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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驚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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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珠自陰沈的空中墜落下來,劈裏啪啦地砸在寬闊齊整的街道上,濺起一排雨幕來。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或撐著紙傘,或用衣服包著頭,均是急急地往家裏趕。擺攤兒的小販推著小車匆匆而行,抱怨著這糟糕的天氣,走街串巷的算命神棍躲到店鋪的檐下,狼狽地抹了一臉的水漬,睜開一雙精光閃爍的瞎眼,咒罵著這斷他財路的大雨。

街上很快就空無幾人。天地間明明充斥著轟鳴的水汽雨聲,卻偏偏令人覺得這世界仿佛是安靜的。

突然,一串疾馳的馬蹄聲穿透這雨幕,打破這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趕馬車的車夫揮著馬鞭,呼喝著馬兒快跑。馬車看著極是素凈,也是極雅致的,自有一股子貴氣蘊於其中,綴繡著精致蘭花的雨過天青色車簾沈沈地墜著,下端被大雨澆了個透濕,正淅淅瀝瀝地向下滴著水。

“前面的人,請讓一讓!”話音未落,疾馳的馬車已然到了那人跟前,那人恍如未聞,又像是被嚇到了,只身立在街道中央動也不動。車夫到底是經過事的,那樣疾馳的馬車,終是堪堪地停在那女子的面前,實在是險極。那女子在雨中淋了許久,早已快撐不住了,現在又受了這樣的驚嚇,身子便軟軟地向後癱去。

“出了何事?”從簾後傳來一陣軟玉般柔和清潤的聲音。那車夫心裏一緊,回過身恭敬地對車子施了一禮,道:“王爺,有一名女子在路中央暈過去了。”

那被喚作王爺之人靜默了一會兒,掀開車簾,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地上,那女子雖已暈厥,青絲散亂地搭在臉上,可那姣好的輪廓卻依然清晰可見。夏憬沈默片刻,道:“無妨,帶她回王府。”

“是。”

“頭好痛……”從無邊的黑暗中掙紮著醒來,蘇縈只覺眼皮發沈發澀,周身酸軟無力,嘴唇也幹澀得似乎要裂開。難受極了,她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立刻就有一雙手替她掖了被子,她在恍惚中聽到一個溫柔的女聲:“姑娘可算是醒了!您感覺如何?要不要喝水?”

雖不知對方是誰,但想來也定然是好意,便掙紮著點點頭,一股溫熱清甜的液體順著喉嚨緩緩地滑下去。喝了糖水,蘇縈這才有了力氣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頂淡青的紗帳子。一張清秀的小臉帶著微微的笑探過來,蘇縈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被那女孩子一把按住:“姑娘,您才剛剛醒,就躺著休息吧。”

蘇縈順從地躺下,問道:“請問姑娘,這是何處?”

那女孩子抿唇一笑:“姑娘叫我折柳就行了。此處是王府,您是被王爺帶回來的,來的時候還發著高燒呢,睡了有這整整一日了。”

“王爺……可是憬王爺?”

“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蘇縈對她微微一笑,卻又似有倦意地微合了眼,道:“那,折柳,能否麻煩你幫我通報一下,我想親自向王爺道聲謝。”

“姑娘,現下天色已晚,您又是剛剛醒,不如等到明日再向王爺道謝如何?”

蘇縈點頭讚道:“折柳姑娘想得極是周到。”

兩人語罷,折柳又勸著蘇縈進了些清淡的粥菜算作晚膳,伺候她歇息了,方才舉著燈燭躡足而出。

明熹的晨光灑滿天宇,微薰的風帶著夏日灼灼的青草香氣拂進屋子。

從門口走來的女子,蓮步輕移,身姿窈窕,蹁躚裊娜,恰似一株搖曳於水波之上的青蓮。眉目精致如畫,眼波似水,流轉顧盼之間,都是那數不盡的清雅。笑靨初開,梨渦淺現,似茉莉吐香,又似芙蓉香露,凝翠和風,直令人未飲先醉。烏發輕綰,僅在鬢邊簪了一支素凈的碧玉釵,粉黛不施,卻是傾國傾城。

蘇縈緩步行至坐在高位的夏憬面前,盈盈下拜:“民女蘇縈拜見王爺,王爺萬福金安!”

“不必多禮。”夏憬站起來虛扶了她一把,笑道,“是本王的人沖撞了姑娘,讓姑娘平白地受了這無妄之災,本王心裏著實過意不去。蘇姑娘現可安好?”

蘇縈低下頭,露出一段羊脂玉般白皙細膩的頸子來:“多謝王爺的關心,民女已經好多了。”

“聽折柳說,蘇姑娘原是江寧人?”

男子聲音悠悠,蘇縈的眸子微黯,水汽逐漸盈眶:“是的。民女一家為避水災,輾轉至此,如今也只餘下民女一人而已。”

“江寧一帶水災泛濫,百姓民不聊生,實在是苦了姑娘了。”男子的聲音柔和而溫暖,蘇縈不由得怔怔落下淚來,忙用帕子揩盡了,勉強笑道:“讓王爺見笑了。”

夏憬卻不甚在意,擺手道:“是本王不該提到姑娘的傷心事。對了,姑娘在京城可有親戚朋友依附?”

蘇縈沈默地低下頭去,低低地抽泣著。

夏憬道:“若是姑娘願意的話,盡可以在王府住下。”

蘇縈擡起頭,巴掌大的臉上猶有淚痕,帶了幾分驚惶的神情,楚楚可憐:“王爺,民女怎麽……”

夏憬心中一軟,打斷她的話:“無妨,姑娘盡可安心住下。”

話說那蘇縈在王府住下後,依然是那名喚作折柳的丫頭伺候她,折柳做事本就心細利落,再加上她是真的喜歡蘇縈溫柔和順的性子,照料起來更是盡心盡力。

而憬王爺雖說平時公事繁瑣,可蘇縈住在了王府,他倒是常能抽出點時間陪她在花園走走,或是在涼亭飲茗,或是在室內對弈。兩人棋力相當,一旦兩人在棋盤前坐下,棋逢對手,更是難舍難分。

折柳端上來的熱茶冷了換,換了再冷,窗外的花在冰涼的夜色中倦倦地閉攏了花瓣,收斂了幽然香氣,守夜的梆子寂然無聲中敲響了三下,也不見兩人分心。

可是再用心,最後所敗一方,輸的也不過是一兩顆子罷了。

等到微漠的熹光從窗外射進來,兩人才意猶未盡地罷手,一同用了早膳,各自回去休息。

“折柳,蘇姑娘呢?”今日一名門客前來拜訪,敬給了他一盒白毫綠峰茶,他試了一試,竟是極為淳厚香美,故特意前來找蘇縈一同品茗。

折柳盈盈地施了一禮,道:“回王爺,估計是昨天傍晚去了花園的原因,姑娘略染風寒,請了大夫來給姑娘開了方子,姑娘才剛喝了藥睡下了呢。”

“她感了風寒?”夏憬臉色一沈,說著就往屋裏走,“你這丫頭,怎麽不知道來向本王稟報一聲呢?”

折柳嚇得撲通一聲跪下,指尖惶恐地扣在地面上:“回王爺的話,是姑娘說,王爺公事繁重,她這不過是小病,不需要驚動王爺。”

夏憬嘆了口氣,揮手命她退下,自己輕步走進屋子。因著她還在睡覺的緣故,夏憬到底還是避諱著未進臥房,卻不由地去書房轉了轉。

書桌上擺著的是他送給蘇縈的一套頗有幾分奇趣的文房四寶,還有一個素凈的青瓷筆洗,其上繪的同是一株搖曳青蓮,並有一個白玉鎮紙,再有幾沓宣紙。夏憬長身立於書案前,隨手翻了翻,卻在壓在最下面的一張紙上看到了墨痕。

下意識將其抽出,映入眼簾的正是蘇縈一手娟秀清麗的簪花小楷,只是這幅字卻是寫得軟沓無力,還有幾個字的筆畫甚至都是斷續的,想來寫字的人心中定然有許多痛苦,無法同他人說起。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背面卻綴有另一闕詞,是她自己所做:“花影搖碎醉暮春,虞雨芭蕉葬冷魂。醉臥叢花,淺香盈袖。輕羅小扇,花落閑潭。疏月有恨無人省,卻道思念是長情。”

其下又是幾行散不成詩的句子,同樣的筆力軟沓,愁緒凝結。

夏憬緊緊地握著這張紙,指尖用力,骨節發白,向來從容平靜的眸子裏仿佛一時間掀起驚濤駭浪,萬重影像。心裏的欣喜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

原來竟是一樣的!

心裏的想法是一樣的,內心的思慕是一樣的,原來她和自己竟是一樣的!

握在指間的箋子微微發顫,那分明地烙在紙上的一字一句、一筆一畫,那樣的慘然無力,竟都是因為他!

心裏的感覺無法言語,夏憬攥著箋子,深深地吸氣,靜悄悄地推開蘇縈臥房的門。

果見蘇縈側身睡在床上,安靜地合著眼,睫毛密密地覆在她小巧精致的臉上,自有一番溫和柔婉。

夏憬靜靜地走上前,註視著她安恬的睡顏,手指不由自主地想要撫上她細膩的輪廓。不料蘇縈卻困倦地睜開眼,蒙眬睡眼卻極有嬌憨之態。

“王爺,您……”面對她的困惑,夏憬倒是從容淡定,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指,對她微微笑著:“身子可是好了些?”

蘇縈一眼就看見了自己今天上午寫下的那箋子,心中實在是又羞又惱,臉飛紅暈,傾了身子就要去奪他手裏的紙。可到底還是在病中,這一下不僅沒有抓住,反而引得自己頭暈目眩的,一下子向前磕在了男子的懷裏。

被夏憬溫暖的氣息包裹其中,蘇縈暗恨自己冒失,面紅耳赤地顫聲道:“王爺,蘇縈失禮了。”

不料夏憬卻用了力將她環在自己的懷裏,瞧著她連耳垂都染上了一抹嫣紅,低頭在她如雲的秀發旁低聲道:“蘇縈,我很喜歡你。”

那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蘇縈的耳邊炸開,她只覺得自己面龐滾燙,心突突地跳著,一陣快過一陣,恰似擂鼓,而心中卻是滋味萬千,難辨喜悲。蘇縈下意識地想要掙脫這個溫暖的懷抱,夏憬向來溫和守禮,此刻卻也顯出幾分霸道來,緊緊地擁著她,在她的耳邊道:“你對我,終究也不是沒有感覺的,對嗎?”

蘇縈只覺得心中一酸,眼淚終於落下來:“王爺,您錯愛民女了……”話裏猶帶著幾分清軟的哽咽,夏憬更是心生憐惜,扶了她的肩膀,溫和地看著她淚光盈盈的眸子:“蘇縈,不要說這樣的話。”

眼淚順著凝脂般的肌膚滑下來,蘇縈抽泣道:“王爺,蘇縈不過是一介草民,萬萬配不上王爺的……蘇縈很清楚,像王爺這樣的人中龍鳳,應該擁有這天下最好的女子為妻。而且,王爺,蘇縈這一生之中,只有一個願望。這願望說簡單也簡單,可是太奢侈了,恐怕這一世,蘇縈的願望都不會實現……”

夏憬眸色微黯,可是依然定定地望著她。

蘇縈雖是掉著眼淚,可是眼睛裏卻閃著一抹耀眼的光芒,清澈而動人,她第一次正視夏憬:“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夏憬看了她半晌,沈默著,忽然用力擁住她,聲音幾近顫抖:“蘇縈,什麽身份之差,什麽草民王爺,讓它們通通見鬼去吧!蘇縈,我認定你了,陪在我的身邊好不好?我發誓,這輩子,再艱難,再無可奈何,我都絕不負你!”

蘇縈伏在他的肩頭默默地哭,眼淚浸濕他的衣服,潤在他的皮膚上,明明已經是冰涼的了,夏憬卻覺得這眼淚的溫度灼熱似火,一直蔓延到了心臟。蘇縈掉著淚緩慢地點頭:“……好!”

人人都道憬王爺生性溫和嚴謹,不近女色,民間甚至多有憬王爺乃斷袖的流言,如今蘇縈的存在自然引得人們議論紛紛。他們兩人也不管這些煩心事,下朝之後夏憬就和蘇縈待在一塊兒,他處理公事寫奏折,蘇縈便在一旁替他磨墨。

若有閑暇,兩人一起啜茶對弈,蘇縈沒了以前的拘謹,對著夏憬自然而然地就更親近了一些,偶而她輸了棋還不服氣,也會耍賴不肯認賬,贏了棋便得意忘形地沖他笑,並不顯失禮,反而別有一番嬌俏之美。

偶有興趣時夏憬會提筆為她著一幅丹青,傾國傾城的容顏在宣紙上盛開,唇角的微笑宛如絢爛花朵般沈靜恬美,眼底的光芒溫柔而澄澈,畫上的蘇縈美得不可思議。

連蘇縈看著畫上的自己,都覺得陌生。

夏憬為公事煩心皺眉之時,蘇縈就會為他撫琴。彈琴人的手本應是細膩無瑕的,蘇縈卻不是。夏憬撫著她掌上的繭子問道:“縈兒,你的手上為何有這麽多繭子?”

蘇縈也不隱瞞,笑道:“小時候身子弱,爹娘讓縈兒跟著一個師傅學劍,縈兒笨,老是挨師傅的罵,怎麽學都學不好,練了一遍又一遍,還不小心把自己的手腕也割傷了。”她一面說著,一面挽起衣袖,“王爺,您瞧,這裏還有一個疤呢,很醜,對不對?”

細瓷一般的肌膚上的確橫著一條淺粉的疤痕,雖然已過了很久,那疤痕卻還是清晰可見。

夏憬真是又心疼又憐惜,握著她的手,道:“凈胡說,這哪裏醜了?”輕柔地將她擁進懷中,“縈兒,你這一生,吃了這麽多苦。”

而今日夏憬回來,卻是眉頭深鎖。

蘇縈靜靜地坐到琴前,白玉般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緩緩撥動,泉水似的琴音從指尖淌出來,往往都是江寧一帶的民謠曲調,本就是極為有趣活潑的,由蘇縈彈來,又多了幾分清越悠揚,淡斂沈靜。就像江南的柔風、涇水的清波,能平覆浮躁的心情。

可琴音落,夏憬仍是滿面愁容。蘇縈放下琴,盈盈起身,走到他跟前,柔聲問道:“王爺,您怎麽了?”

“江寧一帶水患又起。”

蘇縈面色一黯,卻還是勉力寬慰他:“王爺,江寧水患年年都起,王爺無須太過焦心。”

夏憬將她的手納入掌心:“就是因為水患年年都起我才焦心。縈兒,你也是逃水患而來的,途中定有許多痛苦,這些都是我不曾經歷也無法了解的。那些災民們現在也一定經歷著和你當年一樣的痛苦……明明是處於廟堂,身居高位,我卻無法為他們做些什麽……”

蘇縈認真地看著他,忽然開口道:“王爺,縈兒的見解或許淺薄,但還請王爺一聽。縈兒認為,治水一業,‘引’為其源。”

“……引?”

“不錯,就是‘引’!”蘇縈的眼底閃著亮亮的光芒,“上古時期,大禹治水,其法即是引水。不堵而疏,不塞反引,順其道而先行,應天意而後得。縈兒以為此法極好。”

夏憬嘆了口氣,揉了揉她順滑的長發,道:“傻丫頭,我豈能不知引水著實為一個好方法?可這治水,不僅僅是人治水這麽簡單。人治水,說難的確是難,可說簡單它也是真的簡單,畢竟人治水,水是死的,人是活的,集取廣智,總能把這水患壓下去。這真正難的,是人治人啊!”

“人治人?”蘇縈眉頭微蹙,不解地問道。

“不錯,人治人。”夏憬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朝廷每年撥下的銀子若是所用得當,江寧一帶哪裏會年年水患不斷,流離失所的災民們又何至於餓死街頭?”

蘇縈會意道:“您是指,那些銀子……”

“哼!”夏憬冷笑,“這銀子通過一層層的官員撥下去,經了那雁過拔毛的貪官之手,哪裏還會剩下多少!”

蘇縈也是黯然,不知該從何處勸起。

夏憬指掌握拳,惱道:“可恨的是竟然毫無辦法!這些人居然都不能動!牽連人數太多,一旦動了,就會傷到國之根本,甚至還可能引發叛亂,著實可恨!”

蘇縈握住他的拳頭,安撫道:“王爺無須這般,您如此想著黎民百姓,心懷天下,已是高出世人百倍。”

夏憬還是悶聲不吭,看得出來心情依然煩悶不堪。蘇縈也知道現在無論是誰的安慰都無用,也知趣地不再提這件事,傳了膳來哄著他吃。夏憬敷衍地嘗了幾口,便擱下回了書房。

從那以後夏憬變得比以往更加忙碌,陪蘇縈的時間自然少了許多,但是蘇縈卻從未抱怨過,他去時,迎接他的永遠是她溫柔甜美的笑容。

可是這一回走到她的門口,卻聽到裏面傳出低低的哭聲。夏憬心中一緊,連忙推門進去,果然見到她坐在床邊掉眼淚,漂亮的眼睛都紅腫了,臉上淚痕交錯。

見夏憬進來,她連忙取了絲帕來拭淚,站起來要行禮,卻被夏憬一把扶住。

“出了何事,怎麽哭成這樣?”夏憬憐惜地替她擦去眼淚,柔聲問道。

蘇縈還在抽泣,不過卻是在努力地克制,哽咽道:“沒事,沒什麽。”夏憬語氣微帶責備:“眼睛都腫成這樣了,還沒什麽呢?”

“真的沒事,是縈兒自己愛哭,不關別人的事。”蘇縈勉強止住眼淚,努力地想要微笑。唇線微彎,可是睫毛卻還是濕濕的,臉上的淚痕也還未幹。夏憬愈發心疼起來:“縈兒,若是真的難過,不必在我面前忍耐,哭出來比你自己一個人憋在心裏要好受得多。”

蘇縈望著他,面上帶了一股倉惶的神情,像是會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一樣,她的目光裏猶有淚光晶瑩,顫聲問他:“王爺,會不會有一天,您不要縈兒了?”

夏憬心中大震,皺著眉頭:“縈兒,你就這麽不相信我的話?”

“不是不信……”她把臉轉向窗外,在這裏,透過刻有浮雕的紅木窗欞,可以看到一株絢爛盛開的花。

太絢爛了,簡直可以在絢爛中看到它的雕零。

蘇縈語調淒惶:“現在的日子太過美好了,簡直都像是在做夢,每天早上睜開眼睛,我都會害怕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空、一場夢、一場鏡中花、一場水中月……”

水霧漸漸地凝結在她纖細濃密的墨睫上,她回眸一笑,無盡的淒艷流轉開來,蘇縈一字一頓道:“以色事人,豈能長久。”

以色事人,色衰則愛必弛,愛弛則恩必絕。

夏憬的神色似是悲哀,俊朗的面容卻很平靜:“縈兒,你竟是這樣想我的?”

“不管是與不是……”她閉上眼睛,“事實終究如此了。”

心中疑竇頓生,夏憬抿了抿唇,問道:“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麽?”然而蘇縈只是沈默以待。夏憬又停留了一會兒,站起來囑咐道:“你先休息吧,我晚上再來找你。”

出了蘇縈住的院子,夏憬立刻找了人來詢問,果然查到了在蘇縈面前亂說話的侍女。

被嫉妒和不平沖昏頭腦的女人說出來的話有多難聽,夏憬再了解不過,蘇縈那樣溫柔的性子,一定是被嚇住了,才會變成那樣。夏憬懊惱極了,這種事情肯定不止一次,蘇縈因為他受了那樣多的委屈,卻一個字都沒有在他的面前提起過。

念及此處,夏憬只覺得疼惜。

處理了那名侍女,晚間夏憬推了公務,如約而來陪蘇縈用膳。蘇縈已經恢覆了平常的樣子,對下午之事絕口不提,夏憬也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神色如常,只是氣氛卻比往日要沈悶許多。

夏憬並沒有讓折柳等人進來伺候,這頓沈默的飯吃到一半,夏憬突然開口打破這沈寂:“別人之言,無須在意。我這輩子只要你,也只有你,誰都無法代替。”

蘇縈沈默了很久,點頭“嗯”了一聲。

夏憬微微一笑:“這大好的佳節,偏你想著要來和我鬧別扭。”

她面色微紅,輕聲問道:“什麽佳節?”

夏憬在她的額上輕敲一記,戲謔道:“傻丫頭,你是不是過日子過傻了?今天可是盂蘭節啊!”

蘇縈是真的傻了,日子居然過得這麽快!拽了他的衣袖急急地問他:“怎麽辦?都沒有做燈呢!”

“沒關系。”夏憬神情悠悠,聲音清雅,“我已經準備好了。”

兩人匆匆吃完飯,換了便裝到河邊時,那裏已是人山人海。

河上的畫舫燈火通明,光彩輝煌,映著河水中的燈火倒影,叫人幾乎分不清哪裏是水、哪裏是船。靠近河岸的水面上浮了一條璀璨的光帶,燭火順著水流搖曳著,載著人們美好的希冀漂向未知的前方。

岸上人聲喧嘩,歡呼聲時常從人群中爆發出來,賣小玩意兒和吃食的小販拿出平時十倍的熱情招攬著客人。

夏憬緊緊地牽著蘇縈的手,用身體護著她,努力不讓別人靠近她。等到終於到達河邊的時候,夏憬已經滿頭大汗,較平常那溫潤如玉的樣子多了幾分狼狽,卻更顯親近。蘇縈掏出帕子來幫他將汗揩盡,心疼道:“歇會兒吧。”

他們今晚出來也沒帶什麽人,夏憬將自己護了一路的燈遞給蘇縈,道:“還是先弄燈籠吧。”蘇縈接過來點燃蠟燭,提在手中轉了一圈。

這燈籠做得精致奇巧,每一面上都繪有不同的畫,可是卻都題著相同的一句詩:“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蘇縈的手一顫,朦朧溫暖的燈火下,她側臉的輪廓更顯細膩柔和,在一片茫茫然中,她恍惚聽到身邊男子清晰的聲音:“縈兒,只要是你所想的,只要是你所要的,無論是什麽,我都許你。”

她聽到自己茫然的聲音在重覆反問:“無論是什麽都可以嗎?”

“是的,無論什麽。”

聲音裏逐漸地帶了哭腔淚意:“那您可要想好,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夏憬凝視著她,那目光清潤柔和,沈斂之中唯有情深似海,一字一句地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蘇縈將手按在胸前,像是怔忡,又像是不可置信。燈籠上題的兩句詩,每個字都像脫離了束縛,飄浮到空氣中來,在她的眼裏化開,氤氳成一片薄薄的水墨。

這樣美好,美好得都令人不敢相信。

蘇縈遲疑而緩慢地開口:“王爺,這真是像在夢裏一樣。我又希望這是夢,又希望這不是夢。”

“怎麽凈說些傻話?”夏憬的手指撫在她的臉頰上,微微一笑,“有熱度吧?怎麽會是做夢呢。”

“嗯,不是夢。”她低低地應著,擡眸回視夏憬,目光澄澈,聲音雖然婉約卻是堅定,“得此良人,女覆何求?此生此世,定不負,君之意。”

兩人將燈放在早就做好的小船上面,小心地放入河中。那小船在蕩漾的清波中微微晃了晃,便隨著水流漂向遠處,逐漸融入到那片輝煌的燈火中去,再也分辨不出了。

蘇縈忽然道:“真是可惜。”

“什麽東西可惜?”夏憬疑惑道。

蘇縈也是無意而感:“您看這小小的一只船,載著這樣沈的一盞燈籠,就算是現在不沈,到時候也是會沈入水底的。真是可惜了那盞燈籠。”

夏憬輕敲她的額頭,徉怒道:“什麽沈不沈的?凈說些不吉利的話,這般的口無遮攔!”蘇縈這才察覺到自己剛剛的話是犯了忌諱,連忙補救道:“呸呸呸!瞧我這昏了頭了,這燈可一定要好好地一直漂著啊!”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怎麽可以沈入水底?

明日便是皇帝的壽辰,夏憬遣人送了衣服和首飾過來,令她好好打扮,明日隨他一同進宮面聖。蘇縈坐在桌子邊,纖纖玉指抓著華麗的錦緞裙袍,怔忡出神。

夏憬來時看到她的神氣似乎和以往不同,他心下明白,故意笑著問道:“怎麽啦,怎麽這副表情?”

蘇縈柳眉一蹙,嗔道:“您明明就知道,還問!”

“不過是去進宮面聖而已,有什麽好怕的?”夏憬像是哭笑不得,“看你怕成這樣,難道父皇還會吃了你不成?”

蘇縈苦惱道:“可是皇家規矩森嚴,萬一我有個行差踏錯的,豈不糟了?不成,我還是不去了。”

“沒事的,你向來嚴謹,料想也不會錯到哪裏去。”夏憬孩子氣地眨眨眼睛,“就算萬一有些小錯,別忘了我可還是個王爺呢,諒他們也是不敢說的。”

蘇縈被他逗樂了,紅潤的唇角微勾,眼底閃著光芒,口氣卻是異常嚴肅:“那我可要和您說好了,要是出了什麽事,可千萬不要怪我呢。”

無論什麽,都不希望您會怪我。

夏憬含笑道:“你跟在我身邊也有一年多了,一直都沒有讓父皇見你,明天去讓他看看兒媳婦吧。”

蘇縈紅了臉,把眼睛轉向一旁,不再說話。

折柳聽說夏憬要帶蘇縈進宮面聖,興奮得不得了,一大早就搖醒蘇縈,將睡眼蒙眬的蘇縈安置在梳妝臺前,開始給她著妝。真是十足的用心,事事四五通,處處著華妝。等蘇縈終於從睡眠不足的恍惚中醒來時,折柳已經將她打扮好了。

那樣的華美盛妝,精致飾容,實在是傾國又傾城,整個人絢爛得仿佛是那日窗前的花。蘇縈對著鏡子裏那個仿佛全然陌生的自己微微一笑。

皇帝的壽辰,場面自是宏大。

蘇縈跟著一身紫色朝服的夏憬不緊不慢地穿過垂華門,走過兩堵宮墻之間狹長的甬道,就徑直進了皇帝鐘愛的海棠園,在抄手游廊上走了不過一射之地,轉過去就見一派熱鬧喧囂的景象。

海棠園,顧名思義,就是種滿了海棠花的園子。皇帝鐘愛海棠花,這園子裏的海棠花特別多,開時繁花似錦,大片大片如雲般壓在枝頭,遠遠望去,一片瀲灩迤邐的花海,溫柔而縹緲。

皇帝的壽辰就是在這裏辦的,文武百官都前來賀壽,後宮嬪妃也都妍妝以待,這偌大的一個園子反倒是顯得有些擁擠。饒是此處人多,後宮嬪妃個個嬌美似花,蘇縈的到來還是令人們嘆慨不已。

蘇縈安分地跟在夏憬身邊,隨著他一同向皇帝施過禮,頭都沒有擡,只偷偷地瞧了皇帝一眼,就立刻垂下眸子。

在席上坐了一會兒,蘇縈卻突然微感不適,和正在與其他官員寒暄的夏憬說了一聲,便帶了折柳悄悄地走出去。

等到她回來時,剛好在門口碰到一群魚貫而入的舞姬,每一個都妖嬈多姿,美麗嫵媚。其中一個人尤其亮眼,姣好的臉上戴一層薄薄的紫紗,只露出一雙勾魂攝魄的眸子,真是欲語還休,風情萬種。

蘇縈與她擦身而過的瞬間,不知怎的,腳下一滑,直直地撞到那女子的身上,那女子身子一歪,腳踝膝蓋猛地抵到門框上,看著就烏青淤腫起來。

那女子一聲痛呼,隨即就開始抽泣起來。

蘇縈一下子慌了神,連忙扶住女子,忙問道:“怎麽樣,你還好吧?有沒有什麽事?很痛嗎?”

門口的喧嘩很快就吸引了皇帝的註意力,夏憬看到蘇縈似乎被事情纏住,正想叫人把她帶回來,可誰知皇帝已然開口了:“那邊怎麽了?”

一聲斷喝,整個園子都安靜下來,無數道含義各異的目光都射向她二人。

蘇縈雖然有點手足無措,但跟著夏憬這麽久,耳濡目染,好歹還是學了些東西。當下便攙著那名受傷的舞姬走到皇帝面前,行了禮,還未開口,就聽到皇帝略顯驚訝的聲音:“蘭兒,是你?”

受傷的舞姬仍然在低低抽噎,哽咽道:“回皇上的話,是臣妾。”

“你這是怎麽了?”目光落在蘭兒裸露在外的紅腫烏青的肌膚上,皇帝的語氣微怒。

夏憬心下一沈,此女竟是蘭貴妃,目前寵冠後宮的蘭貴妃。想及此處,他不由地擔心起在一旁默立的蘇縈來。

果然聽到蘭貴妃委屈的聲音:“臣妾也不知為何這女子突然就把臣妾撞了一下,抵到了門框上,腳和膝蓋都弄傷了。臣妾為了皇上的壽辰特地練了舞想給皇上一個驚喜,現在恐怕沒有辦法了。”

皇帝的臉色果然漸漸陰郁起來,對著蘇縈問起話來:“你是憬兒帶來的人,是不是?”

“是。”

“可是故意為之?”那聲音愈發沈冷。

蘇縈撲通一聲跪下,忙道:“回皇上,民女是無心之過,絕無害人之心,還望皇上明察!”夏憬也站起來,行至蘇縈身邊,朗聲道:“父皇,縈兒善良溫順,絕不會做出這等惡事。況且縈兒與蘭貴妃並不相識,無冤無仇的,怎會故意害她呢?”

可是皇帝還是不甚滿意地盯著蘇縈。蘇縈認真地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道:“皇上,若是此事擾了您的興致,蘇縈願為您舞上一曲,當作您的壽禮。”

夏憬震驚地回視著她,皇帝則沈默片刻,終於將手一揮:“罷了,看在憬兒的分上,讓你一舞,可若是舞得不好,懲罰可是逃不了的。”

“是!”蘇縈悄悄地沖夏憬眨眨眼,接下了旨意。

有簫聲漸起,如高山流水清悅悠遠,似閑雲野鶴自在悠然,又有悠揚婉轉的箏音裊裊升起,似煙似霧,若有若無,轉承而接,恍如天籟。

一襲白衣的女子手持折扇掩面,自門口逆光而至。遠遠地只能見到一抹婀娜如青蓮的娉婷身姿,被浮光刻成薄薄的剪影,倒映在地面光滑的金磚之上。那身影漸近漸清晰,只見蘇縈精致的臉被折扇掩去大半,只露出一雙秋水盈盈的眸子。

蘭貴妃暗自咬牙,夏憬眸色深沈,皇帝目光微悅,眾人皆是凝聲屏氣,沈醉其中。

蓮步輕移,側身回旋,裙袂蹁躚,烏發飛揚,折扇忽而合攏,平指伸出,忽而展開,翩然若蝶。蘇縈足尖點地,微微用力,倏地折腰後仰,只手指天,纖長白皙的玉指在空中挽出繁覆的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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