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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互相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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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珝!”白躧看到他氣絕身亡,只淚眼婆娑,忘情地伸手去觸碰,那水中人影卻一下子散去。“怎麽會是這樣……”

九曜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就把當日削下來的那一片梧桐木扔向了白躧。白躧出神的看著上面眼帶笑意的自己,只覺得心中一陣郁結無從解開。她握著自己的小像,顫抖著笑道:“我怨恨你了這麽多年,可沒想到放下竟只在一瞬間。我在該知道了!在上古界那麽久我都不曾無聊,在這歸墟我卻乏了;原來只是因為你來戰的八十二場,就驅走了我幾萬年的惆悵寂寞……”

白躧這樣說著,水下居然水流聲不斷,像是地湧泉那樣不安分。淵煦在天界曾說過,這地鑒湖是一位大神眼淚幻化而成,九曜知道這位上古神女就是白躧,可沒想到它的源頭原來是在歸墟啊!九曜聽著不絕於耳的“滴答”聲,心受觸動卻也別無選擇。

“這地鑒湖裏的淚,我都贈與你,姑且補償著我們幼稚可笑的互相怨懟。”白躧低下頭,蒼老的聲音也因此更加沙啞。她看了看九曜,笑道:“我早就累了,只是不敢自己了斷自己,這樣我的魂魄還是會回到女媧娘娘那裏,今日就勞煩九曜家主了,你也好借此完成自己使命!”

“應該的。”九曜極為敬重的拱了拱手,猶豫了片刻後,祭出了戮神劍。這柄劍曾經幾乎剔了淵煦的龍骨,如今又要送走她婆婆;即便百年前這一劍沒有斬斷她對自己的情分,可這一次呢?想到這,九曜苦笑一聲,他別無選擇。

戮神出鞘,整個八重寶函的黑暗悉數被驅除殆盡,像是一個盒子裏的故事被太陽破了案,如今真相終於可以大白於人間。

沒有後路了,九曜微微啟唇念訣,戮神如同雷霆萬鈞的鳳凰朝獵物俯沖而去。

“不要……”

周圍一切霎時安靜下來,白躧仿佛聽到了久違的鳥叫聲、風吹落葉的聲音、孩童的啼哭聲、熟悉的跋扈笑聲;被戮神貫穿時,白躧並沒有驚慌,只覺得原來寒光冷血的兵刃並沒有自己想象中寒冷;自己征戰了這麽久,如今終於可以心安理得的放下了。

“不要啊!”淵煦要沖上去制止,卻被淵旸一把拉回來護在了身後。這時白光籠罩了白躧全身,就在一剎那,她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樣子:白玨戰甲,雪緞龍紋履,烏發飛揚,容貌無雙。

“九珝,或許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愛生孤獨,也生怨恨,若不是愛你,我又怎會不肯罷休的怨恨你這麽久……我們無間地獄中見,那裏日子長著呢,‘不生不滅,封在夢中’,你若來戰,我定奉陪到底……”

白光褪去,戮神歸鞘,白躧已化作了星星點點的光暈,一枚晶瑩剔透的惘骨悄無聲息的鉆入到淵煦的袖中,隱隱的還帶了些溫度。

“婆婆……”淵煦眼中早已淚光點點,見白躧已逝,只惱怒地沖到九曜身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狠狠地盯著他,厲聲喝道:“你還我婆婆,不然,今日你休想走出我歸墟半步!”

不待九曜說什麽,淵煦就被淵旸一把拉開,“不可胡鬧,這都是護法的選擇!”

“可……”

“好了!淵煦!我要引護法魂魄去無間地獄,你送九曜出歸墟,不可傷他分毫!”淵旸也是心中鈍痛,看著一臉委屈的淵煦,第一次嚴辭厲色。

“我知道了……”淵煦緩緩掙開了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失魂落魄地率先轉身離開。九曜見狀,歉疚地沖淵旸行了個禮,匆匆跟了上去。

一路上,淵煦念訣破浪分水,在水中疾行,連頭也不曾回過。九曜一言不發地緊緊跟在她身後,僅僅半個時辰就來到了歸墟上方,見到了人間景色。九曜覺得這是自己一生中最長的半個時辰,卻也是最短的半個時辰。

天空還是霧蒙蒙的,有些陰暗,像是剛下過雨;有幾分那日從方寸山回惘見山的感覺。九曜看著觸手可及的白衣女子,她心思全然都在趕路上,步子很急,幹凈好看的衣衫隨風上下翻飛,有時也會淩厲的劃過自己的臉,帶著幾分愉悅的痛感。九曜靜靜跟著她,在惘見山時,自己不知多少次也像現在緊緊跟在她身後,只是人還是那個人,天色還是那個天色,心思卻不是那份心思了。

再好的過往都只是過往,終究敵不過物是人非和滄海桑田。想到這,九曜苦笑一聲,跟著淵煦上了岸。正思忖著該如何開口,卻見淵煦突然站住了腳,冷嘲道:“我們都該慶幸婆婆的惘骨不是我龍骨的最後一塊,不然我恢覆了法力,我們當中就只有一人能從這離開了。”

九曜看著她緩緩轉身,一臉恨意地看著自己,只痛苦地說道:“淵煦,你不要這個樣子行嗎?”

“不要這個樣子要哪個樣子?”淵煦聽完他的話,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突然提高了語調急切地說道:“要我們把脖子洗幹凈了等你一一來取我們項上人頭這個樣子嗎?”

“你知道我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是‘這個意思’那我還真就‘不好意思’了,”淵煦突然冷笑一聲,欺身逼近九珝,冷冷地註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憑什麽啊!你究竟算什麽啊!你憑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這樣傷我,你憑什麽讓我一次又一次這麽狼狽!你究竟想要什麽啊!”

“淵煦!”九曜見她越說越激動,只覺一時語塞,心一狠手上用勁一把把她攬在懷裏。

“放開!我讓你放開啊!”

也不顧她如何掙紮怒罵,九曜只緊緊抱住她,把頭埋在她頸上烏發裏,受傷地說道:“你一直都知道我什麽都不想要,我也從未逼你。你不知道,剛才聽說助你出世的竟是我的凰火我有多開心,原來我們早就被連在一起了,這個是你沒法子拒絕的!我們好久不見了,為什麽一見面就要不爭鬥致死不停歇呢!我什麽都不想要,除了你!到底要怎樣你才肯到我身邊來?到底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怎樣?放開我我就告訴你。”聽他這樣說,淵煦突然停止了掙紮,強忍著心中起伏,平靜地說道。

九曜見她冷靜了下來,緩緩放開她,卻見她眼中俱是決絕之意。

“我要你還我一刀,”淵煦後退幾步站定,從腰間抽出一把瑪瑙匕首扔在他面前,看著一臉難以置信的九曜冷冷說道:“弒仙的罪名我擔不起,我也知你絕非故意,只是立場不同而已;所以,你只要以這一刀還我,就當你死了一回,我們舊賬就一筆勾銷,怎樣?”

“淵煦,”九曜聽她語氣陰冷,只仰頭苦笑一聲,撿起了那柄匕首,緩緩拔出了刀鞘。“堂堂淵蛟家主,說話可要算話!”

不顧淵煦一臉驚懼,第一刀已捅入九曜腹部。紅色的血液在九曜緋橘色長衫上蔓延成花,溫暖好看。“這第一刀,我還你百年前誅仙臺剔骨之辱……”

淵煦見他真的一刀捅了下去,只覺得不安多過痛快。只冷哼一聲側過頭去,待他還刀速速離開。

“這第二刀,”九曜苦笑一聲,看著眼前袖手旁觀的淵煦,緩緩說道:“我還你百年間惘見山孤立無援之苦……”

“你……”淵煦呆呆地看著他居然又一刀結實地捅了進去,只覺得一陣心酸,也不好表示,還是強裝出一臉冷意;安慰自己這都是他欠自己的。

“淵煦啊,”九曜對自己絲毫沒有手下留情,兩刀捅下,早已受了傷。他支撐不住,緩緩跪在了地上,衣衫上紅色花越開越盛,嘴角也跟著流出一道血跡。可他似乎完全沒了痛感,只悲傷地看著似有觸動的白衫女子,又是一狠捅了第三刀。

“夠了!”淵煦見他居然又給了自己一刀,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翻江倒海,只施法將自己手掌劃出了血,以自己的血液一把扯下了脖子上戴的萬年梧桐木。淵煦甩手將它擲在九曜面前,像是擺脫了一塊燙手的山芋。

“讓你一刀就夠了不是嘛!既是你自己要捅三刀,我也沒辦法,我們兩清了!”這樣說完,也不顧九曜反應,只逃也似地匆匆離開。

“我就是要和你互相虧欠。”九曜見她離開的身影,強忍著劇痛,苦笑道:“這第三刀,對不起了淵煦,我們之間永遠沒有兩清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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