有宴會,卻也是尋常家宴,以前小姐就那麽混過去,王爺寵著她,也從不責怪她,反而讚小姐率性天真。如今為何用了這樣典雅的大妝?

初夏按按額頭,緊張道:“怎麽,不好看嗎?”

墨鐲回過神來,忙回道:“很好看!”

“那你幹嗎一臉這樣奇怪的表情?”

“不是,奴婢只是疑惑小姐今日為何用了這樣的大妝。”

她笑而不答,吩咐墨鐲取了外套,和她一同前往。自己也去喚了阿沐來,抱住它的時候禁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阿沐,你最近好像越來越重了啊。”

等到無憂和滄溟到達大廳時,人都已經到得差不多了。遠處的戲臺子上也只是演著一出隨意的閑戲,在無憂看來,在見識過陶先生那場精彩絕倫顛倒眾生的戲後,這些角色那叫一個不堪入目啊。

兩人完全沒有遲到的意識,大人是尊貴慣了的,從來都只有別人等他,沒有他等別人的道理;無憂則是因為跟大人的時間太久了,總和大人一起行動,故對於時間也不是十分在意。

兩人施施然地入席坐下,卻見一人自門口緩緩走來,一身淺紫的軟煙流雲百褶留仙裙,上穿一件月白色的坎肩小襖,越發顯得其身姿娉婷。走近了才看清她的盛妝,黛色柳眉上橫臥一朵半開的芙蓉,線條嫵媚,本來就是傾國之姿,又有如此妝飾,幾乎令人挪不開眼去。

無憂非常沒有規矩地一手拿筷子敲著酒杯,一手托腮,懶懶地看過去,嘆道:“作為人類,美到這種地步,真可謂妖孽啊。”

大人無動於衷地飲一口酒。

“不過呢,我倒覺得,那只貓要更得我心一些。”圓毛啊圓毛,看起來毛茸茸的,摸起來一定很是舒服,想想都覺得心動!

初夏上前拜了一拜,給她哥哥請了安。喬燁忙扶住她,打量了她一回,眼睛裏是遮不住的驚艷:“起來吧,初夏今日真是漂亮。”她抿唇一笑,和哥哥閑話幾句,便退下來,坐到無憂身邊。

無憂甚是歡喜,待她坐下,幾句攀談,便將阿沐借到了手,開始和它促進感情。初夏便和一旁的三姐姐交談。

只不過無憂有個不太好的習慣,當她和貓,不,是和任何圓毛生物促進感情的時候,她就喜歡扯它的耳朵,拉它的胡須,捏它的爪子。阿沐可是一只有骨氣的貓,豈容除主人之外的其他人在它頭上動土!於是張開嘴,沒有任何預兆,吭哧一聲,果斷而迅速地咬在無憂手上。

無憂手上瞬間冒出血珠來。她怔了一怔,沒料到一只小小的貓還有這樣大的能量。大人卻冷淡地伸出一只手,指尖並攏,不悅地朝小貓按過來。

無憂抱住它連忙轉身,背對大人。

再遲一步,估計現場立刻就會發生隔空將生物碾成血泥這種靈異事件。

“無憂。”大人的聲音低而沈冷。

無憂掰開阿沐的嘴,把自己的手指解救出來,殷紅的鮮血宛若薔薇,順著白皙纖柔的手指一路盛開下來,滴滴答答地滾落到無憂的衣服上。這身白裙算是廢了,無憂拍拍阿沐的頭,回首對大人一笑:“大人,沒關系,它估計是餓狠了。”低頭用手指戳戳阿沐粉粉的鼻子,濕漉漉的,“對吧?”

“哼。”大人冷冷一哼,諷刺道,“這只貓是餓瘋了嗅覺失靈才會咬你。”

……大人真是太小心眼了,不過就是拒絕了他的好意,沒讓他幫忙出頭,居然就進行人身攻擊!

初夏轉過身來,見到無憂那根受傷的手指,驚呼一聲,立刻抽出自己隨身帶著的絲帕,替無憂細細地將傷口裹上,抱歉道:“孟姐姐,真是對不起。”

“沒事。”無憂擺擺手,對她微微一笑。

初夏摸摸阿沐的頭,語氣略帶責備:“要聽話哦,阿沐。”

笙簫絲竹漸起,仆人端菜魚貫而入,一場風波就此揭過。

無憂把貓還給初夏,開始了更為重要的工作—大人活了太久,又身為這片天地的至尊,上到九天凰鳥,下至深淵蛟龍,啥都上過他的餐桌,味覺早就挑剔到常人無法接受的地步。其實無憂覺得自己對食物都已經夠挑剔了,味道差一點都難入她的口,可是她覺得好吃的食物,大人從來也動不過三筷子。跟著大人的日子久了,無憂好歹也摸清了他的喜好,知道他吃得清淡精致,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都是無憂替大人布菜。

或許是無憂剛剛踩到雷點,大人今日脾氣一上來,便又開始像在魔界那般挑三揀四起來,無憂夾給他的菜他也不甚喜愛。

仙力戰鬥力比不上別人,可要說到這耐力,無憂稱第二就絕對沒人敢喊第一,尤其是在面對大人的時候。排除發神經和抽風這兩種癥狀,正常情況下,不管大人怎樣欺壓她,她都能夠保持直面慘淡人生的勇氣。故不管大人用怎樣嫌棄的眼光看著她,她都能淡然無視,繼續自己布菜的職責。

兩人保持奇怪的狀態,這廂是不怒自威的冷若冰霜,那廂卻是極其殷勤的溫和笑容,明明是冰火兩重天,看起來居然異常的和諧。

初夏餵好了小貓,側過臉,出神地看著笑容柔和的無憂和一臉冷然的滄溟,絕色容顏忽然彎出一抹可愛的笑意,軟軟的嗓音似乎還帶著隱約的艷羨:“孟姐姐,你和你夫君感情真好啊。”

無憂的手一抖,筷子在空中畫過細微的弧度,不過最終還是準確地在大人面前的碟中著陸。

君倒是君,可這“夫”字,用得可不是一般的有失偏頗啊!

無憂停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窺覷大人的臉色。這種涉及婚嫁的人生大問題,大人還未開口,她應該也不能逾越吧。

初夏的那一句話意外地取悅了滄溟,無憂的遲緩更是令他心情轉好,遂將神情放緩,聲音雖如往常一樣冷淡,卻依稀蘊含了一絲溫和。只見他點點頭,淡淡地“嗯”了一聲。

無憂只覺平地一聲雷,事情大條了!

歷史上血淚斑斑的教訓她可不敢忘,雖然那些慘劇從未發生在她身上過,但見過一次,便足以令她銘記終生了。

滄溟,魔界之主,地位崇高,擁有一方世界,掌握天地本源。戰時可孤身力抗天界,閑暇能養花修煉己身。生得是冰顏雪貌,清雅高貴,那叫一個風華絕代。簡而言之,至今依然單身的大人,就是那塊令六界無數單身女魔女仙女妖垂涎不已的肥肉。

狂蜂浪蝶波濤洶湧,全都一股腦兒地湧向魔界。鑒於人數大多,無憂不得不按照大人的吩咐,在魔界入口設了關卡,派魔界大護法當門衛登記,當然,更重要的乃是兼職收錢。

拜這些為愛瘋狂的女子所賜,魔界倒因此發了一大筆財。更有甚者,為了近水樓臺先得月,有女仙居然放棄仙籍投入魔界。

無憂覺著還是這名女仙有魄力、有膽識、有前途。想想,人家都為你放棄這麽多了,你還會無動於衷嗎?可大人偏偏就不是正常人,他老人家對這女仙就是不感興趣,估計連名字都沒在腦子裏過過。

那女仙實在是賠了籍貫又折夫,虧大了!

作為唯一能近大人身的女性,無憂也曾遭遇過無數明槍暗箭白眼冷嘲,不過這種現象後來卻發展成無憂日常消遣的娛樂活動,閑暇無聊時和那些女人鬥鬥法,無傷大雅,亦頗能為生活增添些許趣味,何樂而不為?

她這種做法被大人手下那幫強大到不可理喻的變態知道後,紛紛唾棄她:“做人不能太無憂!”

無憂覺得他們是沒膽子唾棄大人才轉而唾棄她的,看看大人的做法,再看看她無傷大雅的玩笑,到底是做人不能太那個誰啊!

曾有一女子好不容易看到大人獨自在湖邊垂釣,連忙整理妝容,儀態萬千地向大人走去,卻不料被大人護體真氣所傷,被擊飛出去,倒在地上呻吟了半天。大人直接施了隔音結界,釣了半日的魚才起身離開,其間神情淡然自若,古井無波,仿佛不知道不遠處有人被他的護體真氣所傷。臨走前才走到那女人面前,低頭冷然地審視她。那女子瞬間眼睛一亮,以為大人終於註意到她。沒想到大人卻擡了手,對她施了一個有效期為三個月的禁言術,便轉身飄然而去。

又曾有一個女仙,容貌甚美,自視甚高,以為這世上只有滄溟大人才配得上她,立志非滄溟大人不嫁。為了牢牢抓住自己的幸福,得到自己未來夫君大人的心,女仙也著實用心良苦,時常來到魔界展示自身魅力,同時兼以視察和查崗。大人知道此事以後,直接下令禁止她入魔界,私自放她入者,殺無赦,她若死纏爛打,同樣殺無赦。

還曾有一人……

事例是無數的,教訓是慘痛的,無憂深知其中深淺,從不敢對大人抱有任何綺念。如今大人這樣一說,無憂感到的不是中了五百萬大獎的欣喜若狂,反而是無限莫名的惶恐,竭力解釋道:“大人,您要相信我,我從不敢妄想帝後之位!”

是從不敢而不是從不會,很好。

大人掐指施了幻術和隔音結界,神色自在悠閑得如江上清風、山間明月,那種模樣,仿佛在說著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情,又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這種日常瑣事。他端起酒杯來晃了晃:“妄想也不是不可以。”

無憂覺得先前的那道雷,終於還是轟下來了……

因大人施下了幻術和隔音結界,故初夏此時什麽都聽不見,見到的也只是幻境,便開始百無聊賴地逗阿沐玩。阿沐吃飽了,抖抖耳朵,懶得理她這種無聊的舉動,一偏頭又睡下了。少女困惑地摸摸小貓的頭:“阿沐,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怎麽現在你不是吃就是睡,比以前重了好多!我都快抱不動你了。”

病了哪裏還會增重,分明就是這只貓太懶了好不好!

宴會進行到一半,門口忽然一陣喧嘩,比之前她盛裝而來引起的轟動更甚,連向來淡然的四姐姐都露出翹首以盼的神情。初夏垂下眸子,絞著潔白的手指,咬住下唇。

只見陶先生一身潔凈的白衫,緩步走進,身姿清雅,風流灑脫,對著高坐主位的喬燁笑道:“在下來遲,還望王爺莫要見怪。”說話間,溫柔若春水的目光已在席間巡視一圈,在初夏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才斂目收回來。

陶先生為人向來就隨意散漫,此刻能來王爺已經很高興了,哪裏還會見怪。不過想了想,卻故意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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