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回到月球，他看了看自己委派的反應器控制室裏的三個工程師。他們站在主計算機前，顯然已經清楚地觀察到德文用來威脅他們的裝置。不過關於它的詳情是很難弄清楚的，因為他們不敢直接闖進去打探。總工程師倒是在離它約莫十英尺的地方進行了遠程搜索。

“你們有什麽意見？”莫斯輕聲地問。他知道自己小題大做了，可距離這個爆炸裝置那麽近，他實在做不到大聲說話。

“看上去不妙呀！”總工程師回答，“這個裝置的系統被上了鎖，我們正試著把鎖打開呢，一個巨型燃料堆將發生爆炸，試著幹擾系統吧，一樣會有爆炸，假使我們不聞不問，燃料堆的體積就會緩緩地增加。你不用再懷疑午夜是最後期限的那個說法了。”

“知道了，”莫斯簡練地說，“我們已經了解到最壞的情況，現在有幾種辦法可以選擇？呃，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撤離。”另一個工程師建議說。

莫斯只有嘆息。“往哪兒撤？”他問，“不能撤到飛船上去，因為發射站已經成了廢墟。而在月面上連走路都不安全！”他指了指沒有空氣的、光禿禿的月球。“我們需要一個現實點兒的方案。怎麽才能讓反應器不爆炸呢？”

三個工程師大眼瞪小眼。

莫斯察覺出他們沒什麽好辦法。“有什麽高招兒嗎？”他問。

“倒是有個辦法。”女工程師說，“這裝置之所以那麽麻煩，而且可能引發爆炸，是因為它能使燃料堆在壓力下變形。現在我們不能撤消‘變形’命令，因為這個裝置有補救措施，會讓反應器發生溢漏。可假設我們阻斷變形呢？可以把導致變形的能源供給線切斷。變形不存在，燃料堆就沒法爆炸。”

莫斯理理頭緒，然後連連點頭。“這個辦法聽上去非常可行。”他稱讚地說。這時他發現工程師們並沒表現出快樂開心的樣子，他的熱情像水銀柱一樣忽地減了幾分。“你們的表情告訴我這個辦法有問題。”

“一個大問題，閣下。”總工程師告訴他，“如果我們讓變形停止，反應器便要停下來，月球便沒了能源。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嗎？”

莫斯太明白了：月球上的一切都離不開能源。能源沒了，空氣就沒法流通和凈化，清水不再流淌，城市中的熱量慢慢散失個精光，什麽工作都沒法開展了。“那我們當然不能采用這種辦法嘍？”

“我想還行吧，”總工程師答道，“關鍵在於控制好時間。這個裝置爆炸的最後期限是午夜。只要時間一到，它就會停止工作，因為它的使命就到此為止了。我們只要在臨近午夜的時候關閉反應器，午夜一過便打開它。然後再讓能量重新開始源源不斷地轉換。”

“這麽做會有什麽障礙嗎？”莫斯問。

“我們不能在即將接近午夜時，還讓這個裝置在工作，”女工程師耐心解釋道，“那樣做，反應器在午夜時分還是在高溫狀態下，反應物這時被吸進去，很可能還會有爆炸的。”

“我們要做的是，”總工程師補充說，“給反應器一個冷卻的時間。我們在晚上十點關上導致燃料堆變形的開關，再關上反應器。十二點一過就打開。”

“要切斷能源兩個小時嗎？”莫斯看著工程師們，眼睛都瞪圓了，“這麽長時間我們能熬得過去嗎？”

“很難。”女工程師說，“總之我們保證不了什麽，只能盡力而為。我們得在十點之前讓能源排放量一點點變低。要麽把能源存在備用電池裏。也許這能保證兩個小時以內還有正常的空氣輸送吧，所以我們……嗯，不會被憋死。不過熱量可就保證不了了，它需要那麽多能源，這你明白。空氣還夠，可維持我們的呼吸，但熱量不夠，把我們凍成僵屍的可能性很大。”

“哦，那我們就快成功了！”這是莫斯的反應。突然他靈機一動，又說：“要不這樣，叫所有人都集中到會議中心來，然後我們再切斷對其他城市的空氣輸送。這樣，我們不就能在很小一塊地方，用很少的能源再挺一會兒？”

“這個主意還蠻好的，”餘下的那個工程師說，“現在行動，越快越好。把住宅區和一些小工作區的能源關掉吧。如果您能把人們集中到一個地方，我們就把那兒當成重點保護對象，能源供應不成問題。”

“現在沒什麽問題了吧？”莫斯問。

“從來也沒人試過關掉月球的能源後再打開它，閣下。”總工程師回答說，“這是第一次吃螃蟹。行不行呢，要等到我們做的時候才知道，也沒有其他路可走了。我們要不就試試但是可能在這個過程裏悲慘地死掉——要不然就看著大家的生命在午夜停止。”

莫斯真希望他們能想出更穩妥的辦法，但他看得出這幾個智囊已經使盡了全身解數。末了，他點了點頭。

“我來把人們集中起來，”他說，“你們準備關閉能源。只能去碰碰運氣嘍，別的辦法都行不通。來，讓我們祈禱一切順利吧。求上帝保佑，現在我們能做的恐怕就是這些啦。”

屏幕上有情況了，特瑞斯坦激動得一蹦老高。吉尼亞的快樂從聲音裏就帶出來了，就是老繃著臉的布萊特曼也喜笑顏開的。

“我們找到它了！”吉尼亞宣布，“信號微弱，但很清晰，是那艘飛船。”

奧可娜繼續敲擊她的鍵盤。“快了，”她說，“用不了一個小時我們就會碰上它。叫我說，通常這工作恐怕只有天才才能完成，所以你們應該慶幸遇到了我。”她開始設置改變路線的程序。“下一步怎麽辦？”

“我們得控制它。”特瑞斯坦說。他正俯身在通信儀器前，此刻擡起頭。“德文讓飛船失去了通訊能力，任何人發去的信號對它都沒意義。”

奧可娜皺皺眉頭。“那如果地球人接受他的條件，向他投降，他怎麽去拆掉飛船的爆炸裝置呢？”

“也許他的飛船離它不遠，他可以趕過來親自動手。”特瑞斯坦回答她，“當然，這個前提是他誠心誠意不讓爆炸發生。這個惡魔可能早就決心毀滅地球了，地球人做什麽決定並不起作用。他就喜歡控制別人，消滅他們才是徹徹底底的控制了，是不是？”

“對呀！”機長困惑地撓撓她的脖子，“我們必須把你弄到那條飛船上去，你來取消程序，或者想想別的辦法。反正你到時候看著辦吧。”

“我也去，”吉尼亞急切地插進來，“他需要我這樣的好幫手。”

“還有我。”莫拉從來都不示弱。

“別鬧了！”奧可娜的語氣很不客氣，“聽著，孩子們，我想你們都沒有在太空中行走的經驗吧？”她盯著他們三個，眼光灼灼的，都要把他們烤化了。

特瑞斯坦搖了搖腦袋。他在“虛擬現實”的世界中“步行”了很多地方，但在真正的現實中卻毫無經驗。吉尼亞和莫拉也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猜就是這樣。相信我，這並不很簡單。”她瞧一眼她的手下，“布萊特曼，到時候你穿上太空服護送他們。護送他們上飛船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布萊特曼頷首稱是，“我有點兒經驗，應該能行。”他說，“整天坐著不動要發胖的。

“嘿，我可記住這句話了，你將來向我要求加薪水的時候我可以拿這個來回絕你。”機長小聲咕噥。她看看其餘三人。“好了，看來你們中間得留下來一個幫我。我看就是莫拉吧，因為他們兩個都是電腦高手。”

莫拉那可愛的小嘴翹了起來，“我想和特瑞斯坦一起去。反正，我也幫不了你什麽忙，不是嗎？”

“那是。”奧可娜這麽回答，但很顯然她已經下定主意了，“大概一個小時後，我們才能攔截到飛船。這就是說，我們只有一個小時零十五分鐘的時間進出德文的飛船，要是晚了，那飛船就該進入地球的大氣層了。絕對不能耽誤。我準備把‘西蒙·玻利瓦爾’號與飛船對接。特瑞斯坦，你和吉尼亞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你們登上載彈飛船，把爆炸裝置給拆了。如果超時了，我就得點燃我的飛船的主引擎，好讓載彈飛船偏離地球，為了保證不失手，只好這麽做。之後，我讓引擎超載，引爆‘西蒙·玻利瓦爾’號。飛船進入地球的後果實在是驚人的可怕，我不能冒這個險。”

其實她還有句話沒說，那就是：這麽一來，他們都會喪命的。用不著說了，因為大家心裏都跟明鏡兒似的。

“行！”特瑞斯坦說，“如果我們沒及時完成任務，很可能到時候就沒法完成，那麽……我們理解你的決定。你按計劃行事吧，機長。”

“謝謝你這麽說。”她的嗓子直發幹，“好了，一小時內攔截飛船。如果你們想祈禱祈禱，有話想跟什麽人說說，或者只想找個地方聲嘶力竭地喊一通，現在正是時候呢。三十分鐘以後，特瑞斯坦和吉尼亞跟布萊特曼進底艙，莫拉到我這兒來。”

特瑞斯坦答應著朝艙門走去，“我會準時到那兒的。”他保證說。

他走進他們三人呆著的機艙裏，來到自己的桌子跟前。頓了一下，他在鍵盤上敲擊了父母的號碼。

屏幕漸漸亮起來，他的呼叫有了應答。

他爸爸瞪著他，眨眨眼睛，驚奇得不得了。“特瑞斯坦！”他的表情很興奮，但很快又擔心起來：“你在哪兒？你怎麽樣了？警察還在追捕你嗎？”

“沒事了，爸爸。”他回答，“我終於甩掉了那件麻煩事。”

“謝天謝地。啊，你媽要和你說話。”他往旁邊挪了挪，康納太太出現了。

“特瑞斯坦，”她說，“你馬上回家嗎？你有沒有聽說……”她不忍心告訴他有關世界末日的消息。

“我聽說了。”特瑞斯坦說，“我恐怕不能馬上回家。呃……莫拉也在這兒。”沒有時間細說事情的前因後果，他也不想嚇壞他們。“我說，我想說……我愛你們。”

“我們告訴你你是我們領養的孩子時，你沒有生氣吧？”他的母親問。

“現在不了。”他說。事實上，他早就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真是奇怪，當你也許只有兩個小時的生命時，你會突然悟出很多事。“我想明白了，沒有比你們更善良更稱職的父母了。我這兒就有個活生生的例子，可以證明父母不正確引導孩子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可憐的吉尼亞有一個多麽糟糕的父親啊！“我只是想謝謝你們給我的一切。要是能盡快見到你們就好了！”

“你為什麽不能回來？”他的父親說，“我們盼望一家人團聚，不然恐怕……”他使勁兒把後面的話吞到肚子裏。

“我現在忙得團團轉。”特瑞斯坦說，“見面的時候我再一樣一樣地告訴您。我向您保證。”如果我們還能見面……現在是生是死還不知道呢。“呃，該說再見了。別人也要給家人打電話。我會趕快回家的，我保證。”沒等他們表示異議，他便切斷了信號。淚花都在他的眼眶裏滴溜溜地轉了，他眨眨眼睛，盡量不讓自己哭出來。

“你倒挺像是那麽回事嘛，就是有點兒肉麻。”吉尼亞站在艙口說。特瑞斯坦回頭看見她。“不過，我很開心，我們中間還算有一個人的爸媽愛他們的孩子。”

“他們是好人，”特瑞斯坦告訴她，“等一切都結束了以後，我會帶你去見見他們的。”

“哦，真的嗎？”吉尼亞那滿不在乎的脾氣看來改不了，“見面幹嗎呢？嘿，爸、媽，這是我的朋友吉尼亞，她是一個賊，來自‘下界’。等她離開後千萬要數數你們的銀器少沒少。”

“你就不能對我好點兒嗎？就這一次！”特瑞斯坦說，“不要總是冷嘲熱諷的，不要總帶著情緒什麽的。你可以嘗試一下嘛，你會變成非常可愛的女孩子的。”

“我不想試。”吉尼亞回答說，“聽著，我不想和別人搞好關系，我知道人都是差不多的，你不能相信別人。”看上去她好像淚汪汪的，特瑞斯坦從沒瞧過她這副模樣。“你讓我相信我的父親嗎？我小時候他不要我了，後來，他嫌我礙他事，又想要我的命。希默達嗎？她嘴上保證說要幫助我，卻只是叉著兩只手。我媽？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離開了我，死了。”她發瘋一樣晃著腦袋。“我不會相信任何人的，大笨蛋。”

聽了這些話，特瑞斯坦難受極了。她是那麽孤單，沒人理解她的感情，知道她需要什麽，也沒人跟她一塊兒過日子，和她同甘共苦。“連我也不相信嗎？”他問，暗暗祈禱這話不要引來她的嘲笑和奚落。

“特別是你，你這個大混蛋！”吉尼亞尖聲叫起來，“因為我曾經想過我也許能相信你。我不想這樣的。我這麽堅強能幹是因為我只相信我自己。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我只是在寬容你，明白嗎？”

“明白了。”他像一個病人那麽虛弱，他覺得心裏被戳了幾下。本來指望她能說出比這好聽一點兒的話，他太傻了，碰了個釘子。

“你什麽都不明白！”吉尼亞聲音更大了。突然，她一把抓住他，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吻了他一下。

他幾乎有點兒驚慌失措。他只是想給她點兒安慰，沒有更多的意思。可現在……他也吻了她，原來……自己對這個向往了很久呢。

然後，她推開了他，眼裏亮晶晶的。

“別放在心上，”她說，“我感到害怕罷了。我大概很快就要死了，我可不想在死的時候還不知道接吻的滋味，懂了吧？如果我們熬過這一關，我的腦子肯定會恢覆正常的。你要是敢把這事告訴別人，我就殺了你。”

特瑞斯坦直點頭。有些事他可能比她更明白。她確實害怕，但更多的是因為她不得不承認她除了自己還在乎別人。行了，還是以後再考慮這些問題吧。這時候他是多麽心滿意足。

“還是去底艙吧。”他輕輕地說，“我們得學習點兒進入飛船的必備技能呢。”

“好！”吉尼亞點頭，對這個提議的反應顯得有點兒過分熱情了。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時，仿佛看見通道裏有個人影一閃。是不是莫拉剛才來過了，看到了他們……親熱？嗐，那也沒有關系，他和莫拉之間肯定是完了。他看到莫拉的時候，總是沒法忘記她背叛他的往事，而且後來，她還認為他做了對不起她的事，甚至想殺了他。莫拉不承認自己做錯了事，只是用行動悄悄地做補救，所以特瑞斯坦對過去的事也就不追究了，但是他知道他對她再也沒有那種特殊的感情了。

再說，如果他總是對莫拉笑臉相迎，吉尼亞恐怕也饒不了他！

他沒再看到有人走動，直到他們來到底艙，才看到布萊特曼。他早就到了，正在整理三件太空服呢。他擡起眼睛來。“啊，你們來了，大屠殺的幸存者！夥計們，進來吧，夠你們受的。你們的任務難上加難，錯一步就沒命了。”

“不怕不怕，”吉尼亞嚷嚷，“我們有‘末日天使’的護送哩。”一抹微笑浮在她臉上，說話也不像原來那樣總帶著毛毛刺。可能因為女孩子在戀愛吧，總要甜蜜一點兒。

特瑞斯坦在吉尼亞後面進了艙，仔細聽布萊特曼教他們穿太空服的方法，提醒他們哪些地方需要反覆檢查。這些東西確實覆雜。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間顯示器。還有十分鐘，他們就要……

“就這樣，”弄完以後布萊特曼說，“差不多了，穿上太空服吧。孩子們，要麽成功，要麽死亡。”

特瑞斯坦只能在心裏默默地祈禱他們能闖過這個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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