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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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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慶宮這邊,鄂羅哩急急的吩咐轎攆,颙琰看著人來人往的,又是手爐,又是炭盆的,不耐煩的厲害。

本來颙琰穿著侍衛服飾回來的時候,還是很高興的,即便宛瑤不是什麽傾城傾國色,但被一個女人這樣赤誠的喜歡,還是讓人心裏很舒服的。

哪知道他才換好了家常的錦服,就見鄂羅哩著急忙慌的跑了進來:“皇上,不好了,豌豆剛剛給宛瑤格格送大米飯和紅燒肉的時候,才知道,宛瑤格格並沒在儲秀宮,還有其他幾位秀女也沒在,再細細一問,才知道,幾位秀女都被婉太妃宣到寧壽宮去了。

上回婉太妃只宣了如姍小主和景馨小主,這回卻是六位小主都宣召去了,奴才覺得,婉太妃其實是想宣三個人,並不是想要將六位小主都宣召過去……”

鄂羅哩啰哩啰嗦的說了好長一段話,颙琰聽得不耐煩,冷臉說道:“說重點!”

鄂羅哩覺得自己每句話都好重要,但面對颙琰冷峻的臉,還是簡明扼要的說了一句話:“婉太妃最想見的應該是宛瑤小主,上回德麟貝勒就說,要找婉太妃做主……”

這次沒等著鄂羅哩說完,就被颙琰打斷了:“一堆廢話,還不備轎攆!”

颙琰剛剛覺得,其實宛瑤這個格格還可以,留她在宮裏陪他說說話也成,可他卻忘了,德麟還想要娶宛瑤做嫡福晉呢,婉太妃現在把宛瑤宣召過去,會不會讓德麟與宛瑤成其好事?然後再把宛瑤攆出宮去?

這個想法,讓颙琰心慌不已,德麟可是在寧壽宮當差的,他連儲秀宮都敢闖,更何況是在寧壽宮裏?

颙琰腦海中浮現出,宛瑤圓滾滾的縮在墻角,德麟禽獸一樣撲過去的畫面,只覺得太陽穴邊的青筋直跳。

鄂羅哩一邊吩咐人準備轎攆,一邊安撫著說道:“皇上放心,宛瑤小主不會有什麽事情,這寧壽宮,不是還有太上皇在嗎?婉太妃……”

對了,還有太上皇!

就算這麽短的時間內不能成事,讓父皇看到德麟與宛瑤在一處,說不定直接將宛瑤賞給德麟,到時候,他想要將人搶回來都不成了。

轎攆備的極慢,颙琰也不能沖到寧壽宮去,最後一生氣,擡腳走著往儲秀宮去了,他就不信,他都往儲秀宮去了,婉太妃還能不放人,難道讓他去儲秀宮看空屋子嗎?

鄂羅哩真沒見皇上急成這個樣子過,話都沒說完呢,就急吼吼的跟上去,轎攆準備好了,皇上早不見人影了,一群粗使太監,擡著轎攆,擡腳就追,總算在乾清宮外頭追上了,等皇上上了轎攆,又是一通跑……

一眾粗使太監氣喘籲籲的到了儲秀宮門前,就見六名秀女,一名管事姑姑,幾名打雜小太監在宮門口迎著,跪地請安。

幾名秀女跑的也是不輕,纖恩頭發都掉下一縷來,當著颙琰的面,也不敢收拾,只能任由鬢發在空中淩亂。

颙琰掃了一眼,宛瑤圓滾滾的身子,在六名秀女裏頭格外紮眼,颙琰急切的想知道,宛瑤吃虧沒有,還沒下轎攆,就高高在上的說道:“擡起頭來。”

宛瑤一點兒也不想擡頭,心裏暗罵,颙琰是不是傻,剛剛還跟她玩過家家,穿著侍衛的服飾,展現他的寬腰窄臀呢,這會兒就以皇上的身份,急吼吼的喊了人來,有意思嗎?

宛瑤再不樂意,還是得聽從聖意,擡起頭來,看向颙琰,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她還真是不怕了,一呢,是婉太妃剛剛喊她“格格”了,二呢,是颙琰不會承認自己腦子被驢踢了的。

颙琰看著這六個人,目光鎖定在宛瑤面上,就見宛瑤小小的包子臉,圓鼓鼓的,半點不怕人的盯著他瞧,其他五位秀女就不好說了,每個人都是上了妝的,這麽著急的從寧壽宮跑過來,花了妝面的,鬢發散亂的,總之,這六個人看起來,就唯獨宛瑤看著特別清純,不做作,幹凈清爽,把颙琰沿路急尋過來的燥熱都壓下去了。

颙琰看到宛瑤好好的,頭發沒散,面容還白皙的跟饅頭皮似的,衣衫的盤扣也扣的死死的,不像是見過德麟的樣子。

颙琰松了口氣,然後聽到一行十幾個人高呼萬歲,颙琰差點兒沒從轎攆上跌下來。

他怎麽把這茬給忘了?現在擋臉也來不及了。

颙琰也不叫起,一揮衣袖:“擺駕乾清宮。”

鄂羅哩驚掉了下巴,以為自己耳朵不好使,聽差了,這著急忙慌的趕過來,轎攆還沒撂下來呢,就走了?

鄂羅哩懷疑的看向颙琰,就見颙琰撇過臉去,一副生怕被人瞧見的樣子,狠瞪了眼鄂羅哩,壓低聲音說道:“還不走?”

鄂羅哩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讓轎攆掉頭,往乾清宮去,他怎麽把這茬給忘了呢,這回可好了,扮家家的游戲玩不成了。

宛瑤在心底裏罵了一聲“神經病”,今個兒規矩沒怎麽學,穿著花盆底好一通跑,腳心疼的鉆心了都。

不過這樣也好,免得颙琰以後再穿著侍衛服飾跑來裝模作樣,也不知道是蒙誰呢,打量誰瞧不出來他不是侍衛是的,哪家的侍衛能隨便亂跑啊,打不死你。

這一通折騰,也提醒了婉太妃,宛瑤這樣的,不必她費心,若是惹了颙琰,她也落個沒趣,反正順其自然,宛瑤也不會留在宮裏,她答應伊爾根覺羅氏的事情做到了就好,至於其他的,只要宛瑤出了宮,伊爾根覺羅氏這個郡王福晉,自有應對之法。

三日已過,宛瑤又回了鳳光室,冉鳶也不再難為宛瑤用膳,儲秀宮上下一片祥和,只等著最後颙琰親閱,該封嬪的封嬪,該卷鋪蓋的卷鋪蓋。

當然,卷鋪蓋的只有宛瑤一個人而已,湊數的纖恩會唱戲,凝碧是真人不露像,那天一通跑,才知道,凝碧是汗出則體香,而且是清雅的蘭花香氣,這樣的香美人,沒道理不留在宮裏給皇上享用……

宛瑤心裏有那麽點點的不舒服,但很快就被宮裏的吃食壓下去了,經過德麟一事後,她愈發的謹記,做人不能太貪心,她就老老實實的等著五日後颙琰親閱,卷鋪蓋走人就好……

☆、28

這一夜,宮裏並不太平。

坤寧宮的皇後喜塔臘氏聽聞皇上去了儲秀宮,直接將自己手中的銀耳蓮子羹推翻在紫檀木小幾上,嬌喝道:“就這麽等不及了嗎?說,皇上是去見了儲秀宮的哪個賤蹄子!”

大宮女瑞芯低垂著眉眼回道:“回皇後娘娘的話,皇上似乎是興之所至,過去瞧一瞧,連儲秀宮的宮門都沒進,聽說六名秀女從婉太妃那趕過來,個個形容狼狽,許是皇上看不上眼,竟是一句話未說的,就走了。”

皇後聽得此言,怒氣消減了些,但仍是說道:“一個個狐媚樣子,沒個省心的,還沒留牌子,就上躥下跳的。”

瑞芯不敢言語,卻也不敢讓這樣的話,傳到外頭去,親自挽了袖子,將紫檀木小幾上的銀耳蓮子羹收拾了。

承乾宮中,貴妃冬晴聽得大宮女瑞春回稟,鎏金嵌碧璽護甲高高揚起,落在身邊的大迎枕上,輕聲說道:“不知道是去瞧誰的?”

瑞春捧了一個粉彩茶盅,遞給貴妃,笑盈盈的說道:“聽說皇上著急的去了儲秀宮,結果秀女被婉太妃宣過去了,回來面見皇上的時候,各個鬢發散亂,衣衫不整,怕是這幾位還沒入宮,就惹了皇上厭棄了。”

瑞春頓了頓,看到貴妃面色平和,並無震怒之意,才小心翼翼的說道:“不過,凝碧小主汗出則體香的事情,暴露了。”

貴妃冷哼了一聲,語氣頗冷:“沒出息的東西!”

董鄂氏凝碧,是貴妃一早就打探好的人,當時覆選的時候,若是婉太妃不點,她就會點了。

凝碧模樣中上,只是她汗出則體香的事,對侍寢卻是大有裨益,貴妃曾在凝碧初入宮的時候,仔細叮囑過,讓她小心著些,最好能一直瞞著,等到皇上寵幸她的時候,再展現出來,成為她與皇上不能言說的秘密,如此,也能得皇上幾分青眼。

可沒想到,如今還沒有留牌子,便暴露了,到底是小門戶出身,擡舉不得。

瑞春被凝碧偷偷的塞了銀兩,少不得替她說上兩句好話:“也怪不得凝碧小主,她們一行六人,本在婉太妃處,可突然得了信,說是皇上去了儲秀宮,她們是秀女,又沒有轎攆,少不得緊趕慢趕的,這才會暴露了。”

鎏金嵌碧璽的護甲一下下的敲著大迎枕,很有規律,卻突然間停了下來,瑞春一驚,生怕因為替凝碧說話,惹惱了貴妃,急急的跪下身去:“奴婢多嘴,還請娘娘責罰。”

貴妃沈默了片刻:“你方才說……是突然得了信,皇上去了儲秀宮?”

“回貴妃娘娘的話,千真萬確,只是皇上臨時起意,連轎攆都備的急,聽說粗使的太監們,是到乾清宮才趕上皇上的。”瑞春跟了貴妃十餘年,也知貴妃是個事事謹慎的性子,遇事打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根頭發絲都不放過,才能答話。

“這就奇了。”貴妃端起茶盞來,輕嘎了一口茶,嫣紅唇瓣輕啟道:“婉太妃是難為了誰不成?”

瑞春這下答不出了,為難的說道:“娘娘知道的,寧壽宮那邊,是太上皇的地界,奴婢不敢伸手,所以並不知道婉太妃的樂壽堂發生了什麽。”

“伸不到,就不能問問知情人?旁人不知,凝碧就在樂壽堂,還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你年紀大了,做事愈發的粗心大意。”貴妃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倒好像日常說話一般,端莊溫良,可話語裏的淩厲,卻是讓人不寒而栗。

瑞春急忙磕頭道:“奴婢這就去查,娘娘您千萬別動怒。”

瑞春私心裏,不覺得這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皇上一時好奇,自己未來的幾個妃嬪是個什麽樣子,才會去了儲秀宮,結果到了儲秀宮,見到一群狼狽的秀女,自是歇了心思,怎麽貴妃竟是在意至此?

瑞春不敢耽擱,宮門快要落鎖,她要快些問個明白,趕在落鎖前回話,不然的話,想要在貴妃跟前討好的宮女不在少數,她做得不好,早晚被人擠下去。

凝碧心裏正不安著,也不知道貴妃娘娘會不會因為她提前暴露了汗出則體香的秘密,就將她當做了棄子,她家世是這六名秀女裏頭最低的,就指望著貴妃娘娘擡舉了,聽得是瑞春來尋她,急急的往外頭去。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凝碧怕瑞春等著急,並沒有更衣,出了猗蘭館的殿門,只覺得冷風往褲管裏鉆,卻也顧不得了,急急往角門去:“姑姑,您怎麽這麽晚過來?可是貴妃娘娘震怒……”

瑞春提著一盞八寶琉璃宮燈,虛扶了凝碧一把說道:“敢問小主,今個兒在樂壽堂的時候,婉太妃可難為了誰?”

“嗯?姑姑此話何意?”凝碧想不通,這與她有什麽關系。

瑞春板著臉道:“奴婢問什麽,小主答什麽便是,貴妃娘娘還等著回話呢。”

凝碧不敢耽擱,細細的想了想說道:“婉太妃人很和善慈愛,倒也沒說什麽,就是……最後……”

凝碧想到婉太妃最後說的那句話,倒好像是別有含義是的。

“最後怎麽了?”瑞春追問著道。

凝碧不大確定的說道:“最後,婉太妃似是對宛瑤有些……不過也沒說什麽,起先還誇讚宛瑤的繡工好,卻說宮裏不需要繡工好的人,內務府,針工局有的是人使喚。”

凝碧與其他人想的一樣,覺得宛瑤是一定會被撂牌子的,所以聽得婉太妃喊宛瑤為“格格”,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瑞春將這話一一記下來,卻也不把宛瑤放在眼裏,追問著道:“小主再仔細想想,婉太妃除了宛瑤小主外,再沒有難為了誰吧?”

凝碧搖了搖頭。

瑞春怕耽擱下去,宮門落鎖回不去,好歹敷衍著說了兩句,就往外走,凝碧都沒鬧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也沒問清楚,貴妃娘娘到底生氣沒有,可瑞春的態度卻是實實在在的,分明就是不把她放在眼裏了。

凝碧又驚又怕的,也不知道是灌了冷風凍著了,還是擔憂害怕的緣故,半夜就病了。

瑞春這廂將凝碧的話,顛過來倒過去的琢磨了幾遍,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宛瑤小主那是皇後娘娘最後點的,那模樣,註定留不在宮裏,婉太妃當時就不大樂意,可因為太上皇說了句好生養,也就留下來了。

這般念著,婉太妃借故刺宛瑤小主幾句,也不是不可能,倒與貴妃娘娘口中的難為,搭不上邊。

瑞春仔細琢磨著,就沒大瞧路,結果正正與一個小太監撞到了一處,聽得“稀裏嘩啦”的聲響,竟是有碗盞碎裂的動靜。

瑞春心裏憋悶著,也不知道貴妃娘娘到底想要問些什麽出來,有人撞上來,自是沒好氣:“哪兒伺候的?沒長眼嗎!”

“瑞春姑姑,是奴才的不是,奴才一時沒註意,還請您莫怪。”豌豆看著腳下的醋溜丸子,有點心疼,都是裏脊肉做的呢,落地上,不能吃了。

瑞春聽得來人能叫上她的名來,有些意外,仔細一瞧,才發現有些眼熟,再細細一思量,這小太監可不是毓慶宮伺候的嗎?

“你怎麽在這兒啊?這是做什麽呢?連個宮燈也不提?”瑞春追問著說道。

豌豆討好的笑了笑道:“奴才被分到儲秀宮當差,這不,宛瑤小主沒吃飽,說是餓了,奴才沒法子,只能去膳房要了些剩菜剩飯。”

瑞春掃了地上的膳食一眼,米飯也就罷了,熱氣騰騰的醋溜丸子,這個時候不該有的啊,那位宛瑤小主也是厲害,都這個時辰了,還要吃東西,難怪身子圓潤成那樣。

“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吧,再不回去,宮門落鎖,被侍衛抓了去,少不得脫層皮。”瑞春也著急著,見是豌豆,有氣也沒處發,畢竟原本是毓慶宮伺候的,多少要給些顏面。

瑞春急匆匆的回了承乾宮,去了一身的寒氣,才敢往暖閣裏頭去,貴妃已經預備著睡下了,滿頭釵環摘了,三千青絲垂於耳後,嫣紅色的寢衣套著,更顯得千嬌百媚。

瑞春也是不明白,她這位主子已經是貴妃娘娘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知道每日裏殫精竭慮的是為著什麽。

瑞春走上前去,一擺手,把篦頭的小宮女打發了下去,輕聲稟道:“娘娘,都打聽清楚了,婉太妃也只刺了宛瑤小主幾句,旁的沒說什麽,就散了。”

雕花銅鏡中的貴妃無悲無喜,神色平和的輕輕應了一聲,閉目養神。

瑞春松了一口氣,一下下的為貴妃篦頭,貴妃有每日篦頭的習慣,早晚都要一百下才成,她才數到二十之數,就見銅鏡中的貴妃眉頭擰了起來。

瑞春半點不敢動彈,聲音輕輕的:“娘娘,可是奴婢手上力氣太重了?”

貴妃緩慢的睜開鳳眼,不悅道:“你身上是什麽味道?難不成還去了膳房一趟?”

☆、29

瑞春聽得貴妃說起膳房,心裏咯噔一下,她竟是忘了,剛剛與豌豆撞在了一處,怕是袖口沾了油汙,她只念著趕在貴妃睡前來回稟,卻是忘記回自己的廂房,重新更衣再過來了。

瑞春將綠檀木的篦子放在楠木纏枝蓮紋妝臺上,跪地道:“請娘娘恕罪,奴婢剛剛回來的時候,與原毓慶宮的豌豆撞到了一處,身上沾了油汙,汙了娘娘貴體,奴婢該死。”

“你說誰?豌豆?”貴妃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地的瑞春。

瑞春不敢讓貴妃再多言,一五一十的回道:“回貴妃娘娘的話,豌豆現在被調去了儲秀宮當差,宛瑤小主說沒有吃飽,讓豌豆去膳房弄些吃食,豌豆也沒有提著宮燈,便與奴婢撞到了一處。”

貴妃沈默片刻:“你起來,細細的說。”

瑞春站起身來,捏著衣角,不敢有半點遺漏的將事情說了一遍。

貴妃微微沈吟,摘了護甲的手指,如同蔥管一般,輕輕的落在妝臺上:“婉太妃、豌豆、不提宮燈、熱氣騰騰的吃食……”

貴妃一詞一頓,倒讓瑞春想起了自己覺得奇怪的地方,忙道:“娘娘,這個時辰,膳房怎麽會有熱氣騰騰的吃食?奴婢若是沒瞧錯的話,豌豆提著的膳盒裏頭,還有紅燒小黃魚。”

貴妃嫣紅的唇畔微微揚起,聲音柔柔的說道:“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讓皇後娘娘選中沈佳氏宛瑤的,可不就是鄂羅哩嗎?我還奇怪,怎麽鄂羅哩會助著皇後,原來竟不是因為皇後,而是因為皇上……”

“娘娘的意思是……皇上要去儲秀宮看的人……是宛瑤小主?”瑞春說出這話來,自己都有些不大相信,六名秀女裏頭,怎麽輪,也輪不到宛瑤小主啊。

貴妃也有些不大相信,只是唇畔噙了抹冷漠的笑意:“誰知道呢?”

儲秀宮裏被念叨的宛瑤,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險些沒將口水噴到紅燒小黃魚上。

宛瑤用帕子揉了揉鼻子,又去銅盆裏重新凈過手,看著兩碗白米飯加一碟子紅燒小黃魚,眨巴眨巴眼睛說道:“豌豆,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膳房的管事?”

豌豆立刻苦哈哈的笑著說道:“本來還有碟醋溜丸子來著,結果路上撞翻了,奴才要是再去膳房找,怕是宮門落鎖前回不來,所以沒法子,小主將就一下,明個兒奴才補過來三碟菜,如何?”

豌豆也跟了宛瑤十來日了,知道宛瑤的性子,其實很好說話的,漸漸的也就放開了,再者鄂羅哩偷偷的跟膳房交代了,要給宛瑤小主加菜,不用太顯眼,每天兩碟子肉菜就成,想來多要一碟青菜,也沒什麽。

宛瑤眉眼彎彎的,將手裏的帕子在胖乎乎的指尖繞啊繞的,說道:“倒也不用三個菜,只是好一陣子沒吃過鍋子了……”

豌豆會意,咬著牙點了點頭,大不了他明個兒早點溜過去,給膳房的管事打打雜,一個鍋子,應該能拿下。

宛瑤見豌豆點頭,眼睛彎成新月,喜滋滋的與紫菡一道吃加餐,小黃魚炸的外酥裏嫩,還有兩條專門澆了糖醋汁,宛瑤愛吃糖醋和魚香味的菜肴,膳房的管事這兩日也摸出門道來了,即便只做兩道菜,也能合了宛瑤的口味。

只是膳房現在至今不知道伺候的是哪位主子,只知道,能讓鄂羅哩出面親自吩咐,又讓豌豆伺候著的,必定不是凡人就是了。

紫菡與宛瑤吃了個幹幹凈凈,白瓷碟子裏,魚骨頭一截一截的,跟小貓吃的似的,豌豆將桌面收拾了,紫菡抱著肚子說道:“與姐姐同住這幾日,我都胖了一圈,先前的旗裝都有些咧了。”

宛瑤瞧了紫菡一眼,果然見紫菡胸口的兩顆盤扣中間有些撐開了,若不是雪白的領子擋著,怕是要瞧見裏頭的淺牙色裏衣了。

她們現在不比在自己府裏,旗裝攏共兩套,都是內務府發的,先前量好了尺寸的,瘦了也就罷了,若是胖了,卻是不好。

宛瑤不懷好意的上前戳了戳紫菡的胸口,笑著說道:“分明就是你這裏長了,倒來說我的不是,我還沒怪你每日裏與我搶吃食呢,快快脫下來,我給你放些尺寸出來,不然明個兒讓教導嬤嬤瞧見,怕是要罰你頂著水碗走上四五十回才成。”

紫菡不比宛瑤經歷過一世,雙肩放碗行走,總是灑了水,教導嬤嬤也知紫菡是賢妃娘娘的表妹,有賢妃娘娘作保,是定要留在宮裏的,因而對紫菡格外嚴苛一些,免得因為規矩禮儀刷下去,倒是她們教導嬤嬤的不是。

提及宮規,紫菡就有些黑了臉,脫了旗裝遞給宛瑤,只穿寢衣在宛瑤身邊坐了說話:“我就弄不明白,為什麽非要頂著水碗走路?難道我成了妃嬪,還要頂著水碗不成,只要走的端正不就好了,何必那樣嚴苛?”

宛瑤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前世裏也抱怨過,這一世反而覺得稀松平常了。

宛瑤自己的衣裳也瘦了,少不得要放出些尺寸來,不過旗裝放尺寸,要從上往下都縫制了,一夜只能做一件,宛瑤自己無礙,用領子擋好了也就是了,聽教導嬤嬤的意思,再有個五六日,颙琰就要親選,倒也沒必要再趕制。

紫菡知道宛瑤不愛說是非,不過嘀咕了兩句,便有些昏昏欲睡的,不一會兒功夫,居然在宛瑤身邊坐著睡著了。

宛瑤也是無奈,這陣子接觸下來,發現這幾個秀女,除了纖恩外,竟都是不錯的人,紫菡口口聲聲學的賢妃做派,可真真遇到事的時候,又待她極好,是個真性情的人。

凝碧也是個謙遜的,只是性子軟和了些,與纖恩在猗蘭館住著,愈發的憋悶了性子,那兩日,她與纖恩換著住,凝碧才松了口氣,知道她被罰不許吃飯,還偷偷的留了一半的東西給她吃。

夜深人靜之際,明黃宮燈下,宛瑤一針針的縫制著,倒也突發奇想,趁著這幾日功夫,給幾人縫制些東西出來,算是留個念想,她以後,怕是再也不會入宮了。

認真想想,颙琰真是好福氣,除去宮裏原本那幾個老朋友不提,新選進來的,倒有四個是能留的,如姍性子直爽活潑,景馨明媚端方,凝碧小家碧玉,紫菡純真可愛……

宛瑤想著想著,覺得心底裏有些酸澀,暗暗鄙視了自己一番,竟是這樣沒出息,宛瑤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蛋子,捏了捏手感,她這樣的,再想那些有的沒的,純給自己添堵。

宛瑤放下所想,專心致志的將紫菡的旗裝修改好,伸了個懶腰,終於要歇下的時候,卻發現對面的猗蘭館熱鬧了起來。

纖恩尖銳的聲音,隔著個院子都聽得見:“你折騰了一晚上了,還要不要人睡覺!”

纖恩的聲音將睡著的紫菡都喊醒了,紫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茫的看向宛瑤:“姐姐,怎麽了?”

宛瑤搖了搖頭,沖著猗蘭館方向努了努嘴說道:“我也不知道,誰知道纖恩又鬧什麽?”

纖恩怒罵的聲音不斷,連前殿的如姍與景馨都驚動了,遣人來打聽是怎麽回事。

豌豆也跟著去了對面的猗蘭館,回來只說是凝碧夜半多去了幾次凈房,纖恩就發了脾氣。

紫菡沒好氣的說道:“就她脾性大,一個屋子裏住著,這樣的事情也要矯情,凝碧姐姐也是可憐。”

宛瑤也只當這是件小事,熬了大半夜,著實是困倦了,好歹爬上了床榻,還沒闔上眼,對面又鬧了起來,這一次凝碧竟是哭了。

宛瑤看了看更漏,還有半個多時辰,就要起身了,睡也睡不安穩,便與紫菡一道更衣,往對面去。

纖恩與凝碧只穿了寢衣,纖恩坐在明間的桌前,瞪圓了眼睛,凝碧則雙手攪著衣角,站在旁邊。

宛瑤與紫菡才一進去,就聞到了清淺的蘭花香,再看凝碧,額頭都是汗,嘴唇半咬著,蒼白一片,只看這樣子,是真的病了。

“凝碧姐姐,你莫不是吃錯了東西,腹痛?”紫菡想著,能夜半一次兩次的去凈房,多半是這個緣故。

凝碧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的說道:“沒……沒什麽……只是晚上喝多了茶水,忍不住……”

凝碧沒說完,纖恩便拍了桌子:“再喝了茶水,也不能一盞茶的功夫跑三次凈房,這廂房又不是你一個人在住,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不睡,旁人也不能睡。”

宛瑤看向凝碧,凝碧眼裏泛著淚光,楚楚可憐的說道:“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喝多了茶,我再也不去了。”

凝碧說著,往自己的稍間行去,撂下了淺紫帷帳,隱約聽得有低泣聲傳來。

纖恩愈發的沒好氣,只差摔了茶盞:“哭哭哭,就知道哭,倒好像我欺負了你一樣,明明就是你擾了我安睡,明日一早,我若因精神不濟,被教導嬤嬤罰,看我能不能饒過你。”

宛瑤與紫菡來了這一趟,冉鳶也過來了,在外聽了幾句,知道是秀女又再鬧,堵得不行,還沒成了主子,一個個就這樣張揚。

宛瑤深看了凝碧的稍間一眼,出得殿門,與冉鳶說道:“姑姑還是給凝碧找個太醫瞧瞧吧,我瞧著凝碧是真的病了。”

如今是正月裏,暖閣裏再怎麽暖和,也不至於穿著寢衣還要出汗,凝碧這般,怕是真的腹瀉難忍……

冉鳶也是才知道,凝碧竟是有這種特殊之處,汗出則體香,這樣的佳人兒,將來少不得有個一席之地,也不敢耽擱,派了個小太監,開了宮門就去請太醫。

☆、30

第二日,凝碧到底不能學規矩了,整個人身子滾燙,連“阿瑪,額娘”的胡話都開始說起來了,宛瑤幾人被打發了去學規矩,纖恩說是要留下來,照顧凝碧,倒是躲了懶。

學規矩得空的時候,景馨偷偷的與宛瑤咬耳朵:“我瞧著,凝碧倒像是淋癥。”

“淋癥是什麽?”宛瑤不懂,不解的看向景馨,就聽得景馨愈發的低了聲音:“就是去凈房的時候……淋漓不盡,疼痛不止。”

宛瑤瞪圓了眼睛,輕聲說道:“難怪凝碧不願意找太醫,竟是這個緣故。”

“不止呢。”景馨看著宛瑤的模樣,暗暗替她著急:“讓冉鳶姑姑請太醫,是不是姐姐建議了的?”

宛瑤點了點頭,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理所應當的說道:“諱疾忌醫怎麽能成?既是那麽難受,自是要瞧了太醫,有病,治了就是了。”

“姐姐。”景馨無奈又心焦,扯著宛瑤的袖子說道:“姐姐怎麽不明白,這樣的病癥鮮少閨閣女子得了的,這病癥的根源在於濕熱下註,腎虛,如今凝碧還沒有侍寢,就這般,你說旁人會怎麽想?”

宛瑤略有所思,微微有些後悔,但她與凝碧也相處過一陣子,知道凝碧是個不錯的人,沒道理為著這些流言蜚語,就生扛著去了半條命。

宛瑤不在意的揮了揮手道:“凝碧要怨我,我也沒辦法,我還能在宮裏留幾日?最多再過五日,我便要出宮去了。”

宛瑤心大,景馨幹著急也沒用,不過想著凝碧應該不至於因為這樣的事情怨上宛瑤,說不得病好了,還要感激宛瑤恩情,如此,景馨便放下心來,繼續學規矩。

哪知道,她們再回儲秀宮的時候,卻聽得冉鳶姑姑說,貴妃娘娘來了,來探凝碧的病癥,秀女一行五人,少不得去猗蘭館給貴妃娘娘請安見禮。

宛瑤幾人跪地請安的時候,纖恩正獻殷勤,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親手剝著栗子殼,栗子殼難剝,一碟子下來,指甲是不必再要了,纖恩肯如此,可見是下了心思,想要攀上貴妃。

這是宛瑤第一次離著前世裏的情敵這樣近,貴妃鈕祜祿氏冬晴,在颙琰是親王的時候,是僅次於皇後的側福晉,皇後喜塔臘氏不得颙琰喜歡,是個小心眼又嫉妒心重的,賢妃劉佳氏又是個性子綿軟的,倒讓鈕祜祿氏出挑起來,不拘前世還是今生,鈕祜祿氏都是個厲害的。

只是……宛瑤偷偷的擡頭瞧了一眼貴妃,入眼的是濃重的銀紫色,上面繡著橙紅色的牡丹花,牡丹花瓣一重重的落在旗裝邊緣,開的繁覆熱烈,一直這樣得盛寵的貴妃,會是前世裏害得她一屍兩命之人嗎?

宛瑤看著貴妃的同時,貴妃也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溫柔和氣道:“你就是宛瑤吧?聽說還是你讓冉鳶請的太醫。”

宛瑤暗地裏“呵呵”了兩聲,還真是前世裏的冤家,這麽多秀女不問,獨獨問她,真真緣分不淺:“回貴妃娘娘的話,宛瑤瞧著凝碧難受的厲害,整個兒猗蘭館跟熏了蘭花香料一樣,實在瞧不過眼,便讓姑姑請了太醫。”

宛瑤是實話實說,說這話的時候,同時看向了架子床裏的凝碧,凝碧側過臉去,並沒有瞧她,宛瑤淡淡的笑了笑,看來景馨說的沒錯,凝碧這是怨上她了。

唉,人心難測,還真是做不得爛好人,她難得順手做個好事,反倒是給自己招禍了。

貴妃趁著宛瑤說話的功夫,仔細打量了宛瑤一番,以往瞧見的,都是宛瑤圓潤的身段,這般跪著,不看宛瑤的身段,只看面容的話,五官倒也不錯,是個鮮活的美人,明眸流轉,自有一番美態,不似宮裏人,都是一個面孔。

只宛瑤這一張口,卻是讓貴妃驚住了,她竟是錯了眼,沒想到宛瑤有這樣一副清潤的嗓音,說起話來,婉轉如鶯啼,倒像是珠玉落在琴弦上一般,聲聲入耳……

怪不得皇上會喜歡,為著她一個,著急忙慌的往儲秀宮趕,就是為了給她撐腰,還將自己身邊的小太監調配過來,生怕委屈了她。

貴妃手勢輕柔的撫了撫純白領約,美眸輕揚,梨渦淺笑道:“你倒是個難得的,心地良善,若不是你,怕是凝碧還要遮著瞞著,生生損了身子,便是現下用藥,沒個三日,也是好不了的,還要生受了這三日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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