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聽見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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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幾更天了,只覺得這陰著的夜晚入夜已深,距黎明卻又甚遠。

平野上,只還剩姑娘一人踽踽獨行。蟲子叫得也有些不痛快,時斷時續的,就像是樹林裏被驚飛的鳥一般戰戰兢兢,姑娘撐著傘,心裏雖有些害怕,但還是盡量放慢了步子,希望這條路走得久一些,自己捋清近來這些事的時間能長一些。

遠方的群山,像是蜷伏的困獸,只消自己稍不留神,便會將自己撲倒,雖不至於傷到自己性命,但卻總會留下幾道傷疤。

姑娘知道,時間就趴在自己手邊,在茍延殘喘;在這個命運的車輪下,碾斷紅線遠比紡它出來要容易得多。歷史的斷壁殘垣,總是由一群人又一群人化作了一抔抔黃土壘成的,他們如此前仆後繼的原因,並不比□□多些善意,但他們卻又總是甘之如飴,又樂此不疲。

想到這,姑娘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自己記得麻姑說過,她見過好幾次滄海桑田,可自己卻覺得,這遠遠沒有物是人非來得慘烈。這些年裏,哭的總比笑的多,離的總比聚得多,生的總比死的多,糊塗的也要比明白的多。這麽多年來,自己到底是怎樣過來的?

姑娘又繼續慢悠悠地走著,也不管那濃稠的夜色塗暗了自己一身白衫,又不由得想到了白蛇。白蛇為仙,最後竟也落得一個魂飛魄散的下場,若是凡人,又待如何?

想到這,突然不再像之前幾日那般想讓扶橋回來陪自己忙活,姑娘攥緊了傘柄,悄悄舒了一口氣,心道,不回來吧扶橋,別回來了,就跟凡人待在一處,便省了最後分別!自己煉成龍骨只消再有一兩塊惘骨,想來也不過這一兩年了,自己走了,紅鸝走了,只留下這幾年一片空白的他,豈不是很自私?

不行,這次他回來,一定不能再讓他在這裏呆下去了,抓緊把他趕走,省得自己天天看的心煩!想到這,姑娘蹙起了眉頭,又緊接著點了點頭,只是腳下步子有些亂了,竟一個不留神踩到了塌下去的水窪裏,就連人帶傘倒在了地上。

“哎呦!”姑娘一時也沒空擔心濕了的鞋子,只揉了揉崴著的腳,想站起來卻因又這股鉆心之痛站不起來,完全使不上力氣。這才剛下過雨,這草地之上全是水,盡是濕漉漉的,如今姑娘身上也拜其所賜,沾了好多雨水。

“要死啊!”姑娘用手掃著沾在衣袖上的水,卻沒想到越弄越多,如今又站不起來,不由得心裏一陣委屈,像個孩子似的動起了無名之火,癟了癟嘴終於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煩死了,都怪你,黃曜你去死吧!”

姑娘聲音清澈,但還未來得及傳遍這滿山蟲子鳥獸的耳朵裏,就被人笑著打斷了:“這麽久不見,怎麽一見面就咒我死啊!”

那人不知何時來到的這山野裏,邊說邊朝姑娘走去,聲音大小剛好,帶著與這秋日裏不相稱的春暖,他此時正眼帶笑意,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女子。

此人不是別人,卻是九曜。

姑娘見竟然是不知何時歸來的黃曜,吃了一驚,瞪大的寒星眸分外可愛。

看著他面帶笑意,風度翩翩地朝自己走了過來,又看了看自己沾滿汙水的手,臉頰不由得微微泛起了紅。但也不回話,只靈機一動,忍著痛急急地挪動了一下腿腳,又把傘舉在頭頂,裝成了一副打坐的樣子,才擡起頭來看著來人,從容淡定地回道:“哦,我當是誰,原來是扶橋啊!你好生奇怪,這麽晚了,你怎麽來這瞎溜達?”

看到坐在草叢裏忍著痛意,裝作從容淡定的白衣女子,黃曜心裏又好氣又笑,但自己了解她的脾性,這個時候是不能馬上向她施以援手的,便鉆進了傘裏,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平視著她,微微笑道:“姑娘才是好生奇怪,這麽晚了不回家,倒在這裏打起了坐?”

說罷還指了指緊緊靠著頭頂的傘,又用手輕輕點了點姑娘眉心,無奈笑道:“還撐著傘,像個蘑菇似的!”

“蘑菇?你才長得像個蘑菇!黃蘑菇!”

姑娘聽他居然笑話自己,撥開她的手,懊惱地白了他一眼。但見他並未看穿自己,心中還是松了口氣,只忍著麻木了的痛感,看著與自己同在傘下的男子又緩緩回道:“是了,我路過這覺得這裏天也好看,草也好看的,索性就在這打起了坐,反正這幾天要去看看淵空,先練練總是好的!”

說完又怕他不信自己,便又補道:“倒是你,你來這做什麽?”

“找你啊。我剛回去紅鸝姑娘就告訴了我我不在的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但見你這麽晚了還沒回來,有些不放心,就來找你了!”黃曜看著她笑道。

“紅鸝沒事了?”姑娘驚喜地問道,身子往前一靠卻扯得腳跟著疼了起來,姑娘不由得又低下頭微微蹙起了眉,倒吸一口涼氣。

見她這個樣子,黃曜也皺起了眉。應該傷的不輕,卻還這樣死撐著,真是如假包換的淵煦啊!“姑娘,你打坐現在腿一定麻了,我背你回去吧!”黃曜說道。

“不用不用,你先回去吧!我再在這裏打會坐、參下禪!”姑娘見他要轉過身去背自己,頓時覺得不好意思,連忙擺手推辭。

“那白蘑菇姑娘是要我抱你回去了?”這麽說完,黃曜勾唇一笑,一臉不懷好意就要將姑娘攔腰抱起。姑娘見狀更不同意,又擺擺手,連忙回絕。

黃曜見她像是不好意思了,也不好意思再打趣她,只笑著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輕聲說道:“上來吧,再不回去紅鸝該心急了,你也想早點回去看看她吧!”

姑娘聽他說覺得很有道理,況且就算自己愈合得快,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反正自己也沒被發現是崴了腳,就跟他回去吧,這個破天,自己在這還真挺嚇人的!想了想就“嗯”了一聲,就乖乖地爬到了他背上,一手勾住他脖子,一手舉著傘說了句“起駕”。

“喳。”黃曜無奈笑了笑,極配合的回了一句,就小心護著她邁開了步子。她在自己背上極輕,自己不用多大力氣就可以背起她。

感覺到背上女子清淺的呼吸聲掃過自己脖頸,黃曜眼中笑意更甚。

雖然黃曜身量瘦削,但肩膀倒是不可思議的很寬,姑娘安心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小聲問道:“扶橋,我重嗎?”

姑娘看不到他的表情,又擔心他一介凡人會耗費太多體力。

“重啊!”黃曜笑了笑回道,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麽,眼中波光一閃,便又輕聲嘆道:“不過這樣也好,這樣我才覺得你實實在在就呆在我身邊!”

這句話聲音極小,怕是她聽不見。黃曜說完她重,本以為她會揍自己一頓,等了半天卻沒聽到她聲音,剛想再說一次她重,卻聽道她幽幽嘆道:“扶橋,你怎麽回來了?”

“本來想等姑娘寫信招扶橋回來,不寫什麽‘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寫個‘事多,滾回來幹活’也可以啊,可你總遲遲不來信,我就只好自己回來了!”

黃曜無奈笑了笑,如此說道。這幾日當真是明白了什麽叫做“待到離別日,始知愛意深”,若不是身上這個沒心沒肺的丫頭早就替自己寫好了信給徐姑娘說會多住兩天,自己壓根就不想去那!

“扶橋,你走吧,明日走也好,反正越早越好!”姑娘突然這麽說道,沒感覺到黃曜步子頓了一下,又想了想,攥緊了傘柄,緩緩說道:“我送你走,看著你離開,也算我仁至義盡了!”見黃曜恍若未聞,又怕他不理解,只又補了一句:“早些走吧,‘不動不傷’,你現在還太小,理解不了!”

“不動不傷”?黃曜聽她這樣講,心裏也跟著嘆道,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一聽就知道最近的事肯定她又胡思亂想了很多,只在心裏嘆了句,淵煦,我是該歡喜還是難過?想到這,黃曜眸子黯了幾分,只說了句:“你別想了,我不會離開這裏。”

又想了想,覺得太過單薄,只又補道:“我哪裏小,我二十有餘,我可比姑娘可要年長!”

“哦?”姑娘頓覺這句話很有意思,心中一樂,一時忘了要規勸他,只手臂一收緊,咬牙在他耳畔笑道:“我有一千、五百、六十三歲了,不知扶橋比我年長多少歲?有我這個零頭沒有?”

聽她趴在自己耳邊這樣“惡狠狠”地說道,黃曜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搖了搖頭,表示佩服。接著意識到她居然還撐著傘,便奇怪地問道:“姑娘,雨停了,你怎麽還打著傘?”

“唉,世事無常,況且現在又不是機智的我掌雨,我怕那個傻龍……”

“為什麽要怕?”

姑娘還沒說完,黃曜就立即打斷了。她這個樣子,自己也猜出來七八分,果然還是介懷,介懷自己,介懷被剔了惘骨的他們!想到這,黃曜聲音又柔了幾分,聽著背上人似乎屏住了呼吸,便又緩緩說道:“別怕,淵煦,若下雨,有我為你撐傘。收起傘來,淵煦!”

說完,黃曜覺得身後人僵了一下,怕她別扭,便又傻笑著說道:“不說這個了,反正姑娘你別趕我走,我知道時間在你身上不留痕跡,姑娘是怕再過三十年、四十年,我就成了沒牙的老頭;再過七十年、八十年,我就成了沒用的黃土,可姑娘你還是像現在這般美好。但是,我還想呆在你身邊,你別再趕我走了!”

接著語氣一變,笑道:“再說,我走了,你和紅鸝姑娘生活能自理嗎?你們倆生活上是有殘疾的!”

“是嗎?”

姑娘聽說出了自己心思,只覺得鼻子泛酸,於他自己和紅鸝是萬般對不起!自己突然開始慶幸起來,慶幸他背著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臉。

她心中確實很受觸動,難過還是開心自己倒也分不出來了!姑娘轉念一想,又怕他發現自己不對勁,只隨意收了傘,低頭趴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又迅速趴了回去,聽到他“哎呦”一聲,才假裝得意地說道:“讓你說我們殘疾!”

“哎哎,姑娘,不敢了,我不敢了,好痛啊……”姑娘這一下咬的絲毫不留情面,黃曜只倒吸一口涼氣。但又看到眼前亮了一些,知道她收起了傘,心裏還是開心得緊,只笑道:“姑娘,你睡會吧……”

“嗯……”姑娘輕輕應了一聲,沒了煩惱,感覺一下子就困了起來。就握住了傘,收緊了胳膊,在黃曜身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著了。

感覺到身後女子安適的動作,聽到她勻實的呼吸,知道她是睡著了。

黃曜笑了笑,心道,說睡就睡啊!方才還兇神惡煞的,如今竟像個小嬰兒一般睡得這麽安穩!見要到家了,黃曜不由得放慢了步子,想了想又輕聲笑道:“那會子還覺得不能抱你很可惜,可現在才發現還是背著你好,這是我的心離你的心最近的時候了吧,近到你的心思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說到這,黃曜收了收手臂,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看趴在自己肩頭上的女子恬靜的臉龐,她頭上碎發有些淩亂,一下一下的撓著自己下巴。

黃曜見狀笑了笑,輕聲嘆道:“那我的呢?你也能聽到我的心思嗎?淵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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