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傘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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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燈慢悠悠的吃完了那只雞,然後才走到伶釋面前,蹭了蹭他的裙角。隨後,伶釋抱著遺燈,選了一條最近的路回幽谷。

行至半路,陰雨不停,他們路過一個與別處風格迥異的小村子,村子名叫“傘渡”,傘渡裏,巷道兩側的屋檐極寬,半透不透的紙傘層層疊疊的豎在屋檐之間,傘上似是有一層的結界,隔離著上方連綿的大雨。傘下有著排布精巧的竹筒,將傘邊漏下來的雨水倒到地上的小溝裏,甚為精美,也頗有些壯觀。

伶釋帶著遺燈住進了一家店休息。伶釋抱著熟睡的遺燈靠在窗邊,看著店外,依舊是陰雨連綿,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雨水匯集在竹筒裏,流到地面的排水溝中,像是不盡的溪。

遺燈靠在伶釋懷裏,極度的慵懶,一動也不願動。他抱著那只白狐走出了客棧,偶然一擡頭,看見了一個老舊的傘,三面被雨打的幾乎透明,只是罩著一層淺淺的粉色,雨水敲在三面上,濺起一串水花,然後沿著傘的邊緣,與萬千的雨水連城一線。

幾個中年人搭了梯子,沿著掛在傘的線移動著,遇見破舊的傘就取下來,換一個新的。只見他們走到那粉色的雨傘下時,一個男人爬上梯子,移動了那傘附近的竹筒,摘了原來的舊傘,結界破了一個小洞,雨水就這麽順著破洞流了進來,細細密密的澆了男人一身。

下面的另一個馬上遞上來一把新傘,他撐開傘,頂替在原來的位置上,綁在繩子上,又將竹筒移回原來的位置,結界漸漸恢覆成原狀,男人抖一抖衣服,爬下梯子,繼續尋找著下一個舊傘。

伶釋暗嘆道:“看來這傘都是要按時替換翻新的,不過這傘下的竹筒擺放排練才是真的精彩,能完美的契合每一把傘,把這雨水全部引到地上,且暴雨之時不會滿漲溢出,長時間也不會破損。也不知是哪家所做。”

正巧幾個修傘的人走到了他身邊,伶釋一抱手攔住了幾個人,問道:“幾位兄弟,小弟我是異鄉而來,看你們剛才換這傘,接者竹筒,竟然一點錯的沒有,簡直是太厲害了!”

男人看著他面色友善,就順著他的話答了下去:“那可是我們村子一百多年來的傳統了!當然厲害!”

“不知這傘之間可有什麽學問?”

“我們也不懂太多,也就能大概跟你說那麽一點。其實學問大多不在這傘裏,而是在這連接的竹筒裏。”

“那大哥能不能給我講一講這個?”

“行吧,就是告訴你也沒什麽事,我們邊走邊說。”

“好,邊走邊說。”

“我們村子啊,以前出過一個能人,叫空度。按輩算他可是我祖師爺了。好多年以前,我們這裏成天下雨,好不容易停了幾天,能種地了,結果一場大雨下來,剛種上沒多久的莊稼就又被大水給沖走了。後來我們村的人是餓死的餓死,搬走的搬走。

“直到祖師爺在外學習十幾年回來,都說他拜了一個造橋的大人物做師傅,學了一身的本領,他回到我們村子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在各家房頂都綁上繩子,結果我們一擡頭,就能看見漁網一樣的東西。然後他又買斷了所有的傘,他把每一把傘柄都加了抓鉤,這個抓鉤也不知道是何種構造,只要往那繩子上一掛,就不會翻下來。

“他自己忙了半個多月,大家也都沒看見什麽成效,雨水還是從傘和傘之間的縫隙裏往下掉,這時就開始有人質問他。祖師爺沒有解釋,但是還是繼續做著他的工作。沒過幾天,就開始有人看不下去了,幾個人聚眾為一夥,就去拆祖師爺辛苦搭上去的傘。可是他們怎麽拆,都拆不下來那個抓鉤。

“後來他們逼急了,就用刀割那繩子,結果那繩子也是祖師爺加工過的,上面有一層的包漿,他們怎麽割也只能在包漿外面留下印子。祖師爺的夫人看不下去了,她就說:‘空度本想是等傘都搭好了一起給你們看成果,既然你們這樣相逼,我也只能先讓你們看看了,不然空度回來要有多心寒!’她手一揮,傘面之間就連成了一個透明的薄膜,雨水隔在外面,無法滴落。

“人們一看,終於看見了一點意思,也看見了一點的希望。祖師爺繼續忙著他的事,人們知道了他有本事,也決定要幫他,這時就有幾個小孩要拜他為師。又忙了大概一年,傘終於是搭完了。那天,全村人圍在一起,祖師爺的夫人雙手從虛空中捧起一個圓球,頂上了傘下,圓球漸漸擴散,附在傘面上,包裹了一整個村子。

“人們歡呼雀躍,困擾了我們幾十年的事終於被祖師爺給解決了,越來越多的人拜他為師父。半年後,結界頂受雨水侵蝕過重,祖師爺的夫人要經常填補結界的空缺,十分的費力。半年下來,時常出現又地方漏水的現象,祖師爺又面臨了一個危機。

“後來兩個人合力畫了一張圖紙,上面是我們誰也看不懂的機關,機關交錯層疊成局,能左右扭轉,祖師爺說是要打開結界,引水下來。圖紙畫完,一眾師徒說幹就幹。斷斷續續的修正了兩年多的圖紙,終於將水引了下來,只是暴雨之時時常滿溢,水漏在地上,人行也不方便,有時甚至要淌水行走。

“又過了三年,祖師爺更改了引水的方向,在村子挖出渠道,重新設計了全村的排水系統。莊稼需要澆灌時,就將水引入泥土,不需要時,就引向魚塘,魚塘也滿了,就引向溝渠。總之,曾經使我們痛苦萬分的雨水,被祖師爺化為了幫助我們多年的好友。

“只是暴雨時雨水滿溢的問題依舊沒有解決,人們本來已經知足了,反正每年暴雨時也不多,一年也忙不了幾天。結果祖師爺又用了近十年的時間,將那引水的竹筒改造成功。直到現在,我們全村用的還是那一次祖師爺改好換上的竹筒!”

伶釋驚嘆道:“百年都沒有更換新的嗎?”

“沒換,傘是換了一批有一批,竹筒是半塊也沒動!不過也可惜了祖師爺,多年來殫精竭慮的想著這村子怎麽辦,卻苦了夫人,夫人病死的那日,他正興致勃勃的給村子更換著他那鉆研了多年竹筒。

“功成之日,也是夫人身死之日啊。”

伶釋嘆道:“真是可惜了。”

男人也嘆了一口氣:“從那以後,祖師爺就癡傻了,沒事就往山裏跑,他自己不回來,誰也找不到他。沒過幾年,他也隨夫人去了。也可能是老天紀念著祖師爺吧,從他癡傻以後,我們村子的雨就越下越大,等到他沒了之後,更是暴雨不斷,難得見晴啊。”

“這算是給了他一個交代吧。”

“也是從那以後,我們村子才改名叫傘渡。”

伶釋作別了男子,抱著遺燈去了村子的邊緣,只見一個強大的法陣罩著一整個村子,交疊在每一把傘之間。他沒有帶傘,於是將遺燈裹進了自己的懷裏,只露出一個頭留著喘氣用。一人一狐走出了村子,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村子對面三丈遠處便是一片林子,他退到林子的外緣,看著那座在雨中佇立了百餘年的小村落。多年前,一個男人,為了造福這裏,虧了他的夫人,後世念他,銘記了他百年。

雨有點大,淋的伶釋外衣濕透了。他將懷裏的小狐貍往更深處裹了裹,走回拿出客棧。

兩日後,他穿上幹透了的外衣,拿著一把打傘,抱著遺燈離開了村莊。只要穿過那片林子,就離棲曜山不遠了。

伶釋一步一步走著,大概走過半個林子,就感受到一陣的鬼氣,那鬼氣完全沒有害人的意思,但是就那樣一直在那裏一動不動。這勾起了伶釋的好奇心,他一手撐傘,一手抱狐貍,循著怨氣走到了林子的另一個邊緣。

林邊有一條河,河岸上排列著光滑的巖石,一個消瘦的鬼影立在那裏,背對著伶釋。鬼影淋在雨裏,頭發早已濕的滴水,直接趴在肩上,衣服更是濕透,貼著鬼影的皮肉。

伶釋抱緊了遺燈,雨勢不斷,他走上前去。

只見那鬼影穿著很久之前流行的衣服,須發已有些花白,背還有些佝僂著,就那樣癡癡的望著河的對岸。許是正好鬼影站累了,便坐了下來,坐在巖石山,腳浸在河水裏,卻依舊看著對岸。

伶釋拍了拍鬼影的後背,鬼影猛地轉頭過來,一臉的欣喜。那張臉的眼睛笑的彎成了一條縫,嘴巴咧了上去,露出了嘴裏僅剩的幾顆牙。而後,伶釋又看著那表情迅速的冷了下去,瞇起的眼睛睜了開,翹起的嘴角平覆了下去,兩眼的精光消失殆盡,只剩下一副衰老的皮囊。

鬼影面色陰沈的看了伶釋一會,隨後轉過身去,繼續看著河岸。

“不知老前輩在看些什麽?”

沈默了良久,出現了一個沙啞至極的聲音:“等我夫人。”

一句話,便道盡了無邊的落寞。

一個名字,瞬間出現在了伶釋心裏。

“老前輩等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

“夫人說了她了嗎多久會回來嗎?”

“沒說,但是她會回來的。她的鱗骨還在我這裏,她不能走。”

聽見“鱗骨”,兩個字,伶釋心裏瞬間一怔。鱗骨是蛟龍身上最重要的一塊骨頭,說白了就是一塊魚鱗,長在手臂的內側。鱗骨的存在,讓他們擁有了更易修行的體質,也給了他們更長的壽命和更高的智慧。

想毀了一個蛟龍更是簡單,只要拔了他身上的鱗骨,即便蛟龍不死,也永遠與蛟龍與生俱來的特權無緣了。對於某些心高氣傲的蛟龍來說,簡直生不如死。鱗骨被拔下之後,只要鱗骨受毀,蛟龍也會受到重創,鱗骨破碎,蛟龍必死。

當然,如果有法力極強的人做引,離開蛟龍的鱗骨還有機會重新長回到蛟龍的身上。只是那法力極強的人,也必須是已經飛升了多年的神。

伶釋試探的開口道:“那鱗骨還好嗎?”

鬼影顫顫巍巍的將右手舉起,放在了胸口,隔著衣服,撫摸著什麽。伶釋走上前去,才看清了他的脖子上吊著一根紅繩。

“鱗骨好著呢,這麽多年,我一直貼身放著,從來沒有弄壞過。”

伶釋取了一絲怨氣,收攏於掌心,慢慢的盤算起來。

百餘年。

必定是那位老爺子了。

他後來癡傻了,沒事就去山裏,死後化成了鬼也是要等著,怕是忘記了曾經的一切吧。

伶釋將傘遞給空度,空度擡手去接,卻抓了個空。伶釋苦笑了一下,然後一掌拍碎了傘骨。隨後,他又用法力拼接了一下,空度接過死去的傘魂,伶釋打著死去的傘身。

好奇嗎?伶釋有著極為重的好奇心,他知道,想從這老人這裏找到當年完整的故事不難,但是對於一個等了百餘年的人來說,太過殘忍了。

死後怨氣凝結,但是不傷人,就這樣一直等著,等著自己的夫人回來。

伶釋和空度道了別,沒有超度亡魂,也沒有消滅他,就那樣轉頭走了。

空度沒有回答,他舉著一把傘,繼續坐在河邊的巖石上,等著他的夫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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