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擾亂我心

關燈
爐中龍涎香煙霧裊娜,又像是春蠶吐絲一般,一縷縷地不曾斷絕。淵煦雙目緊閉,躺在自己床上,還是昏睡不醒,已經是第三天了。

九曜坐在床邊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剛剛渡過一場生死之劫的淵煦,嘴角噙著笑意。她變了,以前她渾身盡是孩子氣,喜怒形於色,率性而為,好事壞事全憑一個“心”字;如今她卻生了渡人渡己的慈悲大心;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像是一篇被古卷壓扁了的桃花,春風一撩,染上了許多春愁。想到這,九曜一笑,把她額間的碎發理到了耳後,還在為她霸道蠻橫地吻了自己那一幕忍俊不禁。

淵煦還是安靜地睡著,像是依舊沒有從那場大夢當中脫身而出。半晌後,她突然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身邊黃衫男子在寫著手劄,她眨了眨眼睛,拽了拽他,朦朦朧朧地說道:“扶橋,你幫我把……”可說到這,她又突然停住了,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淵煦,你醒了。”九曜笑了笑,看她別扭地樣子只覺得很有意思;他起身端過來一旁桌子上的青瓷茶杯,小心將她扶起。淵煦也不說話,只接過杯子,一口一口喝掉後又遞還給了他;她躺下後,側身朝裏,沈默了片刻後說道:“我以後該叫你‘九曜’,還是‘黃曜’?”

“都一樣不是嗎?”九曜看著她被枕頭揉起來的有些淩亂的頭發,湊到她枕邊,低聲笑道:“‘兩個人,一顆心’,叫什麽都一樣吧!”

聽到他這樣說,淵煦像是恢覆了元氣,猛地轉過了身子,卻直直對上了九曜一雙深深的眸子。她不自在地往後縮了縮,還裝出一臉強硬地問道:“你怎麽知道阮吝安對我說的話?”

“哼哼,我還知道你對青頭赤面說了什麽呢。”九曜看她一臉慌亂,滿意地坐回椅子上。

“你?”淵煦想了想,狠狠盯著他咬牙道:“你是那只貓!”

“你知道後不是應該滿臉羞澀才對嗎?畢竟你賺了我好大的便宜,又是擁我入懷,又是蹭我鼻子的!”九曜聳了聳肩,裝作受到巨大傷害地說道,“對了,這些我都可以不追究,但是那日你強吻我這件事就不能說算就算了,你得對我負責任!沒想到你那麽心急啊,這種邪惡的念頭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萌生出來的,也不知道你覬覦了我的美色多久了!”

“你、你、你要不要你的老臉了!”淵煦見他這麽厚臉皮,還裝作一臉無辜,氣得連話都說不順了;但想到那日雖是還沒完全恢覆本性,但卻是仗著魔性做出來這等“禽獸之事”,她只“哼”了一聲,又轉過了身子,不屑再去看他。

九曜見她這個樣子,心中高興得很,想趁熱打鐵抓緊把親事定下來,卻突然又聽她緩緩說道:“你還記不記得在誅仙臺我發的誓?”

聽她突然這樣說,九曜楞住了,他靜靜地看著淵煦背影,柔聲說道:“記得,怎麽不記得;傷你如此之深,我又怎麽敢忘”

九曜眼前似乎浮現起當日誅仙臺的情景,她怨恨的聲音又在耳邊回蕩:今吾以四海之神,淵蛟家主之名起誓,望今日斷吾牽念,日君行空,月君馳路,唯汝之顏,死生不見!生生世世,兩兩相忘……

“可是淵煦,我並沒有違了你半句誓言啊!”九曜想了想,低聲笑了笑,問道:“‘日君行空,月君馳路’,你不肯見我,可我第一次上山時,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啊!”

聽他這樣說,淵煦也失神了片刻,是啊,第一次上山的時候,是雨天,是自己最喜歡的雨天!本來自己實在惘見山上過一天算一天的,可他卻來了,就像是一場好雨那樣及時!她不知道此時是歡喜還是懊惱。

“再說‘生生世世,兩兩相忘’,你也沒說錯啊,”九曜笑了笑,輕輕嘆道:“你一直在我心底,在我骨子裏,所以從來不需要去想起,這樣說來,這也該算忘記了吧。”

“你……”淵煦聽他這樣說,只覺得心裏有一個地方在往下塌陷,這樣便真的不算為了自己誓言吧。她擦了擦有些濕潤地眼眶,又別扭地問道:“那那日在歸墟之上,我們不是兩清了嗎?你怎麽又回來了?”

聽她這樣說,九曜楞了一下;他深情地看著她不乖的頭發,語氣覆雜地回了句:“兩清?怎麽,攪亂了我的心思,你還想全身而退嗎?”說罷,他見她肩膀抖了一下,只笑著搖了搖頭,又換了副語氣說道:“還有啊,凰丹你還沒換給我呢!”

“哦!凰、丹、啊!”淵煦聽他這樣說,松了一口氣,心裏沒那麽羞惱,臉上紅霞也逐漸褪去,她轉過身子看著他笑道:“你盡管拿去就好了,反正我現在身體好的很!凰丹是吧,我還給你就好了!”

“哦?”見她轉過身子,九曜直直地盯著她,挑了挑眉,勾唇一笑道:“那你打算怎麽還給我啊?”

“當然是……”淵煦說到這,眼中笑意逐漸退去;她一下子記起來這可是內丹,當日他是以嘴渡氣的時候給自己的,要還的話也得用這個法子。九曜就像是個頂好的獵人,設下了一個個圈套,就等她往下掉。她看了看九曜一臉得意,只心一橫,氣惱地說道:“好吧好吧,你快剖腹取珠好啦!”

見她這個樣子,九曜“哈哈”笑了起來,也不再打趣她,只從身旁桌子上拿過來一件衣服,對她說道:“你好久不活動了,換身衣服吧,今日山下有廟會,我們去看看。”

“不去。”淵煦連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

“可熱鬧了,有煙花,有河燈,有雜耍……”九曜循循善誘道。

“不去。”淵煦還是搖了搖頭,不稀罕搭理他。

“還有吹糖人的,賣蟹粉酥的,蘸糖葫蘆的,做糖畫的……”

“那行吧,你去門口等我,我換身衣服。”似乎意識到九曜玩味的笑意,淵煦又心虛地補道:“哎,還真是好久不出去了,骨頭都老了!”

九曜聽她這樣講,搖頭笑了笑,緩緩走了出去。

淵煦心中開心得緊,見他離開,手忙腳亂地換好了他給自己的緋橘色長裙,簡單梳了梳頭發,就匆匆走去了前堂。九曜果然早就在那等自己了,他不知何時從黃衫換成了一身緋橘色長衫。

九曜見她走了過來,難掩眼中驚艷,把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她穿緋橘色衣衫當真好看!見她一臉驚詫,他上前拉住了她手腕,笑道:“都這個時辰了,我們快走吧,不然廟會要散了!”說罷,就要拉著她往外走。

“哎,等會!”淵煦打斷他,掙開手腕,看著他問道:“你怎麽也穿了一身緋橘色長衫,我們顏色一樣了!”

“我穿緋橘色不好看嗎?”九曜一下打開水墨折扇,沖她勾唇一笑,眉目含情地問道。

見他身形俊朗飄逸,眉眼又好看的緊,淵煦不由得沒了脾氣,只推著他說道:“不行,你得去換掉,你穿黃色衣衫也好看!”

“可我換衣服很慢,廟會就散了。”九曜見她如蚍蜉撼樹一般推著自己,悠哉地說道。

“不行,你快去換!你別忘了你在什麽地方,這個沒得商量啊!”淵煦一臉堅決,又是渾身用力,要推他去後堂。

“吹糖人的,賣蟹粉酥的,蘸糖葫蘆的,做糖畫的……”

見他這樣優哉游哉地地說著,淵煦猛地直起腰來,理了理衣衫,說道:“快走吧,廟會該散了!”說完就白了他一眼,自己先轉身下了山。九曜見狀,得意地理了理自己衣襟,也笑著跟了上去。

這廟會當真是熱鬧!熙熙攘攘的全都是人,歡聲笑語鋪了滿滿一路;傴僂提攜,絡繹不絕;還有騎馬的,趕車的,俱是滿臉喜慶。花燈把長街照的亮如白晝,這是春日提早來了,萬木開花才結出了這麽多花燈;身旁煙火紛紛,亂落如雨,好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

淵煦滿足地看著四周歡鬧盛世之景,覺得渾身都舒暢了。她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吸了口氣,嘆道:“果然是好熱鬧啊!”

“當然了!”九曜一臉笑意地看著身旁女子,眼睛被這花燈煙火映得分外有神。

“不好!”淵煦本來還一臉欣喜,此刻卻繃了起來臉說道:“我們是不是把紅鸝忘了,她最喜歡熱鬧……”

“沒關系,”九曜拍了拍她頭,沒忍心說紅鸝是被她一掌傷了元氣,只笑道:“她啊,這個時辰早就睡下了!照顧你很累啊!”

“真的嘛!那她就不會怪我們不帶她玩了!”淵煦松了一口氣,和九曜相視一笑;腦海中沒了紅毛狐貍一臉氣惱的樣子,她只覺得整個世界都美好了。

“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九曜笑了笑,還在地上煞有介事地用手比劃了一個圈,說道:“別跑丟了啊,這年頭人販子可多了!”

“你幹嘛去!”淵煦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喊道:“我可不等你啊!我要自己玩去了……”

話剛出口,便被絡繹不絕的行人玩鬧聲吞沒了,淵煦本想清清再喊一邊,還未再開口便自己笑出了聲,這是幹嘛呢,明知道自己不會走,還偏要這麽說,真是幼稚啊!這樣想著,她不由自主地用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地面,彩燈那樣好看,她卻違背初衷地只再找那一個人的影子:“死九曜,還不回來!”

“小姑娘,等心上人啊?”

“嗯。”耳旁冷不丁冒出來一個聲音,淵煦無心應了一聲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辯駁道:“不是!”她沒好氣地看著身後一臉得意的九曜,冷哼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哦,有一會子了,在你身後站了一會看你發呆來著。”九曜笑了笑,把手中的糖畫小心遞給淵煦:“給,我讓攤主新做的。”

“多謝啦!”原來他竟是給自己買糖畫去了,淵煦笑了起來,低頭輕輕咬了一口。她眉梢笑意盈盈的,一雙寒星眸在流光溢彩的彩燈下璀璨生姿,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甜的。九曜靜靜地看著她專註地吃著糖畫,自己不由得也低下頭,同她一起在糖畫上輕輕咬了一口。

淵煦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臉,卻發現九曜卻也在靜靜註視著自己,目光亮晶晶的,盛了很多桃花美酒一般。二人就這麽靜靜地站著,仿佛廟會的熱鬧和自己撇清了關系。

“淵煦,你是不是有話要說?”九曜聲音極輕,帶著三分肯定七分寵溺。

“嗯。”

“你說吧,我在聽。”

“哦,我想說,這你不是給我買的嗎?你怎麽還吃!要吃自己怎麽不再買一個!”淵煦掩去眼中小女兒情態,仰起頭來,故作誠懇地說道。

九曜聽完啞然失笑,無奈地搖頭笑道:“這不是淵煦大人給的工錢太少了,我只買得起一個嘛!”

“哦,是嗎?”淵煦笑了笑,又仔細端詳了一下糖畫,白了他一眼問道:“怎麽又是龍和鳳,我覺得這樣很土哎!”

九曜聽她這樣抱怨,摸了摸她頭循循善誘道:“龍鳳可是民間最吉祥的紋樣,幾千年了,怎麽會土呢!況且,從構圖格局上看,是不是龍鳳紋樣很搭?你想想,如果換做是龍和蓮花,大龍和小龍什麽的,還會這麽搭嗎?”

“嗯,好像是有些道理……”淵煦聽他一本正經地講解,看著上面和諧的龍鳳紋樣,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邊回答,便有意無意地又咬了一口。九曜看著剛被咬去的鳳頭,不由得覺得脖子上一陣涼意,但是聽她這樣回答,還是很滿意的。

“不對,‘二龍戲珠’也很搭啊?”淵煦突然想起來,笑道。

“那你有考慮過珠子的感受嗎?”看著她天真的大眼睛,九曜誠懇地回答,拉起她手一起先前走去。

“哎,你看!那有河燈!”姑娘驚喜地指著不遠處的一條河,興沖沖地跑了過去。九曜見她心急的樣子,只寵溺地笑了笑,急忙跟了上去。

河雖不寬,可如今有了這數不清的五色河燈點綴,看起來就像是天上銀河落了下來,滿河都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光輝。周圍還有不少男男女女,正在放河燈;淵煦也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彎腰欣賞著這美如畫的場景。

“好美啊!”她由衷地感嘆道。

“美嗎?那我們也來放好了。”九曜笑吟吟地走到她身旁,舉了舉手中精致的蓮花河燈。淵煦見他不知什麽時候居然買好了,就點了點頭,拿過燈和他一同走到了河邊蹲下。

她點了燭火,雙手輕輕一送,那蓮花河燈就悠悠然地順著水流前漂去。淵煦見它漸漸沒入了眾多河燈當中,笑道:“好看吧!”

“好看。”

淵煦笑著轉過頭,卻見他沒看河燈,而正嘴角含笑地直直盯著自己;她只覺得心跳都停了,她輕輕咳了一聲,想了想,突然用力拍著他肩膀,假裝一點不尷尬地豪爽地一笑,說道:“誰不說是,這河燈是頂好看的,哈哈哈哈!”

“我說的是你,你比河燈好看。”九曜不管肩上的疼痛,只還是嘴角上揚的盯著她,想看她接下來又會怎麽掩飾。

“哦……”見他這樣直白地說了出來,淵煦訕訕地收回了自己打他打得痛的手,紅了臉不知該說什麽好。

就在九曜打算向她說出堆積在心底很久的話的時候,卻又被人不合時宜、不解風情、不辭勞苦地打斷了。

“嘿!淵煦姑姑,你怎麽和九曜姑父在這裏!”

不過九曜承認,這次打斷,他倒是很滿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