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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無心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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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住姑娘的不是別人,卻是一位年輕僧人。那僧人戴著鬥笠,身穿海青色的破爛百衲衣。雖是佛家弟子,模樣長得倒極好看,高鼻梁,一雙眼睛最是幹凈清澈,外加一身正氣,頗有妖鬼退散之氣勢。

見他嘴角噙笑,紅鸝喜歡得緊卻沒由來一陣害怕,但也不在意,後退靠著扶橋,捧心對他輕聲嘆道:“長得這麽好看,為什麽偏要出家,可惜了!不過要是淵空法師長這副樣子,我冒死也願聽他說法!怪不得姑娘如此驚訝!”

哪知黃曜只定定地看著姑娘和那僧人,嘴角一抿,不做言語。

那僧人看到姑娘傘落在地上,就松開握住姑娘的手,俯身替她把傘拾起,邊遞給她邊笑道:“阿彌陀佛,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姑娘一看便是寬宏大量之人,肯定不會計較許多。”

重新接過傘,姑娘心裏似乎平靜許多,看了看僧人如兩灣清潭的眼睛,似乎覺得很有意思,她沖僧人笑道:“那法師意思是偷兒是活計,強盜也是,這摔倒騙錢自然也是,我們都該諒解他們嘍!”

這話如此刁鉆,僧人眼波也不曾動一下,只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姑娘是大智慧之人,心裏明白,又何必為難貧僧。”

“是啊姑娘,你就別為難這位小師父了……”紅鸝在一旁小聲抱怨道。

姑娘也不搭理她,只又沖那僧人笑道:“我當然是有大智慧了,我心裏不僅明白這些,我還明白……”

話突然打住,姑娘瞥了眼一旁紅鸝跟黃曜,走到那僧人身側,踮腳在他耳旁小聲說了什麽,說罷擡起頭,滿意地看著那僧人眼波略起波瀾又馬上歸於平靜。

姑娘後退幾步笑道:“若是想知道,找我便可,你的話,一定能尋得著我!”

說完她也不和那僧人道個別,就得意的轉身離開了。

“哎哎,姑娘,”紅鸝回頭又戀戀不舍地瞄了那僧人一眼,賊兮兮地問道:“姑娘到底說了什麽,讓四大皆空的小師父似有所動?”

姑娘卻笑笑,看著一臉好奇的紅鸝故意賣了個大關子:“時辰到了,你自然知曉!”

紅鸝急得都要跳腳了,黃曜卻只是看著姑娘,若有所思。

紅鸝不死心,又湊到姑娘跟前說道:“姑娘你看他這麽好心,你不打算把他請到咱們惘見山來嗎?”

說罷沖黃曜使個眼色,要他來幫自己說話,黃曜卻只當沒看見,轉頭欣賞著身旁各色貨物。

“惘見山活計多嗎?扶橋你需要幫手嗎?”姑娘看著一旁黃曜問道。

“不多不多,最近倒是挺輕松的,扶橋一人綽綽有餘!”黃曜完全無視紅鸝眼色,乖乖回道。

“那就別再請‘羊入狐貍口’了,何況是鸝卿吃不得的羊,”笑著瞥了一臉垂涎的紅鸝,姑娘又低聲諷道:“‘好心’?既無心,何來好心?”

什麽既然無心,什麽何來好心的?紅鸝聽得一頭霧水,一臉似懂非懂的樣子:黃曜卻是一臉了然,看著身旁得意的白衫女子,嘴角重新泛起笑意。

姑娘一邊走,一邊想著那個僧人,心道怪不得好久不見你,原來如此啊!看來天庭不安生,靈山也好這口啊!姑娘正專心致志地想著以後他來求自己的情景,想著自己該怎麽訛他,卻被紅鸝拽住了,步子一頓,只聽她笑道: “姑娘,你不是說過‘棲龍小築’是絕不可能關門的嗎?今個是怎麽一回事?”

姑娘聞言,疑惑地順著紅鸝目光看去,卻發現棲龍小築門確實關了。端娘素來最愛整潔,如今門口桌子上卻蒙了一層灰,隨微風輕輕擺動的酒旗幌子也不再鮮亮,想是關門有些時日了。

看到這副光景,黃曜也心生疑惑,剛想問姑娘這是怎麽一回事,卻見她臉色一變,低呼一聲“糟了”,也不顧人多眼雜,把墨荷寶傘往自己懷中一推,拿出袖中淵旸兄的那柄折扇,一下子展開來扇了兩下就化作了淵旸兄的模樣,一腳踹開虛掩的門闖了進去。

黃曜和紅鸝登時明白這是出事了,四下看了看沒人註意到,也急急跟了進去。

三人前前後後闖進了後院的端娘臥房,卻看到一衰老婦人躺在床上,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床旁香爐插著半炷龍涎香,白煙裊裊升起;香爐中盡是香灰,想來是這龍涎香燒完了十幾炷了。再看床上婦人,頭發花白,骨瘦如柴,年輕時或許是個美人,可如今臉上盡是皺紋,紅鸝還從來沒見過這麽老的人,老的就像是從棺材裏倒出來的一樣。

紅鸝不見端娘,卻看到一個陌生老婦人躺在這閉著眼,就悄悄問道姑娘:“哎,這是誰?端娘哪去了?”

“這便是端娘。”看到端娘頭上果然未帶任何頭飾,化作淵旸樣子的姑娘臉色一緊,也不顧身後二人吃驚與不信,就緩緩走到了端娘床邊蹲了下來,雙手握住端娘在外面的幹枯右手,輕聲叫道:“寶寶,寶寶……”

似乎被這個聲音觸動,端娘緩緩睜開眼睛,雖然聲音她記得清楚,但真看到是他,還是一臉驚訝:“你,你終究還是來了……”

“你先別說話,我贈與你的玉蛟簪呢,你為什麽摘下來,現在快帶上吧!”“淵旸”急道。

端娘看著他一臉焦急的樣子,只微微一笑:“你還記得你送我玉蛟簪那時的情景嗎,下著小雨……”

也不顧他阻攔,只咳嗽一聲,徐徐講道這個在她心裏藏了兩百年的故事,雖然兩百年過去了,這個故事,這個少女,還有這個男子,卻依然年輕。

……

十五歲的端娘素來最愛下雨天,又是一個下雨天,怎能錯過垂釣的好時辰!

看看河畔四下無人,端娘脫了鞋襪,小心把腳探到河水中去,剛想坐定,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端娘大喊一聲“媽呀”,腳一滑就要栽倒水中。本以為自己要“痛快”洗個涼水澡的時候,又被人一把拉起拽入了一個帶著龍涎香香味的溫暖懷中。

“該死的,”端娘擡頭欲罵,看到他的臉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她看到那個險些害了自己又救了自己的男子正一臉笑意的看著自己,他一身白衣,纖塵不染,模樣十分俊俏,是不屬於這世間的俊俏,俊俏得有些不懷好意。

端娘慌忙一把推開他,清了清嗓子,紅著臉高聲問道:“這位公子,下雨天的你來河邊幹嘛?”

“那小丫頭,下雨天的你又在這做什麽?”那男子也不回她,只頗有興趣地反問道,看著她氣惱的樣子像極了“她”,不由得頓生玩心,又問道:“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那這位公子,你又叫什麽名字?”端娘也偏頭,不甘示弱地反問道。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男子笑笑,嘴皮子功夫倒是一般無二:“淵旸,我叫淵旸!”看著面前小丫頭一臉懵懂,就明白她是不會寫這兩個字,就隨手撿了個樹枝,在沙地上龍飛鳳舞的寫下了“淵旸”兩個大字。

“哦,”看著地上兩個辨不清樣子的字,端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我叫端娘。”

毛毛小雨一直下著,把沙地上的字跡一點點侵蝕,模糊不清;只是日後,過了那麽多時日,這兩個字在她心裏卻一點點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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