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暖陽側頭看著顧懷瑾，不好意思地笑笑。

“顧老師，不好意思啊，一時沒繃住，讓您笑話了。”

顧懷瑾搖搖頭，示意沒事。

蘇暖陽嘿嘿一笑：“嘿嘿，那我就繼續了？”

顧懷瑾點點頭：“嗯，好。”

嘖嘖嘖，還真是惜字如金啊。蘇暖陽心想，但是她當然不會傻到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

她又把樣片倒回到浮生和師傅喝酒的位置，打算重新再看一遍。

剛才光顧著哭了，都沒仔細看女主角的口型。

其實這半個月下來，她對女主角一些說話時的小習慣都已經輕車熟路了，什麽時候停頓，停頓幾秒，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會每次都提前看一下，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而且這女孩的演技還挺不錯的，當紅小花旦，看她的樣片也算是一種享受啦。

蘇暖陽這麽想著，就又戴上了耳機，繼續看樣片。

這一次，相較於劇情，她更關註女主角的口型。

顧懷瑾看著身邊這麽快就回歸到工作狀態的蘇暖陽，心裏有點惆悵了。

本來還想趁這次機會好好安慰她一下，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惜字如金面無表情的冷血前輩。

但是奈何他實在是沒有什麽安慰女孩的經驗，只能條件反射地點頭搖頭了。而且她自愈能力未必也太強了，他還沒想好怎麽安慰呢，這丫頭就直接回歸到工作狀態了。

哎，看樣子是應該向蕭遙那小子請教一下了，別看他平日裏總沒個正形，但是要論哄女孩兒，他可是比任何人都擅長，要不然怎麽能把王玉吃得死死的呢。

那頭，王玉和蕭遙同時打了個噴嚏。蕭遙見狀，連忙又趁機黏上去。

“哎呀，小玉玉你怎麽打噴嚏了，感冒了啊。你看，我也打噴嚏了，我也感冒了。你說說，你這才離家幾天啊，咱倆就都感冒了。這說明什麽，這說明上天都不想讓咱們分開啊，一分開倆人就都得生病，多得不償失啊對不對，所以你就快回來嘛，好不好啊？”說完就又可憐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王玉仿佛沒聽到他碎碎念一樣，繼續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只不過在心裏默默地翻了個白眼，看來，這人還是和之前一樣，只會死皮賴臉，沒什麽長進。

“顧老師，我已經看好了，那我就先開始了？”這邊，蘇暖陽已經又看了兩遍樣片了。

因為只需要看女主角的口型，所以她是快進著看的，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以後，本來想像之前一樣直接就開始，但是忽然之間想到旁邊還有一尊大神，為了避免自己忽然說話嚇到正在專心看劇本的他，她只好先提前通報一聲。沒辦法，誰讓人家是影帝呢。

顧懷瑾聽到蘇暖陽說話，擡頭看了眼笑靨如花的她，點點頭，繼續安靜地看劇本。

說是看劇本，其實也不過是借著看劇本的名義看她罷了，這劇本他早就背熟了翻爛了，哪還需要看這麽長時間。

蘇暖陽見大神點頭了，就連忙喝了口水，點開軟件，打開設備，開始了她的工作——配音。

她的聲音很軟很柔，帶著哽咽的哭腔，回憶著那些曾經的美好。呢喃軟語，滑過男人的耳朵，也在他心裏滑過了一絲奇異的感覺，他竟然想要伸手去抱抱她。

但他自知不能這麽做，所以只是擡頭，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那視線太過熾熱，繞是正在工作的蘇暖陽也感受到了，但她仍舊正襟危坐，絲毫不受影響，繼續用自己的聲音賦予浮生新的生命。

回憶來了，她又變成了那個無憂無慮快快樂樂的小丫頭，在碧落閣裏練功，去廚房找蘭姨淘點心吃，和自己的侍女出門玩兒。聲音清脆幹凈，還夾著幾聲如銀鈴一般玲瓏的笑聲。

顧懷瑾點點頭，看來這丫頭果真是專業的，情緒轉換毫無痕跡，這麽快就能從回憶逝去的美好變成回到曾經的美好。看，他看上的人，跟他一樣優秀，不，是比他還要優秀。

接著，浮生就被抓走了。陌生的屋子裏，她神色如常地跟身旁的侍女小青分析著眼前的局勢，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如何自保，如何逃出去。

但畢竟只是個孩子，就算是再怎麽成熟，遇到這種情況也不可能完全冷靜，更何況是浮生這種從小就被眾人捧在手心裏的少主，自然是早就慌了。這表面上的淡定，只不過是她為了安慰小青，不讓她擔驚受怕，而佯裝出來的罷了。

蘇暖陽自然也考慮到了這一點，雖然是淡定冷靜的語氣，但是聲音卻在打顫。就是這幾絲顫音，把此情此景下的浮生刻畫地更加入木三分。

如果說，剛才顧懷瑾覺得她很優秀還夾雜著幾分私心，那現在，他就是真的覺得這女孩的專業素養很不錯，當之無愧是女主角的不二人選。

不，不是人選，而是只有她，才能刻畫出真正的浮生。

想起女孩在面試時對浮生的評價，可憐又幸運，顧懷瑾不由得想，或許，這位看起來嬌弱靦腆的姑娘，就跟那浮生一樣，都是敢愛敢恨，敢作敢當，骨子裏堅強倔強的丫頭。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一般，浮生自知無力回天，為了不拖累父親和碧落閣裏的家人，毅然決然地決定自殺。坐在椅子上的蘇暖陽也一臉肅容，聲音不大，但是卻鏗鏘有力，堅定地說出要犧牲自己。

那一刻，她已經不是蘇暖陽了，她變成了浮生，和浮生同進退。也是那一刻，顧懷瑾忽然之間迸發出一種想法，或許，這女孩天生是演員的命，就應該帶她到演藝圈，去發光發熱。

浮生被救了，小青也被救了。一切仿佛重新回到了原點，但是生性敏感的浮生知道，這一切的平靜都不過是假象，風雨忽之欲來。

所以，女孩即使每天看上去都很快樂，但是暗地裏卻帶著黯淡的愁容。蘇暖陽也是，聲音聽上去很快樂，但是卻沒有什麽生氣，對任何事都意興闌珊，提不起什麽興趣。

終於，那天到了，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和父親的最後一頓晚餐。

然後，就是再次醒來時，一切都變了模樣。浮生在哭，蘇暖陽也在哭，聲音嘶啞，不帶一絲掩飾，也完全沒法掩飾，掩面嚎啕，那還只是一個11歲的孩子，怎麽可能承受的了這麽多呢。

爹沒了，朋友沒了，家人也沒了，只有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沒有了家人朋友，那活著又跟死了有什麽區別。就算是再好的時光，再美的歲月，也不過是人間地獄罷了。

但是，她不能哭，對，不能哭，她要回去，她要回去看看。

萬一大家都還活著呢，雖然希望渺茫，但是也有可能啊。說不定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了，大家又都能在碧落閣裏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像原來一樣，幸福又快樂。

那如果回不去了呢，女孩在心裏自問。

回不去，那就讓那些人拿命來償吧，她就算終其一生，付出任何代價，也要讓那些人陪葬。好，仿佛是堅定了信念，蘇暖陽點點頭，擦擦淚，平靜如水地說：“瀝青，我們回去。”

顧懷瑾的劇本早就放下了，一只手托腮看著她，她也已經被師傅喚回了現實，快樂也好，痛苦也罷，都是過去了，而現在，她也該去履行自己的承諾了。

女孩頓了頓，停止了抽泣，又喝了口酒，說著那些曾經美好，說著那些血海深仇，說著一定要讓他們殺人償命。最後，她看了眼一直視她如己出的師傅，這世上她唯一的親人，定下了報答盡孝的承諾。

一切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情緒，完美，都不足以用來形容眼前這個女孩的表現。

蘇暖陽關上設備，坐在椅子上不說話，好像是還沒有從剛才的情緒中走出來。顧懷瑾也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

錄播室裏一片靜默，沒人講話，氣氛卻一片融洽。

“哎，蘇蘇，我收到你傳給我的配音文件了，這麽快就配好了？”有人推門而入，打破了一室的沈默。

“啊，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繼續，繼續。”可能是察覺到影帝也坐在那裏，也可能是察覺到這錄播室裏詭異的氣氛，來人連忙退出去，臨走時還不忘給兩人關上了門。

離開的時候心裏還直嘀咕，不是說各錄各的嗎，這顧影帝怎麽和蘇蘇坐到一起了呢。

算了，不想這麽多了，還是先去做後期吧，今天要是不按時交上去，李助理肯定扒了他們的皮。想到李言那公事公辦的冷血模樣，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回到辦公室裏繼續埋頭苦幹了。

被人打擾了，自然是沒法再繼續沈默了，指望著身邊這位大神先開口是不可能的。蘇暖陽只好側過頭，看著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自己的顧懷瑾，怯怯地說。

“那個…，顧老師，難道我表現得很差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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