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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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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擡頭望著眼前的“將軍府”三個字,找不到一絲熟悉的感覺,畢竟離開這裏已經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我不過是個四歲幼兒。

我出生在長安將軍府,是大俞元盛年間一品大將軍姚遠的獨女,正值碧玉。聽娘說,我出生在黃昏時分,那時漫天紅霞如血般浸染著大地,便將我喚作夕兒。

當今皇帝年號元盛,十八歲登基稱帝,如今尚且四十,正是盛年,大俞王朝也如他的年號一般,正值盛世。

大俞皇都在長安,我在杭州長大。

十六年前,北疆聯合南晉與大燕、梁州一同進犯大俞,僅僅三日時間,邊界失守,我爹即刻帶兵前往,那一仗,打了整整四年,戰事慘烈。這場戰爭最終在我大俞將士的奮力反攻擊退外敵之後以勝利告終,此戰使大俞的主力軍隊烽火軍傷亡慘重,我爹也受了重傷,只他是一路苦苦撐著,回來就倒下了。

我爹護國有功,又因傷勢嚴重,被皇帝特賜在杭州建一座姚府,讓我爹去那個清凈的地方好好養傷,由此,姚家便從北方長安遷居到了南方杭州。

我爹雖傷勢嚴重,但因著底子好,休養了兩三年便恢覆的差不多了,心底仍系家國仍系沙場的他請得聖旨後便在杭州著手重整烽火軍,繼而帶兵出征,守家衛國。當年雖是為了我爹養傷才舉家搬遷杭州,但後因想著搬來搬去著實麻煩,姚家也就一直在杭州住下了,這一住,便是十二年。

就在半個月前,皇都來旨,讓姚家及駐紮在杭州的烽火軍主力搬遷長安,聖旨中道姚遠既已完全康覆且已又帶兵出征多年,作為大俞一品鎮國將軍,更是大俞主力軍隊烽火軍的主帥,理應重返皇都居住,又道姚將軍獨女瑾安郡主已到適齡,當回皇都備嫁,並稱將軍府已修繕完畢。聖命不可違,數十日後,一切收點妥當,姚家返都。

大俞皇都,長安,將軍府。

我下了轎,環顧了四周,又望著眼前的將軍府,感覺甚是陌生。十二年了,離開這裏的時候我只是個四歲的幼童,又如何能記得這裏的一景一物,說是回來,於我而言,卻是離開生長的家鄉到了處陌生的地方。

府內經過了重新的修建,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座十二年無人居住的空府。我爹一回來便趕著進了皇宮面聖,我娘此時正吩咐著下人四下打理,我閑來無事,便在府中四處逛著。

許是自小長在富貴人家的緣故,這將軍府雖氣派,卻半分也引不起我的興致,我四下緩步走著,嘗試著適應我的新家,卻越發想念杭州姚府,想念那一方小池塘裏我餵養的魚兒,想念爹為我在院裏搭起的秋千,想念娘和我一起親手栽下的桃樹……

見我神色郁郁,姚家老仆陳嬤嬤湊上前來告訴我將軍府西邊不遠處有個相知園,往年那裏大片桃樹春日裏桃花盛開的景象極美,如今十二年過去,方才在外頭聽說那兒的桃花今年依舊盛開,皇上皇後前些日子出宮祭祀歸來時還特地去此處看了看呢。

我瞧著將軍府裏新栽下還未長成的嫩枝花葉,倒是對那桃花盛開的相知園來了興致,府裏尚未收拾好,下人正忙前忙後地搬著東西,娘也顧不得我,我在這待著也是無趣,今日春光和沐,出去賞賞桃花也好。向陳嬤嬤問清相知園的位置後,我便帶著素錦和彩綾出門去了。

素錦和彩綾是自小跟在我身邊長大的兩個侍婢,她倆同歲,皆比我年長一歲,雖是婢女,卻也是陪著我長大的玩伴,論情意,我待她們自是不同於其他下人的,作為姚家獨女,我沒有兄弟姐妹,便將伴在我身旁的她們二人當做了姐妹。

我們出了將軍府,順著陳嬤嬤說的那條路尋去,果然沒走多遠便瞧見了一處粉嫩桃花悠然綻放的桃林。春風細細地吹著,桃樹葉子微微抖動,淡淡的花香飄散,果真是處好地方。將軍府建的偏僻,離長安繁華熱鬧的街道集市本就有些遠,這相知園在將軍府附近,自是人煙稀少,除非有閑情雅致的富家少爺小姐會來賞賞花兒,尋常人家哪裏會大老遠跑來只為看看桃花兒的?也難怪我們在這桃林裏走了好一會兒也沒瞧見其他人影兒。

在桃花林中一步步走著,我和素錦彩綾聊著在杭州時的愜意,偶爾玩笑幾句,兩個丫頭便拌起嘴來,彩綾伶牙俐齒地總是把素錦氣得接不上話,我便在一旁看熱鬧似地笑著。桃林中還是不見其他人,卻是一點兒也不冷清,鳥雀吱吱喳喳地叫著,偶爾一陣風吹動著葉子沙沙作響,還有素錦彩綾這兩個比鳥兒還鬧的一路玩笑鬥嘴,我心下感嘆這樣的日子也挺美好,若是能在皇都長安日日過得這樣舒心倒也不錯,還是心中卻也明白,往後這樣的日子,或許少了,或許沒了。

天邊漸漸泛紅,映得原本粉嫩的桃花瓣兒也染上了夕陽紅,本是嬌嫩含羞的桃花此時卻顯得妖艷了起來。我擡頭望去,今日的夕陽燒紅了半邊天,大片的桃林都被籠罩在了紅霞中,多久沒有見過如此紅的夕陽了?又似乎從沒見過。只聽娘說我出生的那個黃昏,夕陽紅得似是要把整個大地吞噬了般。

我擡手輕撫一朵桃花,指尖微微撥動著花瓣,心念轉動間,話已脫口而出:“彩綾,立刻回府將我的琴取來。”彩綾立馬應了一聲便匆匆離去。

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在這大俞年間的杭州,人人也都知道這麽一句話“夕陽紅下,且見夕陽人,琴生情,情生曲,夕陽琴生夕陽曲”。

那是一年深秋的傍晚,杭州的天被夕陽浸透,火紅的夕陽映照著滿目的衰草枯枝甚是刺目,而此時的姚府後園,尚且七歲的我正獨自沈醉地挑撥著琴弦,一曲一調與漫天紅霞交錯相映。府中的下人望著眼前的景,聽著耳邊的聲,只覺得此情此景此人此聲仿佛互相涔透融為一體般那樣和諧。往後數次杭州出現紅得格外艷烈的夕陽時,無論我是在府中,還是在外游玩,皆會奏上一曲,曲調與那日一樣,卻驚了更多的人。

彩綾取來了琴,這樣紅的夕陽,我自是要彈上一曲,自七歲起第一次在夕陽下隨心隨景奏來一曲後,我將此曲喚作《夕陽曲》,每當遇見這樣紅的夕陽,我總會忍不住地彈奏一遍。

指尖凝動,琴聲悠揚,一曲而罷,夕陽逐漸退去,已沒有方才那樣紅得艷烈,我站起身正欲喊素錦彩綾回府,身後卻突然傳來一男子聲音:“夕陽人、夕陽曲,果真是名不虛傳。”

我循聲回首望去,不遠處站著兩位男子,二者衣著不凡,相貌英俊,眉宇間還有些相似,想來是親兄弟。然二人氣質卻又大不相同,一人灑脫不羈,一看便是官宦貴族家的公子,而另一人長身玉立,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宛若一幅畫,所謂君子如玉便是如此吧,此人身著一襲白衣站立於此,仿若這世間都是他的,這般強大的氣場,只讓我想起那手握天下的君王……當今皇帝雖不老,但絕非如此年輕,那眼前這人莫非是……我心底有了些許猜測。

天邊的日頭又沈下一分,桃花瓣上灑落的夕陽紅漸漸消散,方才還嬌艷欲滴的桃花又慢慢變回了如少女般的清雅。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今日夕陽退去,明日朝陽再起,朝暮,晨夕,反反覆覆,終無盡頭。”白衣男子擡頭望了望天邊,“今日天色已晚,姚姑娘還是早些回府吧。”他看著我,嘴角微起,帶出一抹淺笑。

世間美的事物太多,人人都愛美,我亦不能免俗,或許是那如畫容顏,或許是那如玉身姿,或許是那君臨天下的氣場,亦或是那最後一笑。總之此時此刻,我只覺我那從未為誰而動過的心被什麽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我擡首看了他一眼,展顏一笑,轉身離去。

晨夕,辰夕。葉翊辰望著遠去的我,口中輕輕念著幾個字。時間可以改朝換代,但很多記憶裏的東西卻依舊沒有隨著歲月的流轉而消失,還是這片桃林,還是這個人,還是夕陽下的那傾城一笑,還是那麽美,那麽讓人心動、讓人不能忘卻。

葉翊辰折下一朵桃花神色平靜地捏在手中,風拂過,帶走了散落在大地最後的艷紅,整片桃花林陷入了沈靜。

我回到府中將夕陽琴小心翼翼地收好,思緒又飄回方才的桃林夕陽下,今日所見的兩人我雖不知他們身份,心中倒也有所猜測。晚膳時爹帶回消息,皇上為我們準備了接風洗塵的晚宴,到時王公貴族基本都會到場。於是接下來的幾日我便未再出門,日日待在府中賞花逗鳥。

數日轉瞬而過,到了舉辦晚宴這日,我穿上了娘為我準備的淡青色繡桃花織錦長裙,再套一件月牙白流紋蜀錦外裳,簪一支青玉鑲寶石流蘇釵,畫細長的眉,抹淡紅的唇。

今日天氣甚好,風吹在臉上帶著些許暖意,我坐在馬車中,偶爾挑起簾子看看外面,這便是去往皇宮的路了。皇宮,一個權力、地位象征的地方,那是天下至尊者所擁有的地方。古往今來,為了榮華富貴,為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多少人頭破血流、家破人亡……

當今皇上元盛帝葉懷璉是大俞的第六代皇帝,自幼便與當時的前朝一品大將軍烽火軍主帥姚天祁之子姚遠關系甚好,他們二人從小一同長大、一同看書習武、一同征戰八方,就連彼時為元王的元盛帝所娶的正王妃林若語與少帥姚遠所娶正妻楊沁兩位姑娘也是幼時一起長大宛若姐妹的玩伴,如此一來他們關系自是更加親近。

先帝病逝後,當時已被封為太子的葉懷璉繼位登基,改號元盛。然因先帝駕崩,新帝登基登基時日太短,根基尚未穩定,各處開始呈動亂之象,姚天祁帶領烽火軍前往邊界鎮壓西北□□,少帥姚遠亦領命帶兵四處清掃趁機而動的叛賊。

直到六年後,楊沁才為姚遠生下頭胎,是位女兒,喚名夕兒。整整六年時間,朝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前朝齊王黨羽發動叛亂,元盛帝親率禦林軍拿下叛軍,齊王黨羽被連根拔起。元盛帝著手重整朝廷,殺了一批,提了一批……西北□□雖成功鎮壓,但將軍姚天祁卻在戰亂中身受重傷不治而亡,其子姚遠被封新任一品大將軍。

楊沁生下女兒僅僅半月之久,安定了數年的大俞王朝再次卷入戰爭,北疆、南晉、大燕、梁州一同進犯大俞,僅僅三日,邊界失守。能領導這場戰爭的將領非一品大將軍姚遠莫屬,為讓姚遠安心帶兵打仗,元盛帝親下聖旨賜婚姚家嫡女姚夕兒為當朝三皇子正妻,並允姚夫人可隨時帶姚夕兒出入皇宮。聖旨下後,姚遠帶兵前往邊界,這一仗便打了整整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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