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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三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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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鸝難得見姑娘這副神情,也奇怪地看著頭頂上“急雨村”三個字,問道:“怎麽了姑娘?這個村子我們第一次來,有什麽不妥嗎?”

“‘急雨村’沒什麽不妥,可是‘梨花村’就很是不妥了。”姑娘冷笑一聲,回道。

阮令安在一旁註意到白衫女子的異樣,一下子想起了黃先生跟自己說的三道坎,說是只要姑娘過了這三道坎,就會留下幫自己,這村口正是第一道坎。

想到這,阮令安只誠懇地回道:“沒錯,聽聞老一輩說過,這村子百年前是叫‘梨花村’。一年大旱,蒙龍王爺救助,全村三千多口人才得以活命,所以此後才改名叫了‘急雨村’。”

“‘梨花村’百年前?龍王爺?”紅鸝念叨著,恍然大悟地看著姑娘:“姑娘,這可是你……”

“不錯。”姑娘定定地看著這個村子,百年前正是自己為這個村子行雨,才會被貶到惘見山來。本以為再見到這個村子自己內心會有多怨恨,可看到人家連村名都改了,一下子也沒了怨氣。只嘆道:“這個村子的事我不想管,我救助了它,誰又來救助我?”說罷看了看紅鸝,就要帶她離開。

“姑娘且慢!”阮令安閃身到二人身前攔道。

“你可別拿什麽仁義道德壓我,我雖是答應了你,但我如今又反悔了;我不想做的事,誰都沒法讓我去做。”姑娘瞥了他一眼,昂頭說道。

“在下知道,”阮令安拱手,把黃先生讓自己說的話都說了出來:“在哪裏種因,在哪裏結果,這天道本就是個大輪回;姑娘對這個村子有心結,也早晚會因為這個村子把心結打開!”

“這也是那個黃半仙教你的?多好聽啊!”姑娘看著他笑了笑:“沒人能解開我心裏的結,區區凡人也敢妄自揣測吾意嗎?”說完,也不顧紅鸝阻攔就要離開。

“那姑娘盡管走好了!”阮令安突然說話硬了起來,在她身後朗聲說道:“怪不得黃先生說你空有仙法,卻無大心;即使姑娘膽小不敢進村,那就盡管離開吧,我素來在漠北征戰不通這情理,今日是我唐突了!”

“哦?”姑娘冷笑一聲,又走回他身邊,一臉好笑地說道:“那黃半仙說我膽小?也不看看他見我就跑是個什麽鼠輩之態!他還說我不會進村是吧,有意思,我今日還偏就進去了!”說到這,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補道:“不要暗自慶幸他教你的激將法奏了效,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而已。”

“我的身份?漠北戰將阮令安?”阮令安見她突然這樣問,掩飾地笑了笑,問道:“姑娘好奇什麽?”

“好奇你為何要頂著這個不是你身份的身份過日子!前些日子我的好友天禽老頭跟我提過,漠北一戰阮氏將星歸天了,那你又是什麽?”姑娘定定地看著他,見他目光有些躲閃,就得意地笑了笑,率先走進了村。

“阮相公你這招實在是高啊!她雖是個孩子性格,但心思可不好琢磨,你可得多謝老黃頭了!啊?”紅鸝沖他眨了眨眼,嫵媚地一笑,也跟著走了進去。

阮令安看著兩人進村的身影,搖頭笑了笑,黃先生說的先激將,再漏明身份讓她得意這招果然是高,不過黃先生一個俊美青年,怎麽到他們口中倒成了老頭?

村子兩旁都是梨花花樹,雖是冬天卻還是穿著那身白衫,不知是雪花催開了梨花,還是梨花開成了雪花?兩旁屋子雖是房門緊閉,但從窗外紅色窗花和門聯,還是能猜出裏面定是另外一副其樂融融之景。

“原來當年那個寸草不生的村子,如今倒這樣好啊!”姑娘一邊在前面走著一邊小聲嘆道。

又往前走,一個祠堂出現在了眼前。那祠堂雖和其他房屋一樣大小,但卻精致典雅,屋檐上五脊六獸一應俱全,門口大香爐也是香火極盛,看起來倒有幾分像是佛堂。姑娘不由得停下,好奇地問道:“這裏是祠堂嗎?還是佛堂?”

阮令安笑了笑,這就是黃先生說的第二個坎;知道她該問這個龍王廟的事情了,剛走到她身前想要作答,卻被別人搶了先:“小丫頭不知道就別亂說,這是個龍王廟!是供奉龍王的!”

三人循聲望去,原來是出自一個老頭之口。那老頭牽著個小娃娃的手,邊說便走到她三人身前站定,說道:“老朽姓沈,是此廟廟祝,這個廟是供奉龍神正主的!”

那老頭發髻上插了把小傘,直直沖著天上,很有意思;長壽眉長壽胡,年齡高但精神極好,看起來倒有幾分像天禽老人;只是一臉固執之態,不愛親近別人的樣子,不是個可愛老頭;他一手拄著梨花木龍頭拐杖,另一只手牽著個眼睛呆呆的黃毛小男娃。

“哦?你們供奉的是龍神正主?”姑娘聽他這樣說,不由得撇了撇嘴,想起了淵旸那不正經的樣子,諷道:“供奉他有什麽用,我可知道那個什麽龍神正主一刻沒閑著,天天奔走天天逃!”

“什麽!”沈老頭應該是極為信奉龍王的,聽她這樣說,惱地用拐杖敲了敲地,說道:“要不是看你這個小丫頭有幾分像廟裏龍王,我早一拐杖敲上你了!你以為雙腳奔走才是逃嗎?心中躲避才是逃!”

看著這個老頭大義凜然地對自己說教,姑娘雖是嘴上不服,心中卻也有幾分讚同。她正專心在想如何辯駁挽回面子的時候,卻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蹭自己的腿,低頭一看卻是一只小貓,那小貓模樣甚是普通,但卻十分乖巧。

“你這個流浪的小家夥從哪裏冒出來的?”姑娘一笑,彎腰把它從雪裏抱了出來,拍掉了它身上的雪,在老頭面前舉起來,說道:“你來的真是時候,這樣我不想跟旁人說話的時候,就可以假裝在跟你說話了!”

“你……”老頭見她居然光明正大地不尊重老人,氣得又是直用拐杖敲地,敲得雪實實的。

“好啦好啦,我們走吧!要是沒有你這個小家夥出現,這麽聒噪的村子我早回去了!”姑娘把小貓抱回懷裏,笑著說道;說完只沖老頭吐了吐舌頭,粲然一笑,就又往前走去。

紅鸝見小貓可愛也搶著去要,二人你爭我搶轉眼間走了好遠。阮令安抱歉地沖老頭拱了拱手也跟了上去,看著姑娘一臉欣喜,心道,果然還是個女子,怪不得黃先生說這小貓就是這最後一道坎!

“你不該跟她生氣的。”黃毛小男娃望向姑娘離去的身影,依舊目光呆滯的樣子。

“我管她是誰,這都是輕的,誰對龍王語出不敬都不行!還說我‘聒噪’!唉,氣死我了!走吧長生,我們回去。”這樣說著,老頭一臉氣憤地牽著名叫長生的孩子回了龍王廟。

村子最深處就是阮令安的小宅子,小宅子外面種著一圈梨花花樹,裏面只是簡簡單單四件青磚屋子,庭院也被雪埋了綠意,不見草木。

阮令安領著她二人進了正屋,屋子倒很大,陳設也極為風雅,但從精致擺件上看,這該是出自於女子之手。繞過了屏風後,阮令安又神秘兮兮地推開了一扇暗門,這暗門後面居然連著一條密道,通向地下;他點了蠟燭,就領著二人向下走去。

“為什麽放個棺材都要這麽神秘?奇怪!”紅鸝緊緊跟在姑娘身後,不滿地抱怨道;心想,這周圍這麽黑,要是遇上鬼怪可就不好了。

紅鸝話音剛落,阮令安突然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眼前,語調柔和地說道:“到了。”姑娘把懷中小貓抱緊了幾分,也停了下來,笑道:“怪不得要把棺材放在密室裏,這天山寒冰可是不世出的寶貝啊,我說怎麽我也覺得有些冷呢!”

紅鸝也隨著二人目光看去,只見面前橫著一具寒冰棺,通體白的微微泛清,看著就讓人心生寒意。她上前走了幾步,走到姑娘身旁,攏了攏裘衣,向棺材裏看去,只見棺材裏睡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微微闔著雙目,仿佛下一刻就會醒來;柳葉眉,丹鳳眼,因為帶著淺淺笑意,臉頰兩側還有兩個小梨渦;在這天山寒冰棺裏,她眉毛上,烏發上都站著零零星星的冰屑,更顯得她美得冷清。最顯眼的,還是她一身鮮紅的嫁衣,她長得並非多美,但穿上了嫁衣就顯得美貌動人了。出嫁,這果然是女子最美的時刻。

“她就是你的妻子吧。”姑娘看著像是換了一個人的阮令安,緩緩問道。

“算是吧,她睡了四個月了。”阮令安溫柔地盯著棺中女子,苦笑一聲,伸出手想去觸碰她,卻像是怕驚醒她又急忙收了回來,“我費勁千辛萬苦才尋來了天山寒冰鑿成棺木,把她放在其中以求不腐;傳言找到江湖至寶‘半日玦’即可讓人起死回生,可別說找到了,連它的消息江湖人都只知道一星半點,根本無從下手。所以這才受了黃先生指點,上了惘見山求姑娘救她。”

“嗯。”姑娘撫了撫懷中安靜窩著的小貓,看了眼棺中女子,又擡頭說道:“你既上得了惘見山,也該知道我的規矩。”

“知道。”阮令安呆呆地望著棺中女子,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緒。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道:“我曾在漠北征戰七年,喝過最烈的酒,打過最痛快的仗,磨過最快的刀,還對一個最不該動心的女子動了心……”

那是漠北的十二月,戰場上披著戰甲卻依舊寒冷的骨骼遍地橫著,將軍揮刀砍下最後一個頭顱,倒了下去。本是“揮羽扇,整綸巾,少年鞍馬塵”,如今只剩了“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大哥……”

“安子,活下去,你可是阮令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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