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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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感到渾身疼痛,但他知道,能活下來已經是他的運氣了。他隨身帶著的計算機雖然擋住了大部分的電流,但是剩下的電流已經足夠把他擊倒了。當他醒來的時候,他感到渾身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刺痛。醫生已經對他進行了治療,現在要恢覆只能靠他身體自身的機能了。

如果他有時間的話。

行政長官怒氣沖天,大部分時間裏他都不是個十分冷靜的人。現在詹姆被關在看守所裏,而不是呆在醫務室裏。

行政長官滿臉通紅地走了進來,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把電廠的控制密碼交給我。”

“丟了。”詹姆回答道。

行政長官走到床前,掄起右手就是一下。這一下正打在詹姆頭部的一側。

他的耳朵嗡的一聲,與此相比,身上別的地方的疼痛幾乎感覺不到了。他花了一分鐘才清醒過來。

“把密碼給我。”行政長官又說了一遍。

“讓你去殺更多的人嗎?”詹姆問道,“我可不願意。”

“你這個小傻瓜,”他低沈的聲音冰冷而憤怒。“你知道你在跟誰作對嗎?”

“銀河系最大的鼻涕蟲?”詹姆準備再挨一下,但令他吃驚的是,行政長官沒有再打他。

“是太陽系裏最危險的人物。”行政長官說道,“而且看來你忘了還有人質在我手裏。舉個例子——你的父親。”

聽到這個威脅,詹姆感到自己的胃收縮了一下。他不認為自己是個特別勇敢的人,但是為了阻止行政長官的暴行,他願意承受不得不承受的一切。但是如果他們對他的父親下手怎麽辦?

“不管你怎麽做,我都不會向你低頭的。”詹姆堅持說,“因為如果你重新控制電力的話,你殺死的就不是我父親一個人了。”

“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只殺他一個人的,”行政長官發誓道,“我會在全體市民面前處決你們兩個,殺一儆百。”

“好啊,那樣你就再也拿不到控制密碼了。”詹姆得意地說。

“現在你也沒有密碼,”行政長官說道,“這意味著還有別人知道你設的密碼。讓我猜一下,很可能是你母親。你想想,如果告訴她或者給我密碼,或者看著她的丈夫和兒子死去,她還會不把密碼給我嗎?”他發出一陣短促的獰笑。“我不這麽想。”他轉過身,又回頭說道:“一小時後處決你。準備好吧。”他走出了牢房,隨後把門鎖上了。

只剩一小時好活了嗎?

詹姆在床上縮成一團,恐懼浸透了他的骨髓。

他不想死。同時,他又不想他的母親向行政長官屈服。但他不知道他母親是不是也這麽想……

當蒙特斯警長通過新聞網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不由得退縮了一下。

威爾遜夫人急匆匆地來見他的時候,蒙特斯警長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吃驚。他們已經接管了所有的變電站,由於他們現在可以把行政長官所有的走狗鎖在外面,他們有了一個很好的計算機中心。盡管他們在早先的戰鬥中損失了些人手,但現在每小時都有更多的人加入他們的陣營。人人都可以看出現在的形勢。行政長官現在還有電力可用,但他的後備電力維持不了多久。

除了……

“你聽到新聞了嗎?”威爾遜夫人幾乎要發瘋了。她沒把她的孩子菲爾帶來。毫無疑問,她找了個人照看她的女兒,以免她也受到牽連。“那個家夥要殺死我的丈夫和兒子。”

“我聽說了。”蒙特斯承認。他決心堅強地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我們不能讓他殺死查理和詹姆!”她喊道,“我們必須把密碼交給行政長官!”

“不行。”蒙特斯盡量柔和地說道,“我們不能那樣做,有兩個原因。”

“我們必須那麽做!”威爾遜夫人堅持說道,“我不能看著我的家人死去。”

“那樣沒用的,”蒙特斯解釋道,“即使我們交回控制密碼,行政長官也不會釋放查理和詹姆的——作為人質他們對他太有價值了。”

“那麽,你是說他不會殺死他們嗎?”她問道,顫抖的聲音中現出了一絲希望。

蒙特斯搖了搖頭。“不,我認為他確實要殺死他們,即使他們活著會更有價值。行政長官是個驕傲的人,他不會容忍任何人不服從他。如果他說他得不到密碼就要殺死他們,他就會殺死他們,即使這樣會對他自己不利。”

“而你就眼睜睜地讓他殺死他們,還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大局?”威爾遜夫人痛苦地問道,眼中閃著淚花。蒙特斯意識到這個女人的神經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現在隨時都有可能垮下來。因此,他不能責備她。

“事情沒那麽糟,”他抓住她的手臂安慰她說,“我沒說我們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殺死他們。只是我們不能給他想要的東西。我有個更好的主意。現在你可以控制高壓輸電網。六點整,處決將會在中央廣場進行,因為這樣可以讓更多的人看到這一切。我要你做的是恰好在處決執行之前切斷那個地區的照明。我的人都配備了紅外線頭盔,在黑夜裏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們會在夜幕的掩護下沖進去救出查理和詹姆。絕對沒有問題。然後行政長官就再也沒有人質可以威脅我們了。”

他看到希望又重新出現在她的眼中。“你真的這麽想嗎?”她用一種顫抖的聲音問道。

“真的。現在去做準備吧。”他擠出一絲微笑。“事情不會像行政長官計劃的那樣發展的。”

差一刻六點,詹姆被兩個武裝警察帶出了牢房。

這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護甲,戴著呼吸面具,行政長官已經準備好應付各種麻煩。

詹姆只能希望他會遇到些麻煩。在外面的走廊裏,他看到他的父親被從隔壁的房間裏帶了出來。他看起來很疲倦,好像他在監獄裏一下子老了十歲。但當他看見詹姆的時候,他的眼睛微微一亮。他朝他的兒子走過去,但押送他的警察立刻舉起了他們的鈦射槍,準備用槍托打他。

“我們下了命令再走,不然就呆著別動。”一個帶隊的警察冷冷地說。

他的父親停下了腳步,然後對他喊道:“穩住,詹姆!別向那些混蛋低頭!”

那個警察舉起了槍。“再不聽我的命令,我就讓你昏迷不醒地上刑場。現在你們兩個閉上嘴跟我走。”

這一小隊警察把他們兩個圍了起來,押著他們沿著街道向中央廣場走去。

行政長官盡可能地使處決公開化。這會給火星上的其他人一個警告,讓他們看看惹麻煩的人是什麽下場。至少行政長官是這麽打算的。詹姆則認為這很可能會使其他的人也參加到反抗壓迫的鬥爭中去,因為他們害怕下一次可能就會輪到他們了。

詹姆感到胃裏一陣翻騰。他非常害怕,但他不想表現出來。他不想讓那些混蛋知道他嚇壞了,這會讓他們高興的。他必須讓人們知道人是可以為了自己的信仰而無所畏懼地死去的。如果他能做到的話……

他的父親緊張而疲憊,但是看起來他的內心是平靜的。詹姆真希望自己也能如此。

他們來到了中央廣場,詹姆發現半個廣場已經坐滿了人。行政長官很可能命令人們必須參加。新聞眼在空中盤旋,為火星網絡報道這一事件。詹姆很想知道火星上第一次公開處決的收視率如何。可能他死了倒會成為一個明星……廣場上還有幾十個警察把守住了所有的通路。他咽了口唾沫。行政長官很可能認為蒙特斯會來進攻,他不想冒任何風險。到處都是手持鈦射槍的警察。行政長官手下到底有多少人?

詹姆和他父親被慢慢地押到廣場的中心。那裏有一個美麗的噴泉。在水資源奇缺的火星上,它代表著生命。詹姆要在它的前面被處死看起來是蠻有諷刺意義的。警衛把詹姆和他父親的手反綁在背後,推到受刑的地點。

汗水順著他的脊梁流了下來,他真想大聲尖叫,撒腿逃跑。他必須強迫自己才能站住不動。逃跑是沒有用的。而且他不想讓歷史把他說成是在逃跑時被打死的。要是非死不可的話,那麽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他的父親瞥了他一眼。

“這才是我的兒子,”他驕傲地說,“別讓他們知道你害怕了。”

“我希望我能更勇敢點兒,”詹姆低聲回答道,“就像你一樣勇敢。”

“我也在努力控制住我的恐懼。”他的父親說,“相信我,我跟你一樣害怕。但我要用沈默來表示我對那個家夥的蔑視。”

知道他的父親也和自己一樣害怕,詹姆感到好多了。但是看著行刑隊各就各位而忍住不開口乞求饒命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想死。但他別無選擇。

行刑隊做行刑前最後準備的時候,詹姆感到自己的腿開始打哆嗦。

行刑隊站成一排,鈦射槍端在他們的胸前。

又過了一會兒,行政長官的面孔出現在噴泉後面的大屏幕上。

“我很難過,事情竟發展到這一步,”行政長官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些,但結果完全失敗了,“但是有一小撮叛亂者讓我別無選擇。威爾遜和他的兒子就是這些人的頭目。他們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聽到對自己的死刑宣判,詹姆感到嗓子發幹。勇敢些,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就好了,詹姆告訴自己。

那個警察小隊長走到一旁。“預備,”他喊道。

六個警員操起了他們的武器。

“瞄準……”

槍口慢慢擡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停電了。有那麽一會兒,詹姆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因為就連噴泉的聲音也沒有了。他什麽也看不見。隨後他聽到人們開始大聲喊叫,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

他的母親已經控制了電廠並切斷了電源。

一意識到這一點,他就朝著他父親站的地方撲了過去,一下子把他撲倒在地。

六股電流穿過了他們原來站立的地方。行刑隊對著他們剛才瞄準的目標開了火。借著電光,詹姆只能看到亮光與暗影,什麽也看不清。但那些警察一定知道他們沒有打中目標,他們會再次開火的。

“我們得趕快換個地方,”他氣喘籲籲地說,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因為他的雙手被緊緊地綁在背後,要站起來並不容易。他的父親也是這樣。更多電流的火光劃破了夜空。

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們開始大聲尖叫。

詹姆很驚奇地發現那些電流並不是朝他和他父親射來的。隨即他明白了:蒙特斯在進攻,是他的人在朝著那些劊子手開火!

詹姆站起身來跟他的父親呆在一起。他的心因為激動和寬慰而狂跳不止。他還沒有死,也許今天晚上他死不了!他感到身邊有人碰了他一下。

“我們跟你在一起呢,”一個女人低語道,“別動,我們戴著紅外線頭盔。跟著我們走吧。”

“很樂意。”他聽見他的父親說道。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輕輕地拉著他走。盡管他什麽也看不見,但詹姆信任這個女人,放心地跟著她走。有些警察試圖向襲擊者開火,但是在黑暗中他們找不到任何目標。

那個女人很清楚該往哪兒走,她躲開驚慌失措、大聲尖叫的人群,領著他穿過一扇門,來到一條小巷裏。門“吱”的一聲在他們身後關上了。接著,有了燈光。

詹姆的眼睛被刺得什麽也看不見。過了一會兒他才能看清方向。

給他領路的是一個矮小壯實的女子。她戴的那個頭盔把她的頭全都包了起來,這使她看上去有點兒怪。頭盔上鼓著兩只大“眼睛”,就像是昆蟲的眼睛。那就是她用來給他們引路的紅外線裝置。在他們身邊,他的父親和一個小夥子正快步跑過來。街上沒有其他人。

“這邊。”那個女人領著他們轉進了另一條街。他們的前面是另外一些同伴,詹姆還可以聽到身後也有腳步聲,很顯然,是其餘的攻擊者。他笑了,又能自由地活著了!而且是和他的父親在一起。這太好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到了一個子發電廠。

“我們的基地。”那個女人一面領他們進去一面說道。

門口站著詹姆的母親。她高興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寬慰的淚水從臉上流了下來。她先是想擁抱詹姆,隨後又轉向他的父親,很顯然,她不知道該先歡迎誰了。詹姆完全能理解她的感受。他根本就沒想到能再見到他的母親。

其他人也回來了,蒙特斯警長是最後一個。他把門鎖上,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又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你不知道又見到你我是多麽高興,”威爾遜握著警長的手,“我真的以為我們兩個都死了呢。”

“我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蒙特斯說道,“現在,讓我們把你這些手銬摘掉,這樣你就又是個自由人了。”他的一個手下拿出了一套電子鑰匙,一會兒就把兩個人的鐐銬摘掉了。“我肯定這樣感覺會好一些。”

詹姆揉了揉他的手腕。“是的,”他表示同意,“謝謝你。”

“願意為您效勞。沒有你的程序的話我們根本做不到這一切。事實上……”

這時對面墻上的大屏幕傳來了聲音。

這間房子其實只是通往發電機組的一個入口通道,工人們在上班之前通常會在這裏集合,所以對面墻上安了一個大屏幕。

現在上面出現了行政長官那張得意揚揚的臉。

“蒙特斯,威爾遜一家!多麽令人驚奇呀。考慮到你們都要被處決了,你們的氣色看起來相當不錯。”

詹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個人為什麽沒有破口大罵呢?這可一點兒也不像他。除非……

“也許你願意取代我的位置?”詹姆的父親說道,“我相信那樣收視率會更高。”

“哦,很有幽默感。但是恐怕只不過是推遲對你們的處決而已。”行政長官微笑了一下。“你看,我知道蒙特斯會來營救你們的。我早就讓我的人準備好等著你們了。”

“但他們可沒能擋住我們。”蒙特斯反駁道,他現在看起來非常擔憂。

“他們並不想阻攔你們,只想跟蹤你們而已,他們做到了。”行政長官看起來洋洋得意,確信他已經贏了。“現在你們,我想也是全部的叛匪,已經被包圍了。是一個把你們一網打盡的好辦法,你不這麽想嗎?”

“他在吹牛,”威爾遜夫人震驚地說,“他奈何不了我們。我們控制著電力。”

“不,”行政長官冷冷地說,他的微笑消失了。“你們控制的只是發電機,而我控制著真正的力量。(英語中力量和電力是一個詞)我講話的時候,我的人已經把炮兵部署到位了。要是你們不投降並把控制密碼交給我的話,他們就會向你們開火。”

“你瘋了!”蒙特斯倒吸了一口冷氣。“如果你在這裏向我們開火的話,你就會毀掉整個電力網絡。城市沒有電力,所有人都會死掉的!”

“比那還糟,”行政長官回答道,“有人告訴我把你們轟上天的同時也會把放射性物質灑滿全城。那會毒死所有的幸存者。”

“你不可能是當真的!”詹姆的父親震驚地喊道。

“你還是不了解我,威爾遜!”行政長官吼道,“這裏是我的天下,我不會受你們這種人的威脅的!如果我統治不了這裏,那我就要看著它毀滅!你知道我是做得出來的。你有三十秒的時間決定是否無條件投降,不然我的人就開火把所有的人都殺光。”

“他肯定是在吹牛!”詹姆的母親堅持說。

“不,”蒙特斯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嚨,“他不是吹牛。他幹得出來。”

“但是……如果我們投降的話,他就勝利了,”詹姆說道,“我們不能屈服。”

“我們沒有選擇,”蒙特斯苦澀地說。“如果這只關系到我的生命,甚至是只關系到我們中幾個人的生命,我根本就不會理睬他。但是如果他向這裏開火的話,他會把整個城市裏的人都殺死。那是不行的。”

“那麽我們就屈服嗎?”詹姆用一種空洞的聲音問道。

“我們別無選擇。”詹姆的父親看著屏幕,行政長官假惺惺地笑著,看著他的計劃一步步走向成功。“如果我們放棄,你將保證如何對待我們?”詹姆的父親問道,“我不是說我,是說我的妻子和孩子。”

“你得不到關於任何事情的任何保證,”行政長官咆哮道,“你輸了,我贏了。現在你必須為你的叛亂行為付出代價。你所能做的是選擇或戰或降。沒有任何保證。”

蒙特斯把手搭在威爾遜的胳膊上。“我們別無選擇,”他說,“不管他怎麽對付我們,我們都不能讓他殺死這個城市裏的所有人。”他扔下了他的鈦射槍。“他贏了。”

詹姆呆呆地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丟下手中的武器。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行政長官取得了勝利。現在不止是他和他的父親可能被處決,他的母親和妹妹菲爾也面臨著相同的危險。

情況糟糕透頂。

“都結束了,”行政長官心滿意足地說,“離奎特斯到達這裏還早呢,在這段時間裏,火星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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