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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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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骨頭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扮作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到人間去尋歡作樂,和漂亮姑娘談談情說說愛;對於青涯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盡早找到那該死的月蝕,在上位獨掌天界大權之後把老太婆提拔到自己身邊來。可是對於無憂而言,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滄溟大人有一天能夠徹底地從自己身邊消失掉,讓她得以從此神的壓迫中解脫出來,重返自由的天空。

真是感謝雲蝕送給大人的那一株魔蓮,因為魔蓮實在是嬌貴得很,雖說是絕世珍寶,但其對生存環境的要求卻是苛刻得令人難以置信。為了保證魔蓮移植的成活率,就連神通廣大的滄溟大人都不得不丟下無憂,暫返魔界為其保駕護航。

所以此刻的無憂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地平線上掛著搖搖欲墜的火紅殘陽,寒鴉的翅膀在遙遠的緋色天空織出一片黑色的雲翳,淒哀不祥的呱呱聲順著寒涼的暮風拂過來,在這樣幽靜的密林中顯得格外詭異。

輕盈的腳步悄無聲響地落在鋪滿了潮濕黃葉的地面上,無憂仰頭看了看遠處的似血殘陽,偏頭笑道:“骨頭,咱們今夜就在這兒休息吧。”深夜在密林露營最刺激了。

白花花的骷髏卻顯得很失望:“啊?”

“怎麽,不願意嗎?”

“……不。”

無憂欣喜笑道:“果然骨頭和我最心有靈犀!”

“……”拒絕的話,不僅不能改變露宿野外的既定事實,自己還要持續受她折磨啊。

無憂倒是很好運地尋到了個幽靜的去處,在高大蒼勁直入雲霄的老榕樹下清了塊幹凈地方出來,聚集了些柔軟的落葉花瓣,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以充床褥。至於骨頭,反正它也就是一把枯骨,早沒知覺了,沒有床褥倒也無妨。

無憂舒舒服服地躺下,半夢半醒之時,卻忽然感應到一絲暴怒的氣息,由遠及近,越來越強烈,估計是覓食未得的妖怪吧。

等等……妖怪?

無憂頓時清醒了,坐起來揉揉眼睛,打量了一下自己這副弱不經打的小身板兒,又想了想那感應到的強大氣息,嘆了口氣,戳了戳躺在自己身邊的骨頭:“餵,想想辦法吧。”

“主人……”骨頭實在是沒有辦法面對她期待的眼神。

“算了。”

倒是她疏忽了,想辦法這種技術含量太高的任務,還真是不適合沒大腦的亡靈生物來做。

無奈地摸了枚晶瑩剔透的雲形玉質印章出來,無憂嘟囔道:“但願那妖怪別對我們出手。”否則實乃害仙又害己。

上次無憂無意間觸發了筱綺的記憶,又和滄溟一起把她送回雲蝕身邊,作為謝禮,妖界至尊雲蝕大人不僅給了她萬年難得一見的翠蘿仙珠,還送給她一塊令牌,緊急關頭出示便可號令群妖。

真是個好東西,為了心愛的小姑娘,雲蝕出手確實闊綽。

可是還沒等到那妖的蹤影,一個青色人影卻急速掠進無憂的眼簾,驚起一陣鳥鳴。翻飛的寬大青袖上依稀染著緋紅的血跡,星星點點地綴在衣裳內襯的白底上,艷麗得仿佛盛開了數朵梅花。

無憂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在柔軟的淺紫色花瓣上躺下,悶聲道:“本人已死,小事燒錢,大事挖墳,沒事繞道。”

只一眼便能看出此人極不簡單,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俊眉修長,狹眸明亮,面容雖然略帶滄桑,但卻是難得的俊美,在這樣狼狽的逃跑中,舉手投足間仍帶著貴族的優雅。

雖然趕走這種美大叔讓無憂很是不舍,但她還是當機立斷地下了逐客令。令牌能不用就不用,現在不遠處正在怒吼狂號的妖怪估計就是美大叔招來的。要是現在和美大叔混在一起,一會兒智商不高的妖怪找來了,肯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將他們視為一夥,力求把他們三個一起滅掉。

“姑娘何出此言?”

無憂坐起身來,瞪著他:“你不走是吧?”

“……”

無憂五指並攏,使勁一拍地面:“你不走我走!”說罷便站起身子,收拾東西準備上路。

誰知美大叔的視線竟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繞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無憂的眸光瞟過來他才若無其事地側過臉,真是有著正常人難以企及的淡定從容啊!

無憂似笑非笑,聲音輕柔:“好看嗎?”

美大叔思索片刻,揚起懶洋洋的笑容,甚是讚嘆:“嗯,胸大、腰細、臀圓,好生養。”

事實證明,再溫柔的人都會有失控的時候,再淡定的無憂也會不帶大腦純用暴力地發飆。她胡亂地從空間裏摸出一柄沈重巨大的兵器,手臂用力一揮,朝美雖美矣但卻好色得有點變態的男人大力砸過去。

你才好生養,你們全家都好生養!

“姑娘,有話好好說,別急著動手啊!”身形詭異地彎出一個弧度,從容避開了無憂的攻擊,視線卻還黏在她姣好的身段上,淡聲笑道。

無憂又發出一擊,眨眨眼睛,竟然歪頭一笑:“好啊,如你所願。”說完便凝神提氣,足尖輕點地面,輕盈地躍上數十米高的古樹樹冠,寬大的紫色衣裙裏灌滿了風,倒意外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一團銀色電芒在美大叔的面前爆開。

無憂無動於衷地站在樹冠上,悠閑地背著手,笑瞇瞇地俯視著地上煙塵混亂的場面。

嘖嘖,真不錯,在骨頭和美大叔的雙重誘惑之下,犬妖來得還算及時,攻擊得更是及時,只可惜力道稍稍輕了那麽一點,法力微微不足了那麽一點。所以當一切煙塵散盡之後,美大叔依然瀟灑自若地出現在原地,朦朧的霧氣環繞著他,襯出他頎長高挑的身形,倒是給他平添了一抹江南水墨畫般的清逸出塵。

呸,還出塵呢!像他這種人,估計只要一頭紮進紅塵溫柔鄉,就會深陷其中再也出不來了吧!

犬妖的攻擊力傷害值不算高,可是體型高大得令人難以接受,矗立在那裏跟座土丘似的,脊背離地面有十幾米高,骨頭和美大叔站在它面前就和兩只小螞蟻沒多大區別。

無憂沒心沒肺地站在樹頂觀賞,絲毫沒有要把骨頭收回來的意思,她施施然道:“餵,你們兩個,能活下去的吧?”

“主人,別一到危急關頭就忘恩負義啊!”

無憂伸出食指搖了兩下,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笑道:“骨頭,你又退化了。第一,對你,我還從來沒有忘恩負義過,因為對你忘恩負義不僅毫無利益可言,弄不好還會把我的名聲給賠進去;第二,你要是再大吼一聲的話,一定會馬上成為犬妖珍愛的磨牙棒的。怎麽,難道你這麽期待引起它的註意嗎?”

美大叔笑著安慰骨頭:“放心吧,犬妖對於會動的人骨不太感興趣。”

骨頭頓時大怒,沖那犬妖咆哮道:“會動怎麽了?你瞧不起會動的人骨啊?老子可是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孫!像你這種死狗,還不快快跪過來請安!”

美大叔沈默地轉過身。無憂舉袖掩面,這個蠢到人神共憤的亡靈生物,它不是自己的屬下!

“爾等無知螻蟻,竟敢侮辱本座,找死!”森寒暴怒的聲音如滾滾天雷,自高處傾瀉而下。

等等……爾等?本座?這話聽著怎的恁般耳熟呢?

無憂似笑非笑地側過臉,眉梢輕挑,淡淡地看著臨近暴走狀態的犬妖。

這兇惡的狗臉,魁梧的身材,怎的也恁般眼熟呢?

“哼,你無視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孫才是找死呢!”骨頭繼續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囂著。

犬妖被它氣得直接動手,骨頭險之又險地避開,手骨拍著被熏得有點發黑的盆骨,嘰裏呱啦地亂吼亂叫:“死狗,你也忒不要臉了,居然還敢偷襲小爺!”

犬妖仰天長嘯,大如銅鈴的圓眼裏燃起熊熊怒火,張口便要吐出雷光電閃。就在這一刻,一道清亮的女聲卻仿佛毫無知覺般徑直打破了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獼焱你給我閉嘴,你是失憶了還是又抽風了?”

犬妖正醞釀著一嘴的電芒,可是聽到這聲音之後,它硬是強行地把嘴閉緊,表情痛苦而扭曲,鼻子裏還不斷地逸出幾痕彎曲的閃電,然後一仰頭,硬生生地把它們咽了回去。

骨頭站在那裏簡直都快看傻了,喃喃自語道:“不會吧?主人什麽時候和那只狗勾搭上了?”無憂笑瞇瞇地掃了他一眼,骨頭立刻雙手捂嘴。

無憂側過臉,向久違了的獼焱笑道:“獼焱,好久不見啊。”

真是相見爭如不見啊!

身材碩大得跟座山似的犬妖低下它自命不凡的金貴頭顱,動作看似恭敬,表情卻是一臉的活見鬼:“孟姐姐。”

“都說了多少遍了,別叫我姐!”無憂習慣性地又開始碎碎念起來,“你都八千歲了!八千歲,比我可大多了!註意年齡啊,你好意思管我叫姐嗎?”

孟姐姐脾氣雖然好,可是在年齡問題上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好伺候啊。

獼焱非常自覺地化為人形,委屈道:“可這是輩分問題啊。”

身著白衣的無憂揚唇一笑,從高高的樹頂一躍而下,雙手負於身後,不緊不慢地踱到他的面前,伸手用力將他秀氣的臉頰往兩邊拉,嘴裏還嘖嘖道:“明明之前是那麽的魁梧,化作的少年卻如此纖細,這樣子欺騙群眾感情很不對哦!還有,你到底是吃錯了東西還是被誰洗腦了,為什麽覺得我們之間有輩分關系啊?咱倆的本體本質本性都完全不一樣好不好!”無憂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猛地提高嗓門,“聽明白了沒有?”

如果真有輩分關系的話,那就意味著她孟無憂的身上還混有犬族的血液?像這種恐怖的事情,不管它存不存在,她都不能讓它存在啊!

獼焱被她嚇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面皮被她扯得疼痛無比,卻懵懵懂懂地只知呆呆點頭:“聽、聽明白了!”

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無憂這才展顏一笑,好心地松開自己的爪子:“乖!”

少年臉色潮紅,也不知是被無憂捏的還是自己太過羞憤所致。

而另一邊,骨頭的魂魄終於從九天夢游歸來,頓時又鬧騰起來:“主人主人,它是誰啊?”

無憂擺出一副追憶前塵往事的表情:“想當年,那時候魔界還是個山清水秀、明媚溫暖的世界,不過很可惜,骨頭、美大叔,你們現在去就見不到了。天界那群陰險的神仙,打不過咱們魔界,罵也罵不贏咱們魔界,那口氣憋在心裏別提多難受了。於是乎,也不知道是哪一只史前生物就想出了個陰招,開始偷偷地往魔界運輸他們天界難以處理或是懶得處理的垃圾廢物,把魔界當成了免費的垃圾處理站。不過是短短百年時間,魔界的汙染就嚴重超標,不懂的不會去治理,懂的不屑去治理,反正就一直這麽湊合著過唄,環境差點就差點吧,又不會死,管它做甚?在大家的不予理睬下,魔界最終成了現在這副烏煙瘴氣、灰塵蔽日的樣子,就算已經禁止天界再向魔界傾倒垃圾,可是也很難恢覆了啊……”

骨頭忍無可忍地打斷她的話:“主人,拜托您說點兒正常的亡靈生物和正常人類聽得懂的話好不好?”

不懂得保護環境的生物何其可悲啊!不過無憂還是轉移了話題,因為美大叔正一邊打哈欠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呢。

色魔啊色魔,沒有最色魔,只有更色魔!

無憂繼續道:“當年呢,你主人我還是滄溟大人身邊的小小侍女一枚。有次外出辦事的時候,路上偶遇群妖大戰,於是我就掩去了身上的氣息,在周圍選了一個視野較好的地方,坐下來觀看妖怪們自相殘殺。”

“隨時隨地看戲,主人,這的確像是您會做的事情。”

“別打岔!這戲也得有人演我才有得看啊。誰叫他們的陣仗排場那麽大,我不乘興看上一看,怎麽對得起那些妖怪的賣力演出?”無憂輕飄飄地掃了骨頭一眼,“不過後來他們跑得倒快。那地方是屬於天界的,他們這一打不要緊,可驚動了太白老頭兒,等天界的人前來清場的時候,本來還在相互拼命的妖怪們紛紛撤招,一個個的逃逸速度就連廣寒宮裏的玉兔都要望塵莫及!對了,玉兔大家都知道吧?”

美大叔順理成章地接下話來:“當然知道!它可是廣寒宮裏嫦娥美人最疼愛的寵物。”說著就流露出一臉猥瑣的向往之情。

骨頭聞言頓生終逢知音的欣喜:“沒錯沒錯,就是它!它簡直遭到了天下所有雄性生物的嫉妒!”

無憂則尋了處樹椏,優哉游哉地坐上去,隨手從自己的芥子空間裏取出一壺茶和幾樣小點心,邊吃邊喝邊觀賞。

“話說天界厲害的神仙沒幾個,可是卻盛產美女啊!那王母生的女兒個個飄逸出塵、仙姿毓秀,尤其是那個最小的女兒小七,真是美得不得了!”說著這話的獼焱還是一臉正兒八經的陽光笑容。

骨頭嗤之以鼻:“哼,依我看,還是景雨仙姑更勝一籌!”

“人家可是堂堂道姑!”

骨頭不甘示弱:“你懂什麽!我這是精神層面的交流、靈魂之上的欣賞,豈是你這等凡夫俗子能理解的?”

獼焱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那副白骨嶙峋的骨架子,燦爛地一笑:“你也就能和她進行一下精神層面的交流、靈魂之上的欣賞了。”

真真兒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啊!骨頭簡直快發飆了:“你又看不起我!我可是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孫!”

“看不起你怎麽了?我可是先跟著孟姐姐的,你這個後來的靠邊站!”

“後來居上你懂不懂啊?你已經成為過去了,現在主人身邊的可是我!還有,主人不準你叫她姐姐,你再叫一句試試看!”

“……汪、汪!”

“死狗,咬什麽咬!別咬,不準咬!”

“好了好了,二位少安毋躁。”美大叔皓空一手拎著獼焱,一手提著骨頭,笑瞇瞇地將他們兩個分開,“按我說,你們所傾慕的美女各有所好,但是呢,真言只有一句。”

“什麽?”

皓空微微一笑:“小姑娘有三好,身輕體柔易推倒!”

沈寂片刻,回味過來之後,一狗一骷髏湊上去開始爭先恐後地向皓空表達自己的欽慕之情。

“真言,絕對的真言啊皓空老大!”

“皓空老大,啥都不說了,打今兒起骨頭大爺就跟你混了。”跟皓空大叔混,有美女抱啊!

皓空倒是非常鎮定,對著無憂所在的方向擡了擡下巴,淡然道:“你老大正一個人坐那兒喝茶呢。”

無憂高高地坐在樹椏間,舉起手中那只小巧剔透的茶杯,對著他們遙敬了一杯,漫不經意地晃動著雙腿,揚頭啜盡茶水,然後對著骨頭粲然一笑。這一笑簡直稱得上是傾國傾城,笑得骨頭毛骨悚然。

居然當著主人的面大放厥詞,說什麽要另投新主的混賬話,真是自尋死路啊!

這次是大錯,所以不管主人脾氣有多麽的好,肯定都必有重罰。

骨頭僵硬地轉過身子,結結巴巴道:“主、主人!”

“嗯?”戲看完了,無憂收了東西跳下來,慢騰騰地走過來,笑道,“怎麽?談論完了嗎?”

“是……是!”

真是個了不起的家夥啊,居然只用了幾句話就挑起了獼焱和骨頭的劣根性。無憂倒是沒對骨頭說什麽,反正它向來意志不堅定,當初若不是因為滄溟大人的命令和恐怖實力,它也不會留在無憂身邊並認無憂為主人。而對於獼焱,無憂則更是不抱期待了,別說人走茶涼,就是她當初還沒有走的時候,獼焱這小子也是陽奉陰違,這哪裏還是一只以忠誠聞名的狗啊,整個兒就一白眼狼。

天幕上仿佛鋪滿了厚厚的雲翳,先是朦朧的灰色,只能從間隙裏透出一絲微微的亮光來。雲翳漸漸地消散開來,一輪火紅的圓日自地平線下一躍而上,低處的天空立時被染得繽紛燦爛,胭脂紅、朱丹紅、孔雀紅……層層疊疊,濃艷耀眼,仿佛有人隨意地用各色紅顏料潑在廣袤無邊的天空上。太陽漸升漸高,隨著緋紅淡褪之後出現的,是那純凈的深藍色,整個天空就宛如一塊藍盈盈的絲絨,又像是晶瑩剔透的琉璃,美得令人目眩。

美大叔猥瑣地感慨道:“真是難得一見的壯美日出啊!猶如美人出浴,肌膚晶瑩,別有一番風情呢!”這家夥,真是三句話不離老本行!

骨頭也附和道:“對啊,若不是你們前來打擾,主人和我定然要一覺睡到大天亮,哪裏還能看到這般美麗的日出呢。話說你們倆到底是怎麽了?獼焱,你之前是在追殺皓空老大吧?”

“那啥,誤會,全都是誤會!”獼焱笑容不變,一副純良陽光少年的模樣,“本來那個姑娘我看上好久了,也快要追到了,結果皓空老大從半道上殺出來,短短不過幾句話,那女人就仰慕起他來了。”

真不愧是情場高手啊。無憂嘆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就是境界啊。”

皓空從容淡然地擺擺手,輕描淡寫的低沈聲音裏沒有半分得意:“您過獎了。”

“不,我沒有過獎,我只是罵輕了、罵斯文了、罵委婉了而已。”

皓空毫不動怒,依然保持著他特有的那種略帶滄桑的溫柔和優雅,微微笑著:“美人淺嗔薄怒的時候也是美不勝收,令人心醉啊。”

只要面對的不是滄溟大人,無憂從來都還沒有在嘴上輸過呢,當下也只是慢悠悠道:“人類有一句古話,是什麽我不大記得了,反正大體上的意思就是,人哪,做事要有良心,說話也要憑良心說,別一天到晚在那兒睜眼說瞎話。還有呢,君子非禮勿視。以上種種針對人類定下來的人生準則你一條都沒有做到,你還好意思自稱是個人類嗎?”

皓空耐心地聽著,非常有風度地全程帶笑,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真是好脾氣。無憂說著說著發現自己越說越跑題,幹脆閉嘴不談了。

最後皓空大叔發表結束致辭:“多謝無憂指導。無憂,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探索一下生活中的美麗呢?”

“哈?”

“不太好吧。”話是這樣說,獼焱卻完全沒有替無憂擔心的意思,語氣裏反而滿是調侃,不過總算是吸取教訓改了稱呼,“不論如何,無憂都是個女的吧!”

無憂頓悟:“你們要去逛青樓是吧?”

“別說得那麽難聽,什麽青樓,是風花雪月之地!”骨頭也興奮了,黑漆漆的眼窩裏兩團幽藍的靈魂之火燃得更亮了。

“我抓的是本質,你和我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無憂笑瞇瞇地反擊,“再說了,女人進去不方便,男人還不能進去嗎?骨頭,你主人我別的不會,但是對於形體變換之道還是頗有心得的。”

無憂掐訣默念咒語,合住雙眸,調動靈力以幻形體,轉眼便化成了一個俊美如玉的翩翩公子。輕搖著素淡的丹青水墨山水圖繪折扇,無憂眉梢微揚,甚覺滿意道:“怎麽樣?”

皓空點頭,唇角卻明顯蘊著笑意:“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骨頭在旁邊看了半晌,連潔白的臉骨都黑了一半,按捺著即將爆發的情緒,咬牙切齒道:“主人,您為什麽要變成那個鳳王小鬼的模樣?”

“咦?為什麽不行?難道有肖像權一說嗎?”

骨頭憤恨道:“什麽肖像權不肖像權的!您明明知道我討厭那個小鬼!”

“骨頭,我這樣做可是有原因的!”無憂一臉“我是為了你好”的表情,苦口婆心地教導道,“你不是想早日修成正果,然後擁有化為人類的能力嗎?而所謂修行,最重要的,在於一顆道心,一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堅定的心。你看你這麽討厭青涯小殿下,若和他也能心平氣和地相處,那就離成功更近一步了!”

骨頭被無憂繞進去,自言自語道:“也對哦。”

“那是自然,我可是你的主人啊,我還能坑你嗎?”像坑這種溫和的手段她是不屑於用到骨頭這種低智商生物的身上的,因為她更喜歡直接地往死裏虐他。

當然也只有骨頭這種外表粗獷駭人,內在傻裏傻氣的骷髏才會相信無憂的話:“也是啊!沒關系,主人,您就幻化成那個死小鬼,哦,不,是鳳王殿下的模樣吧,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的!”

無憂滿意地勾起唇角,不嫌棄地拍拍他的頭顱骨,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屬下,真乖!”

皓空也只是略帶同情地微笑而已,獼焱低聲咕噥:“真會裝!明明是你自己圖個方便省事罷了,只會欺負老實人!”

無憂碰巧比骨頭聽力好了那麽一點,恰好聽到,她摸了摸鼻子,難得地開始反思自己過去的行事作風。哎呀呀,真是失敗啊,難道自己竟然已經惡貫滿盈到這種地步了嗎?

錦服翩翩的俊美貴公子,眸色深邃的優雅美大叔,笑容陽光的開朗少年,披上人皮也能算得上是俊朗的骨頭,這樣一行人走進那風花雪月之地,備受關註是毋庸置疑的。畢竟這地方做的雖是皮肉生意,把錢財看得那是一等一的重,但如若還有附加優惠,姑娘們自是更加歡喜。落入風塵的青樓女子不會輕易動情動心,但還是有個比較的。

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捏著斑斕的灑花手帕一扭一扭地走過來,帶來陣陣薰人的香風,伸出手指往皓空的肩上輕輕地點了一下,“哎喲”了一聲,笑道:“皓空先生,您可算是來了!”

皓空看著早已青春不再的老板娘面不改色地讚美道:“多日未見,你倒是越發的漂亮了。”

骨頭和獼焱很有默契地同時看了老板娘一眼,又同時對望了一眼,都默默地垂下了頭。

唉……真不愧是老大,撒起謊來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他們兩個還差得遠呢!

“皓空先生真是會說話,難怪淺水會對先生您念念不忘呢。”半老徐娘笑得合不攏嘴,無憂不忍地別過頭,她不笑還好,這一笑,臉上的皺紋真是令人不忍直視啊。

骨頭摩拳擦掌,一臉的垂涎欲滴:“淺水是誰啊?”

老板娘掩嘴淺笑:“哎喲餵,少年郎們,淺水可是咱們城裏最最有名的花魁姑娘了,難道幾位貴公子還不認識她?”

的確是貴公子,不過都是偽貴公子。

獼焱眉目舒展,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明媚:“既然是花魁,那麽一定是個絕代佳人,肯定沈魚落雁、石破天驚、驚天地泣鬼神!”

無憂一扇子敲到他的頭上:“閉嘴!不會用成語就別在那兒胡說八道,跌不跌份兒啊你?”

“就是就是,你個文盲!”骨頭得意地隨聲附和道。

“你才文盲,你們全家都是文盲!”獼焱咬牙,額角青筋直抽抽兒,狠狠地咒罵個不停。

“嘿嘿嘿,早看出你小子也不是只好鳥了。”骨頭壞笑著一把摟住獼焱的肩膀,仿佛志同道合多年的好友,“終於忍不住罵出來了吧?終於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

“二位別吵。”術士皓空像上次一樣笑瞇瞇地將兩人拎開,明明是一雙漂亮的眸子,眼珠子卻極其不安分地在四周如雲的美人身上轉啊轉,“如此良辰,用來吵架豈不浪費?”

無憂只是微笑,就知道這個猥瑣好色的術士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言談間已有數位美人圍了過來,無憂神色自若地從藍衣美人柔若無骨的手裏接過一杯酒,優雅地揚頭一飲而盡,讚道:“不錯,入口清醇,柔滑如絲綢,清甜似蜜,倒是我喝過的最好的花酒了。”

在這種場合哪裏會有那種破壞氣氛的烈酒,準備給客人和姑娘們的都是甜得像蜜水兒似的酒飲,差不多就是古代的香檳。

藍衣美人嬌笑著往無憂懷裏靠,白皙柔荑蛇一般地探上無憂的臉。

無憂連忙施了個小小的法術躲開,整整衣襟,將折扇瀟灑地展開,慵懶一笑,什麽都不多言,只看了他們一眼就轉身向後院走去。

雖然是她自己要來這煙花之地的,但是如此親熱之事她還真是做不來啊!

而他們三人,一個忙著和美人飲酒對詩,一個忙著用自己陽光燦爛的笑容吸引更多的美人,另一個更是忙著和美人套近乎,都沒空理會無憂究竟去了哪裏。

三個沒心沒肺有了媳婦就忘了娘的白眼狼!

“公子,這邊請。”見無憂緩步而來,容貌俏麗的侍女連忙迎上前來,低頭恭聲道。

無憂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折扇,看都沒看那侍女一眼,漫不經心道:“誰要見我?”

“青瓷姑娘。”

“花魁之一?”無憂斂了扇子,把玩著扇墜,垂眸沈思了一會兒,忽然仰起頭來非常認真地問了一個問題,“見她一面多少錢?”花魁啊,身價應該不低的吧。

“……是青瓷姑娘擅自打擾公子,您不需要付錢。”

無憂更加幹脆,纖細的手掌往上一翻,伸到侍女面前,毫不客氣地向她討要財物:“我的時間很寶貴,要見我,先付賬。一株天山雪蓮一時辰,很公道吧?”

侍女傻眼。

在煙花紅塵裏打滾了這麽多年,見過無恥的客人,也見過摳門的客人,但是這麽無恥又摳門的客人她可真是第一次見到!真是虧他還長了這樣一副好皮相!

“怎麽,嫌貴啊?”無憂老神在在,獅子大開口之後還不肯降價。俏麗侍女很是為難地看了無憂一眼,又偷偷地向花園那裏瞟去。

無憂溫和地笑著,但卻明顯一副死不松口的模樣。

就在此時,花園中央忽然傳來清冷縹緲的聲音:“無妨,天山雪蓮就天山雪蓮,帶他過來吧。”

“是。”俏麗侍女還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帶無憂過去。

這侍女還在嫌棄不已,無憂卻在心中後悔不疊,啊啊啊,看她答應得這麽輕松,開始就應該說更珍貴的東西嘛!滄溟大人的壽辰即將到來,禮物是必不可少的,身為他的屬下,她總得送點拿得出手的吧。真是失策啊失策。

明明不過是個青樓,花園卻布置得像天界一樣清心寡欲、清幽出塵。順著曲折的小徑走過去,拐過一座花圃,終於在中央的涼亭裏看到了一抹清麗的身影。

聽到無憂和侍女的腳步聲,她也並未轉過身來,只淡淡地搖了搖手:“良兒,下去吧。”

真是傲慢啊……無憂摸摸鼻子,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轉著扇子,似笑非笑道:“青瓷姑娘真是膽色過人,如此的國色天香,又是在如此的幽僻之處,你就不怕我對你做些什麽嗎?”

白衣麗人終於轉過身來,蓮步輕移,三千青絲輕輕綰起,僅插一根九天神凰吐珠纏絲金步搖,珠子隨著她的走動微微搖晃著。她眉色似黛,眸如秋水,神秀內蘊,倒真是個難得一見的傾城美人。

她上下打量著無憂,櫻唇一抿,冷淡道:“你有那能力嗎?”

當年無憂為了躲避大人的追查,易容術她是學了又學,鉆研了又鉆研,那叫一個嘔心瀝血啊,最後幾乎達到了改天換地的境界,可以說當世能看穿無憂偽裝的,六界之內根本就沒有幾個。

這個人嘛……倒還真是奇了。

被人揭了底子,無憂也是波瀾不驚:“姑娘何出此言?”

“青涯殿下,我是認識的。”

原來問題出在這裏,就說嘛,她的易容術哪有這麽容易被人看穿!這死小鬼,果然就是個麻煩精,連借他的身份容顏一用都會遭人識破,有事沒事那麽出名幹嗎?

“這樣啊……”無憂雙手負於身後,慢悠悠地邁上臺階,毫不介意地在石凳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細細地品了一口,搖了搖頭,嘆了一聲,“茶是好茶,就是火候不到家,味道沒泡出來,心思浮躁啊。”

“我請你來不是要你來評價我泡的茶味道如何的。”青瓷神色冷漠,俏臉帶雪。

無憂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蔥指輕敲著杯壁,揚唇笑道:“別動氣啊美人兒,生氣會變醜哦。”

“閉嘴!”青瓷的冷意裏幾乎帶了幾分殺氣,“別用他的容顏對我說這種話!”

這話一聽就有暧昧啊。

無憂不動聲色地淺淺飲茶:“為何?”

青瓷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對此避而不答:“你哪兒來的這麽多為什麽?真是聒噪!”

居然說她聒噪,小鬼,這筆賬算你身上了!“問問而已,這麽激動幹嗎?”

“總之不行就是不行,你趕緊化為你原來的樣子!”

“為什麽?在青樓化為女兒身很不方便呢。”

青瓷絕色的容顏如同凝霜一般冷淡,聲音似冰:“不許用青涯殿下的臉在這裏招搖撞騙!”

無憂很無辜:“我哪有!”

“天界的太子殿下怎會到人間的青樓來喝花酒?”

無憂一臉“你錯得很離譜”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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