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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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陸從予,又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車上,她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沒了重心,像被抽空了似的,一坐上車便掩面嗚嗚大哭起來。好久了,沒這樣放肆哭過。陸從予沒有動,他坐在她旁邊靜靜地,擔心,難免,但她不說,他也不會問。

她突然擡起頭來,伸手拭去臉頰上的痕跡,笑了。她向陸從予莞爾一笑,盡管是笑,但笑得讓人難受。她緩緩道:“他從始自終都是長衫,幾年前我讓他去備一件西服時,他說,備什麽,洋人的東西他不屑,這輩子他就是只願穿長衫。我沒有見過他穿西服的樣子,應該會很難為情吧?”說著說著,她笑出了聲,實在難以想象。

陸從予不知該用什麽話安慰她,只能低聲道:“他一直惦記著你,就是負了氣。”

可不是嗎,她也一樣,一樣負氣,一樣拉不下臉回去道歉,她又是一笑道:“從予……你能幫我個忙嗎?”

陸從予笑道:“願意效勞。”

為陸從予開門的人是小喜,應又因交待,他先問了一句:“您好,請問宛平……”他話還沒能說完,只見聽見名字的小喜轉頭朝裏吼道:“宛平!找你的!”

宛平匆匆跑到門前,一見著陸從予那刻,她心頭一動,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半晌後才吞吐道:“是……陸……先生……嗎?”

陸從予留意著她的神情,清淺笑道:“是,你認得我?”

宛平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用輕微到難以聽見的聲音道:“哪能認不得……”她一想起之前又因在火車站瘋狂奔跑的樣子,鼻頭禁不住一酸。又因不肯留電話留地址,她只能是在府上等,可好些天了,她都沒有來,也就沒有任何消息。

陸從予瞧著她,輕聲道:“她很好,現在很好,之後也會很好。”

宛平再次點點頭道:“那就好。”然後她察覺到自己這樣太過冒失了些,趕忙又問道:“先生此次前來是因為什麽事?”

陸從予說:“她讓我帶幾樣東西過來。”隨後將下午買的三四件東西遞了過去,並指了其中一個東西道:“這是給你的。”這些東西雖然很輕,但情很重,宛平盯著手裏捧著的東西,愈看愈發收不住眸子的淚,她急切地問道:“是要走了嗎?小姐還會回來嗎?”

陸從予道:“過幾天就走,有什麽話需要我與她說的?”

宛平搖搖頭,些許哽咽地道:“我從小就跟著小姐,雖然之前有段時間她也曾離開家住到寧先生那,但畢竟都在上海,怎麽著也能在路上碰見或她偶爾任性會回個家什麽的。現在一下子……一下子真見不著面……”她突然擡起頭向陸從予看了又看,倒轉憂為喜地笑道:“不過能和先生一起……倒也是好事。”

夕陽下的陸從予笑得一臉溫潤,他想了想道:“你這可有紙筆?”

宛平怔了一下道:“有的,您稍等。”等她拿來紙筆,陸從予就在那紙上寫了個地址,宛平側臉看著,微笑著道:“先生的字和小姐的一樣好看。”

陸從予寫好給到她,又是淡笑道:“這是北平的地址,若是閑暇了可以寫信過來。認得字嗎?”

宛平泫然道:“認得。”她本想藏著,實在不想讓初次見面的陸從予感覺她矯情,可怎想就是藏不住。陸從予極為明白,他不安慰也怕再聊下去她會更難受,只是淡淡道:“真沒話要與她說?”

怎會沒有話,就是太多都沒法表達,她沈吟片刻,頗含意味地道:“那……麻煩先生告訴小姐……讓她放心。”放心這個詞倒真是最好也是最體貼的。陸從予笑了,道:“好,我定會轉達。”

回北平那天火車站人很多,等在門口的又因不斷四處張望。走前杜錦瑟說,她還是想去谷岸那道個別,所以與又因約好時間在門內座椅處。可都臨近發車的時間點了,就是見不著身影。又因心亂如麻,她再一次從椅上霍然起身,旁邊的陸從予也隨著起了身。又因原認為他和她一樣,擔心杜錦瑟在人群裏找不著他們,誰知他竟說道:“走吧,上車。”

顯然她有些懵,吱唔了一聲道:“可錦瑟……”

陸從予微微笑道:“她不會來了,走吧,以免誤了車。”

又因此刻才恍然昨夜杜錦瑟喃喃自語的那些話是何意思,原來她老早就預備好不回去了。她的話說得很隱晦。她說:“有心無心都好,人能在身邊就成。”

上車前又因不忘從賣報人手裏買了兩份報,一份昨晚的號外,一份早晨剛出的。由於上車匆忙,她只得先攥手裏。搭乘的是正午那班火車,等找到位放下身上一堆東西,不等陸從予開口,她就先說了句“我去買飯”,然後便起身去了餐車。

陸從予收好東西,註意到桌上放的報紙顯赫位置的字,於他,沒有吃多大的驚,不是意料中,但也沒離譜到多遠。又因是在火車駛出一段時間後才回的車廂,她將飯遞給陸從予,笑道:“等久了吧,人實在太多了,都擠在餐車裏買飯了。”

她剛低頭就睨見半卷著的報紙上的消息,眼眸裏仿佛閃過一絲觸動,只是她卻面容帶笑地坐了下來,表面佯裝自己放得很寬似的。她夾了一根菜放嘴裏嚼著,順手撐開報紙看著上邊道:“報上說張景宗意識到浙江不保,為求自保已經棄軍逃海外了,現在浙軍群龍無首肯定慌亂了罷。”

聽著話的陸從予輕咳了一下,隨後皺眉道:“前邊就快到站了,你要不回上海等著?”

又因搖搖頭,苦笑道:“他不會回上海的,現在還因為張景宗的事被撤了職……那麽傲氣的人……他絕不會回的……恐怕……連蘇州的家也不會。”

陸從予端詳了她一陣道:“在意嗎?”

也不知又因怎麽想的,她竟撲哧一笑道:“願意聽實話嗎?”

陸從予也含笑道:“聽。”

又因笑了笑,旋即垂下眼瞼,緩緩道來:“我在意的。去年剛得知他到上海時,簡直煩燥,當時只覺得只見過兩三面的人,也沒什麽了解,結果一來就說非我不娶,想也沒多想,心下就覺得他輕浮。後來也是因為爸爸的強迫,所以一直沒給他好臉色看。”說著,她慢吞吞地撥了撥盒飯上的米粒,又道:“不過現在想來,這也不能全怪他,這其中也是有我的問題,是我不願意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從未平等地待過他。”

她沒怎麽吃飯,菜也只是嘗了兩三口就把蓋子給合上了。她坐直了身子向外眺看,窗外的太陽光照進來,碾揉進她眸子,在裏頭閃著光。並非是大站點,停車後上下交替的人不多,火車小停了一會又嗚嗚啟程。

車剛開,她正微張點唇想說話,結果門卻被拉開。開門的人見裏頭坐了人,先是不吭不響地怔了一會,隨後才回頭向外邊右側看了一眼,當下脫下帽子欠身道:“抱歉打擾,我好似走錯車廂了。”說完立馬幫他們拉上了門。可門剛關上,那人又再次拉開,他頓了一下,俯身將手中提著的糕點遞了上去道:“這……作為道歉的……”

又因擺了擺手,含笑道:“不礙事的,又不是什麽大事。”

那人直接將糕點置放桌上,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道:“不不,是我失誤,實在抱歉。”那人也是來去匆匆,迅速退了出去。

又因本還打算將糕點送回的,可開了門後就已見不著他的身影。她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糕點,再看看陸從予,微微一笑道:“糕點還是要有茶才行,我去弄壺水來。”

不等又因伸手拿暖瓶,陸從予先擡眸問道:“你方才被打斷的話是什麽?”

她咦了一聲,將手中的糕點房了下來,笑道:“方才被打斷了什麽?”

陸從予道:“那人進來前你似乎還有話想說。”

又因將哦那一聲拖得老長,然後意味深長地看向窗外,她眼睫微顫,道:“沒什麽,只是想說車開了。”她不再多加解釋,他也靜了下來,沒吱聲的車廂裏僅剩他的鼻息聲,輕緩而均勻。又因笑了笑,提過暖瓶道:“我去打水。”

一出車廂走了幾步她就停了下來。這幾步她走得十足沈重,心裏的慌亂讓她難以平靜。她仰起頭,極力抑制住眼裏的淚。她此刻才知道,她實在高估了自己,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能扛。逃離久住的上海,那種歉疚與不安的感情並沒有如所想的,能那麽簡單就煙消雲散。

而這一狀態,她並不想讓陸從予知道。

到北平時,前來接他們的是位二十剛出頭的小夥,出落得一表人材。他穿的一身學生裝,頭發梳成什麽樣看不大清,全藏到鴨舌便帽下,但從一絲不茍的衣裳看,想必是理得相當工整。北方不比南方,氣溫還是略低的,他雙手插在褲袋裏,鼻頭被凍到泛了紅,表明他站在涼風中等了有段時間。見著陸從予身旁的人從杜錦瑟換成了又因,他並未流露出一絲驚訝,像早猜到了般,滿面都是濃濃笑意地喊道:“嫂子!”

倒是又因驚了一跳,沒能轉過彎來的她重覆了一句:“嫂……嫂子?”

陸從予一點頭,給了反應道:“我弟弟,陸玄章。”

此時才註意到陸玄章圓框眼鏡下的眉眼確實與陸從予有幾分相似,她先向陸玄章欠了欠身,之後橫了一眼陸從予。陸玄章呵呵一笑,自覺地從陸從予手中接過又因的箱子,一面細致地將箱子放好在後車廂,一面問:“嫂子第一次來北平嗎?”

又因莞爾道:“是,是第一次出那麽遠的門。”

陸玄章放好行李又幫又因開了門,使得又因更加難為情,直道:“不用這麽客氣。”

陸玄章仍舊笑吟吟的,他幫她闔上車門後才繞回駕駛位。車一路過來,又因發現路上小販吆喝聲音比上海的小販大得多,還不大相同,花樣頗多,細細聽著的她禁不住地哧哧笑出了聲。陸玄章回頭看了眼又因,笑著道:“北平人比較饞,不管多早多晚都有這樣的小販在巷子裏吆喝,雖然鬧,不過東西都還是好吃的。等安頓下來,我帶您去四處嘗嘗。”

又因一聽,忙扭回頭道:“別麻煩,總會出門的,隨意走走就能嘗到。”

陸玄章道:“那倒是,確實走哪都有。”說完他轉了話題輕問道:“錦瑟姐真不回來了?”

一直閉著眼小憩的陸從予只是嗯了一聲。陸玄章一時沒發聲,眼睛直勾勾地只專註向前看著,後方觀察著他的又因並不能猜度出他的這小段沈默是否含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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