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回合。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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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放丹藥,清點受傷人數,清點蒼梧剩下的物資,與那些來投奔蒼梧的修士商討接下來的動向,安撫那些想要去楚國報仇的修士。

等這一套都忙下來,已是過去了一整日。

最後,當她疲憊地回到掌門殿,等待她的還有蒼梧弟子和進入打雞血狀態的壬江師叔。

“掌門,蒼梧大幸,這一次之後,您的名望和蒼梧的聲望都將提高,咱們,咱們是不是又要納新了?”

曲笙搖了搖頭道:“暫時不需要向外納新,我有意收留一批現在停留在角城的修士,他們已無家可歸,可以選擇品質不錯的修士收為弟子,不過這還需要擬出一個章程,也請師叔最近辛勞一下,觀察一下他們的意向和想法。”

“謹遵掌門吩咐。”壬江師叔高興地道。

曲笙溫和地看著下方眾多弟子,道:“這一次說來,是大家陪我冒險,但我也想告訴大家,再遇到這樣的事,我大概還會挺身而出,並不為名利,而是為了有一天,我們不再為了害怕被人欺辱,戰戰兢兢地過完這一生,我希望,我們不再絕望中而活。”

對於已經經歷了這麽多磨難的蒼梧來說,這一直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幸福感。

下方諸弟子皆行禮道:“願遵掌門令。”

曲笙目光掃過這些弟子,突然皺了皺眉。

接下來也沒什麽重要的事,大家不過是繼續按部就班地修煉,曲笙讓眾弟子散去,只在最後問道:“有誰看到紂南了嗎?”

魯延啟正要邁出掌門殿的門坎,聽到之後立刻回頭道:“在掌門召集弟子的時候,我剛好看到大師兄離開蒼梧,我順便問了一下,師兄對我說有事要離開一下,如果師父沒有問,便不用提及。”

曲笙沈默了一下,然後點頭道:“我已知曉。”

※※※※※※※※※※※※

康紂南離開蒼梧山後,便向南方飛去。

他面色從容,手心裏卻攥著一枚制作成五角星形狀的寶石,因為攥得太緊,他的掌心泛白,已有汗濕的痕跡。

在斷龍嶺大戰的時候,一名蒼梧陣營的修士將這枚信物塞在他手上之後便消失了。

這是族人專用的召集信物,康紂南說不清自己接到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因為……這是繼他被放棄後,首座第一次派人聯系他。

在距離他們拋棄了他那麽多年後,他們終於再次找到了他。

如果是那個在普通官員家默默等待族人接頭的康紂南,那麽他一定會欣喜若狂,將這場赴會當做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事來看待。

然而自從他們得知他眼睛已經廢掉之後,就將他遺忘了,從此他要仰仗凡人的鼻息而活,甚至,差點死於愚昧的凡人之手。

現在的他看到這枚信物的時候,除了震驚,還有一種宿命感。

當年豐澈說得對,他應該盡早打算,因為隨著蒼梧在修真界越來越奪目,他的身份暴露也是遲早的事。

首座一定會驚喜地註意到,原來在蒼梧中,還有他這樣一個棄子的存在。

康紂南一路疾行,他神識鋪開,一直在地上尋找著什麽,直到他看到一棵郁郁蔥蔥的大樹下,竟然生長著一圈同樣綠色的花時,便降下飛行法寶,手一撚訣,身形化為一道輕煙,沒入了那棵大樹中。

再一睜眼,便來到了一處空間,一名穿著黑色鬥篷的人正背對著他。

康紂南開門見山地問道:“首座召喚我來,有什麽事?”

那穿著黑色鬥篷的人轉過身,掀開兜帽,赫然是七星議會之一的杜昭岳,亦是玉衡。

杜昭岳面向康紂南,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頭道:“不錯,我們原以為你已失去了瞳術,沒想到你居然還能修回來一半,不愧是月刑堂的少司,赫赤兒的部下。”

康紂南木然道:“我無意跟你敘舊,因為我並不認識你,我也不想參與首座的計劃,如你所見,就算修回一半的瞳術,我依舊是個廢人,這輩子只想安安分分過日子罷了。”

杜昭岳一挑眉,有些不善道:“難道眾星的召喚都不能感召你?康紂南,你難道忘了自己的使命?難道忘了自己的信仰?為了眾星能夠重新閃耀,你才有機會站在這裏!”

“眾星於我,人間於我,都是一樣的,我不會為了眾星而傷害人間,反之亦然。”

“可眾星已經不再!”杜昭岳怒氣上升,對他來說,將眾星與人間相提並論,簡直是一種恥辱,“但是人間還有蓬勃向上的生機,這是我們制定的計劃,康紂南,就算不為了信仰,你也應該站在你的母族身邊!”

“但母族又何曾在我衰弱的時候站在我身邊過?”康紂南冷冷譏諷道,“在首座放棄我的時候,其實我就已經死了,如果不是蒼梧掌門救我一命,我同樣也不會站在這裏。”

杜昭岳瞇起了眼睛,他嘆了一口氣,語氣重新放緩道:“我原以為赫赤兒的部下應當是意志堅定之輩,現在看來……”

“不要再提赫赤兒,”康紂南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他已經獻身眾星覆蘇的大業了,而且赫赤兒從不信仰眾星,他只信自己的心,他當時不顧生死地去戰鬥,是為了你們,為了讓大家活下來,可你們太貪婪了,我當時只顧守護赫赤兒留下的一切,根本沒有好好考慮過,這計劃究竟該不該實行。”

杜昭岳按捺下自己的脾氣,循循善誘道:“你這是在質疑首座,也是在質疑眾星。那個時候,眾星隕落,天地暗淡,你們失去信仰是情有可原的,但是現在不同了,”他的語氣逐漸狂熱起來,“現在眾星即將覆蘇,首座的大業馬上就要成功,現在我們允許你重新加入,已是首座開恩,康紂南,不要沈迷於你現在的身份,清醒起來吧,只有眾星才能統治一切!”

康紂南只覺得後悔,當初幹脆一些答應豐澈,恐怕還更好些。

“我沒有時間聽這些,如果沒有別的事,恕我不奉陪了。”他轉身便想離開這裏。

“等等,”杜昭岳叫住了他,“既然信仰不能打動你,那麽我想,這個女人,也許會讓你知道什麽叫做恐懼。”

因為信仰,有時便是伴隨恐懼而生的。

康紂南震驚地回過頭。

女人,秀鸞?

259、血色(二)

杜昭岳看康紂南回過頭,得意地一笑。

“我們在蒼梧與檀淵宮交戰之前,幸運地捉住了一個女人。”他雙眸泛紅,右手一揚,將一只眼珠從眼眶中摳了下來,裏面射出一片光幕,在影影憧憧之中,一個畫面漸漸成形。

在臨近宛遼平原的一處平原上,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在疾馳,她飛得那樣快,已是金丹期的極限。

康紂南立刻就認出了她。

秀鸞。

他的舊部。

秀鸞原本在查探聚星壇秘密的時候被捉,後被豐澈救走,如果沒意外的話,她現在應該還在豐澈那裏養傷。

康紂南知道,秀鸞在這個時候,來宛遼平原的唯一原因,便是她聽到了蒼梧宣戰的消息。

她是來應援的。

更確切地說,她是來保護他的。

他甚至可以在秀鸞的臉上看到欣喜的表情。

為什麽這樣高興?

她整個人身上都散發著,即將要見到心上人的喜悅,哪怕是死地,也奔赴得這樣急切。

就在秀鸞看到宛遼平原的界碑的時候,忽然從她身後飛來一道黑色的鐵索,將她的腰肢纏住!

秀鸞猛烈掙脫,她的手中寒星四射,掐訣向身後打去,同時低喝一聲,在周圍築起一道結界。

無論從應變還是手法,秀鸞的表現都堪稱上佳。

但是鐵索的主人現身後,她的臉色變了。

在這幾百年中,杜昭岳已從元嬰後期晉階到化神初期。而一個金丹修士,是無法與化神修士抗爭的,更何況,他們還是同族。

沒有任何懸念,秀鸞被杜昭岳擒住。

直到她被鎖鏈勾住了脖子的時候,還死死看著身後的宛遼平原。

那是蒼梧山的方向。

“你把她如何了?”康紂南極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但是他有不詳的預感,秀鸞是不會出賣他的,那麽他們得知她和他的關系後……

杜昭岳微笑著看他:“看下去便知。”

※※※※※※※※※※※※

秀鸞被捉進密室中,最先面對的是七星議會的審問。

“你曾經是月刑堂的人,之後聽從天權調度,參與我們的計劃。我們如此信任你,但你卻吃裏扒外,密探聚星壇。”

“是誰指使你?”

“你還做了什麽?”

“救走你的人是誰?”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宛遼平原?”

……

七個身影呈半圓形環立四周,居中的則是秀鸞。

秀鸞一直垂著頭,她身上的法衣破破爛爛,皮膚下似有什麽東西在游動,每動一下,她便抽搐一下,但是這種抽搐極不自然,如果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她的四肢關節已經被人卸掉,只有經脈上的疼痛才能讓她抽搐。

修真界的老油條都知道,這種能在皮膚下游走的法術,名為封丹術,打入修士體內之後,便可以占據修士的經脈,使修士沒有靈力去自爆。這是防止修士自盡的最有效術法,下至煉氣期,上至化神期,都可以用封丹術來限制自爆。

現在,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整個人被吊在半空,像是一個沒有骨頭的人偶。

聽到這些人的詰問,她發出微弱的聲音道:“之前沒有說,現在也不會說,你們放棄吧。”

“秀鸞,你已不再信仰眾星了嗎?”天權問道。

秀鸞發出了輕笑聲。

“我的信仰,在別處。”她道。

天機的聲音冷冷道:“這麽說來,你的信仰是在宛遼平原,是在蒼梧嗎?原來如此,早在晉城大戰之後,我們決定抹殺蒼梧的時候,他們突然舉派搬遷回蒼梧山,是不是也因為你的通風報信?那麽,想來蒼梧一定有你認識的人,對嗎?”

“不,不認識,我只是因為痛恨你們,所以才去應援蒼梧的。”秀鸞道。

杜昭岳道:“我聽說,月刑堂的主司赫赤兒十分會調理手下,月刑堂的人可是出了名的忠心,甚至在他們眼中,眾星都不及他的一個命令。屬下前幾日翻看名冊時方才發現,這一次,月刑堂的少司也來了,對吧?”

“我不知道。”秀鸞道。

“別嘴硬了,如果我們去查的話,遲早會查出那個與你聯絡的蒼梧弟子是誰,只不過之前完全沒有必要,我們的人力物力沒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但是現在,我希望你老老實實交代,你的所作所為,背後究竟有什麽陰謀,若是你態度好的話,興許還能留你一命。”天權有些惋惜地道,在秀鸞叛變之前,他還是很欣賞這名手下的。

“我不知道。”秀鸞道。

天機沈聲道:“別跟她廢話了,我們去溯源的人回來嗎?”

“應該快了,”天權回道,他又看向秀鸞,“你應該知道溯源術法,專門為了在人群中尋找我們的族人而發明,就算你不說,我們的人挨個對蒼梧弟子使用溯源術法,也能找到與你聯絡之人,所以你還是招認了吧。”

“那你們便去找。”秀鸞冷笑一聲,“蒼梧現在有弟子數百名,你們可以一個個去找。”

“不用找那麽多人,”天機冷冷地道,“只要鎖定在晉城大戰時的那幾人就可以了,每一個人都用溯源法術追溯,誰是我們的族人,一看便知。”

秀鸞終於擡起了頭。

當年,康紂南被首座當做廢人拋棄,因為他們的人力物力有限,所以也就沒有人再管他,人間百年不過轉瞬即逝,這樣的廢人會向凡人一樣過完一生,在百歲的時候死去。但秀鸞沒有放棄過康紂南,她用月刑堂獨特的手法找到康紂南,她知道少司就在這裏,不管他是不是廢人,她都要在他身邊。

保護他啊……一想到這樣的事,心就變得柔軟而甜蜜。

七星議會在放棄康紂南之時,便已經默認他的死亡,以至於他們現在不得不使用溯源法術,但是現在宛遼平原正在備戰,蒼梧派對人的篩查十分嚴格,他們好不容易才混進去四個人,現在正想方設法接近蒼梧弟子。

不得不說,也許老天真的站在他們這一邊。

康紂南恰巧一直負責角城,在備戰之時,他幾乎一直都在角城忙裏忙外。

所以也是他最先被施了溯源術。

很快,康紂南的名字便上報到七星議會。

當天機那誅心的嘴,冷冰冰地吐出“康紂南”三個字的時候,秀鸞的身子突然不斷地波動起來。

他們第一次看到,被卸去四肢關節的人,拼命去掙紮是什麽樣子。

像是一條快要窒息的魚。

“康紂南,月刑堂少司,曾經赫赤兒的部下,你的上司,你就是為他服務對嗎?我想起來了,在他還沒來這裏的時候,我便安排他去一個大宗門安身,可他自持身份,偏要自己行事,結果在傳送的過程中出了意外,成了一個廢人,我當時還道他可憐,堂堂月刑堂少司淪落到這個地步,卻沒想到……他收集我們的消息,命你查探聚星壇,是為了背叛我們,對嗎?”

“不,不是的!”秀鸞終於驚慌失措,“他沒有,少司從來沒有背叛過眾星,一切都是我為了保護他而做的!你們不要幹涉他的生活,少司沒有任何野心,他被你們拋棄過,卻從未想過要拋棄眾星,你們可憐可憐他,放過他吧!”

但是已經沒有人聽她的話了。

杜昭岳道:“當年康紂南只是一個廢人,我們的人根本沒想到一個被廢了眼睛的人還有宗門願意收留,更沒想到他竟然能夠修煉,現在已經是一名金丹期修士。”

“蒼梧方面一直沒有動靜,看來秀鸞說的話是真的,康紂南並沒有洩露我們的秘密。”天權道。

“但是他能夠修煉之後,乃至與秀鸞接觸之後,並沒有與七星議會聯絡,這種行為本身就是背叛。”搖光道。

“任何一個信仰眾星的人,都不會對我們的大業置身事外,這個人已經不能信任,如果不能歸順,那便抹殺吧。”天機道。

“那麽,秀鸞該如何處置?”天權問道。

天機看了眼秀鸞,就像看一件沒用的垃圾。

“搜魂,將她所有的記憶提出來,一點都不要放過,仔仔細細地查!諸位,我們的計劃不容有失,”天機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畢竟她還沒有招出是誰救了她,這才是我們的大敵,聚星壇的意外毀壞很可能就是這個人造成的,這件事天權就不要插手了,由玉衡來處置。”

杜昭岳頷首道:“是。”

他們商量著對秀鸞的處置,就像她是一件物品般雲淡風輕,不在乎她的感受,也不在乎她的舉動。

所以他們沒看到,秀鸞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要訴說什麽。

※※※※※※※※※※※※

康紂南的臉變得慘白,他一直看著杜昭岳放出的畫面,他知道這都是真的。

因為他看到了秀鸞的眼睛。

她的睫毛顫動,雙眸突然亮起光彩,隨後又暗淡。

那是只有月刑堂的人才知道的暗號。

她在對他說:“沒能保護好少司大人,我很難過。”

她在對他說:“請您保重自己,活下去。”

她在對他說:“屬下願意為了大人而死。”

她在對他說:“不是因為使命,而是因為,我愛您。”

秀鸞在最後,終於做到了用生命去愛他。

260、血色(三)

很多時候,人們難以理解為什麽有人會為了其他人獻出生命。

在康紂南還是月刑堂少司的時候,他不懂。

直到主司赫赤兒在臨行前,將月刑堂交給了他,康紂南才知道赫赤兒根本沒準備活著回來。

“為什麽?為什麽不想辦法活下去?”

赫赤兒高大而粗獷,他哈哈大笑,拍著康紂南的肩膀道:“我已經活了很久了,久到雖然我的生命比你們大多數人都要漫長,但我已經看到了我的盡頭,所以,我的追求東西跟你不一樣。”

“您這是在追求死亡。”他反駁道。

“不,很多時候,死亡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只要我認為那有價值,我的生命就會以另一種形態繼續下去。”

他不置可否地道:“那是您太高尚了。”

“恰恰相反,我是自私地在滿足自己啊……”赫赤兒看著蒼涼的天空,“我在滿足自己對這片我足足看了一輩子的星空的愛。”

後來他來到蒼梧,看到的生生死死還趕不上他當月刑堂少司時的零頭,但是從晉城大戰到現在,他卻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生有可為,死亦有可為。

康紂南突然就懂了赫赤兒的話,也明白赫赤兒那樣驕傲的人,為什麽會在那場大戰中獻出了生命。

他現在,也懂了秀鸞的心。

杜昭岳收了手中的畫面,他對康紂南道:“你不能怪我,實在是你們月刑堂的人嘴太硬了,要是不用搜魂術,我們又怎麽能知道,原來魔修的左護法豐澈居然也是我們的人,看來他已經跟你接觸過了,對嗎?豐澈對你說了什麽?你有沒有將我們的計劃透露出去?你現在是否聽命與他?他為什麽會背叛我們?豐澈到底有什麽目的?”

杜昭岳一口氣問了許多問題。

但是康紂南一個都不想回答。

“秀鸞在哪?”他問道。

“用了搜魂術的人,還可能活嗎?”杜昭岳反問道。

“她的遺體呢?”康紂南繼續問。

杜昭岳被他問得一怔,然後還真的思索了一下,最後帶點歉意地笑了笑,道:“應該是被手下人扔掉了吧?也或許是拿去做血祭?還可能是被人收了用來作法……真遺憾,我顧及不到這樣的小事,所以我不清楚。”

“這是……小事?”康紂南低著頭,低喃著道。

杜昭岳有些不耐煩了,他已經是化神修士,在他眼裏,對付一個金丹期的康紂南本就沒什麽懸念,何況康紂南的瞳術還只回覆了一半,他束手而立,像是在下最後通牒般地對康紂南說道:“原本我們對於背叛者是絕不容情的,比如說那個女人,但是首座仍然願意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加入我們,只要你肯幫我們誘出豐澈,就算你立下大功,首座會給你獎賞的,說不定還能讓你眼睛完全恢覆,等我們的計劃成功之時……你難道不想繼續當你的月刑堂少司嗎?”

威逼利誘,輪番上陣,也是嘆為觀止。

康紂南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杜昭岳不悅地道。

“如果星光不得不為你們這樣的人而下閃耀,那麽……眾星會隕落就不奇怪了,”康紂南的手擡起來,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我們的世界本就已經崩壞,可你們還要將這種爛到地獄的觀念帶到這裏,也不過是再制造出一個崩壞的眾星。我現在反而衷心地希望,眾星永遠沈寂,因為純凈的星光哪怕照耀在你們這樣的人身上一秒鐘,也會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放肆!”杜昭岳冷哼一聲,“看來你是冥頑不靈,自尋死路了!”

康紂南的手慢慢從額頭移到眼前,修長的手指遮住了那雙漂亮的眸子。

“是啊……赫赤兒,我仿佛也看到了你所說的盡頭。”

那裏有生命中最璀璨的星光。

“秀鸞,你的心,我承下來了。”

從此他身體裏有了另一個人的生命。

康紂南陷入從未有過的奇妙境界,某種神秘的力量跨越時空而來,穿過了他的身體,又奔向未知的未來,卻指引了他的方向,目光所及的方向。

一點一滴,細碎的星光從康紂南的指縫中流瀉而出,清透純凈,觀之如墜星空。

杜昭岳大驚失色。

“不可能!”他大喝一聲,立刻出手展開領域,手上掐訣從眉心引出一道水紋,釋放出去便是一道淩厲的攻擊,同時,他身周浮現出三個光球,那是他分神“淩波”。一名化神修士,當他的領域、神通、分神三者同時放出的時候,代表他遇到了此生最強勁的敵人。

可康紂南只是一個金丹期修士,杜昭岳為什麽拼盡全部力量來誅殺他?

這些手段盡出,剎那間,空間中亮如白晝。

但是無論是領域還是神通,都沒能越過康紂南身前一丈。

康紂南整個人都被星光圍繞,他撤去了一直遮蔽眼睛的手掌,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雙眼眸終於不再白霧慘慘。

它清澈,澄明,燦若星子,那是茫茫夜空中最溫柔的慰藉,是天地間最原始的光明,是宇宙給予生命的饋贈。

當這雙眼眸睜開時,你會覺得星光就在身邊。

一切道通向未來。

一切道通向過去。

一切道在現在,若此光明,

它的光沒有那樣強的侵略性,卻可以將化神修士的攻擊阻攔下來;它的光沒有那樣炙熱的光芒,卻強大到可以參透宇宙的真知。

康紂南在這種頓悟之中,瞬間晉階到了元嬰期。

杜昭岳渾身抖如篩糠,他再也無法出手,反而想要跪下去。可理智拼命拉扯著他,使得杜昭岳的臉孔變得十分扭曲。

“不可能……你怎麽可能在這裏開啟星眸?不可能……眾星怎麽會賜福於你這個背叛者!我不相信!”杜昭岳大吼道。

他們一族信奉的是天上的星辰,終身修煉瞳術,與修士的最高等級為渡劫期一樣,對他們來說,瞳術的最高級,便被成為“星眸”,乃是由眾星賜福才能領悟到的境界,那代表被眾星認可,被信仰認可,每出現一名領悟星眸之人,都會成為他們的領導者。

杜昭岳不敢相信,星眸會出現在一個背叛者的身上。

如果眾星賜福了他,那麽,他們所做的一切,又代表了什麽?

杜昭岳幾乎不敢想下去,他想掩耳盜鈴,甚至想挖去這雙眸子,卻因為心中天生對於星眸的敬畏而遲疑。

康紂南的身體漂浮起來,他垂眸看著杜昭岳,低聲道:“因為,眾星因你們而蒙羞。”

杜昭岳不敢相信自己做了這麽多,最後卻成了被眾星厭棄之人。

他什麽都顧不得了,收去了全部的神通,狗一般地四肢並用地爬了過去,跪在地上,淚涕橫流地道:“不,眾星會知道我多麽虔誠,族人會知道我的心!想我滲透魏國,辛辛苦苦經營至今,何嘗是為了自己?但凡我有一點私心,都將在眾星的光輝下變為塵埃!”

康紂南閉上雙眼:“你想取得眾星的原諒?”

杜昭岳忙不疊地道:“眾星於我便是一切,我當然想,當然想……”他突然伸手抱住康紂南的小腿,眉眼往上一擡,兇相畢露,“我想你死!”

杜昭岳手中尚還握著自己一顆眼珠,此時那眼珠光芒大作,如一團光球,他手握那團光球便要向康紂南攻去!他大笑道:“眾星已經隕落,怎麽可能還有星眸?你以為能騙過我?只有我們覆蘇的眾星,才是真正的眾星!你身上的,不過是歪門邪道!”

杜昭岳的動作極快,可在康紂南眼裏,他慢極了,那道看上去十分淩厲的攻擊,實際上速度慢得像行將就木的老人。

康紂南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雙眼眸看向杜昭岳,有細碎的星光灑下來。

慈悲中,有刀光。

※※※※※※※※※※※※

“玉衡!”隆石真君,也就是天機,更是他們口中的“首座”,此時正在高臺下祈福,他突然心神不寧,眸中閃過一道光芒之後,隨即驚呼出聲。

“玉衡怎麽了?”天權離首座最近,立刻問道。

天機身形輕輕一晃,隨後又站得筆直,然後對他們道:“星眸現世,玉衡遇難了。”

“怎麽可能?眾星已經隕落,怎麽還可能有人得到眾星賜福?”開陽皺眉道,“這星眸有問題,可需要我派人去調查?”

天機搖了搖頭,他對眾人道:“現在不宜多事……看來月刑堂的少司不願意與我們合作,而且還修了歪門邪道,不過沒關系,”他看著上方的高臺,那忽明忽暗的星光像是在召喚著什麽,“我們的眾星很快就能覆蘇,到時候,又豈會在乎區區一個偽星眸?”

“首座說得對!”

“那星眸一定是假的!”

“等我們的計劃完成,再去給玉衡報仇!”

天機伸出手,按下了周圍的聲音。

“一切,按原計劃行事。”

261、圖窮匕見(一)

康紂南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間裏,他腳下是一張驚懼交加的臉,這種表情永遠地在這張臉上定型。

因為杜昭岳已經是一個死人。

康紂南的臉上沒有意想中的輕松,一雙星眸無悲無喜地看著杜昭岳,然後他彎下身,一只手將杜昭岳的頭提了起來。

康紂南瞇起了雙眼,那星光便黯淡了些許,就像是被雲彩遮住的星空,他輕聲道:“你是如何對待秀鸞的?用搜魂術嗎?她疼嗎?在識海被完全侵入的瞬間,那是一種怎樣的疼痛?可惜你已經死了,這種疼痛你永遠都感受不到了。但是你提醒了我……”他眼中的星光突然淩厲了起來,“我也可以用另一種方法,看看你的腦子裏究竟都有什麽,你們這些瘋子究竟準備怎麽做。”

他眼中的星光照在杜昭岳扭曲的臉孔上,透過那虛偽的皮相,探索杜昭岳隱藏在體內的真相。

康紂南靜靜地看著。

最後他放下了杜昭岳,再擡起眼的時候,已是滿臉震驚。

“他們……他們竟然敢這樣……我必須回蒼梧!”

※※※※※※※※※※※※

秦國,言真門。

掌門倫一神君最近有些心神不寧,他用了三日為門派推演,但是無論如何都推演不出吉兇,只得作罷。他從掌門殿出來的時候,正巧遇到同樣憂心忡忡的錢長老。

錢長老一驚:“掌門,你臉色怎地如此不好?”

倫一神君看著錢長老那突出的下眼袋,沒什麽好氣地道:“本座臉色好得很,倒是老錢你啊,要好好調養,別總操心那些花花草草貓貓狗狗,你這人就是想得太多,婆婆媽媽的,所以你這修為啊……”他一邊說著,一邊等著錢長老像往常一樣反駁他,兩個人再鬥幾回嘴,也許他的心神就能平靜下來。

但是錢長老非但沒有跟他鬥嘴,反而接著他的話道:“也許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從今天早上開始,我這眼皮就跳個不停。”

倫一神君嗤笑:“這種凡人測吉兇的亂招你也信?不過話說回來,你哪個眼皮跳啊?”

錢長老抹了把臉,小聲道:“倆眼皮一起跳,怎麽辦?”

倫一神君無語地看著他:“如果眼皮能主吉兇的話,還要天演術幹什麽?”

“可是掌門的天演術,看來也沒起什麽作用吧?”錢長老跟倫一神君是多少年的搭檔,一眼就看出來他不順心的原因。

倫一神君嘆道:“不瞞你說,確實沒有推演出來。七國已經亂了很多年了,咱們門派怎麽說也是秦國排得上名號的大宗門,一次次紛爭,咱們都硬挺過去了,就連這次蒼梧宣戰,七國再起義軍,我都壓著下面的弟子沒讓他們參與,非是我冷血,而是因為,要是這七國的修士都死了怎麽辦?這七國豈不成了檀淵宮一家天下?其他六國的百姓、散修該怎麽辦?每個國家,總得留著這麽兩個還能立得住的宗門,不然以後,秦國人是要吃苦頭的。”

“掌門的良苦用心,孩子們都懂的,這一次檀淵宮大屠殺之後,他們也是心有餘悸。”錢長老勸慰道。

倫一神君苦笑道:“他們不懂也沒什麽的,要是罵就罵吧,這群小崽子背後罵我烏龜掌門,當真以為我聽不見麽?”

錢長老有點尷尬地一笑,隨後道:“既然掌門推演不出,咱們盡量將弟子召回,好生警戒就罷了,倒是我最近想起一件事,連打坐都靜不下心來。”

“何事?”

“掌門還記得五百年前的義量鎮慘案嗎?”

倫一神君一怔,然後道:“自是記得,義量鎮和義量峰都在咱們管轄範圍,五百年前,全鎮二百七十五平民、八名金丹修士、十二名築基修士都被人擄去義量峰,被邪修當做祭陣犧牲,當時的目擊者便是魔修楚嵩,因其魔修的身份,所以咱們將此案報給魔修的守夜人組織,後來又驚動了太和,楚嵩闖了問心關才洗清了嫌疑。只是……”

“只是這件案子還是成了懸案,”錢長老道,“聽說就連魔君沈昭也插手此案,最終依然一無所獲。當時我們覺得這邪修一定會再次出現,於是在周圍加強了防守,七國一亂,咱們也就將弟子召回,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倫一神君皺眉:“老錢,你難道還是懷疑楚嵩?”

錢長老急忙道:“怎麽會?七國大亂的時候,楚嵩將他親生兒子楚嘆托付給咱們門派,現在已是方長老的親傳弟子,年紀輕輕就有元嬰初期修為,我怎麽會懷疑楚嘆的父親,我是……”

“那麽,你懷疑義量峰那陣法?”倫一神君問道。

“修真界懸案何止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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