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執冰者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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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京市的夜晚籠罩著飄搖的大雪之中,連綿成片的坡屋頂上漸漸累積了一層層的白,映襯著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勾勒出一幅國泰民安,天下承平的氣象。

牌匾上“子不語”三個字又大又亮,還有點反光,“書店”兩個字則小小的豎向擠在右下角,好像一個紅泥印戳。

時針指在“8”上,分針指在“55”上,再有五分鐘,就是“子不語書店”停止營業的時間。

店裏除了張老頭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是今天的第二個客人,一天有兩個人進店,就算不消費,也屬於客流量比較大的情況了。

這人已經在店裏看書看了一個多小時。

張老頭舍不得趕人,不過時間也差不多了。

於是重重咳嗽了一下,揚聲:“你明天再來看吧,今天要關門了。”

最裏面那層書架後,傳來輕輕的“噗”的一聲,顯然是書被合上的聲音。

張老頭豎起了耳朵,好半天也沒聽見書冊被放回書架的聲音,心想後頭書架高,取書容易,放書卻難。屁股一動就想幫忙,然而懸空了幾秒,又重新坐了回去。

果然,那放書回去的動作極慢,窸窸窣窣的,聽著就很不容易,但好歹是塞了回去。

隨著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一架黑色的輪椅從書架後轉了出來。

輪椅上的人留了一頭長發,大部分被一條繡著金色神獸的發帶束在背後,偶爾幾縷順著耳鬢落下來,烏沈沈的貼在臉頰上。

目光微擡,由暗及亮,寸寸剝離,便是一張汲取了無盡山川秀色的臉。

“要這兩本。”

一本《科學修真指南(杜傑教授註釋版)》和一本《浩土簡史》被放在了收銀臺上。

張老頭那顆敬畏中夾雜著緊張的心情頓時有點覆雜。

這世道……年輕人竟然成了封建迷信的主力軍。

雖然久不有收銀的機會,張老頭憑借著豐富的職業經歷,行雲流水般指了指貼在桌子上的二維碼,提示本店接受手機支付,在遭到婉拒之後,又迅速拉開抽屜,完成了收錢,找零,包裝一系列流程。

言執冰道了聲謝,接過了包裝袋,順手放在膝上。書店門口有一個小臺階,張老頭已經站起來打算幫幫忙,也不知道對方怎麽操作,就已經輕飄飄的的滑過去了。

氣溫已經零下了,地面上還有積雪,言執冰外套裏面只有薄薄一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脖子上貼身佩戴的一朵透明的小蓮花,已經沾染了幾朵雪花。

因為白天刷題刷太久,頭昏腦漲,才出來透氣。這一片屬於歷史保護街區,他住的地方是一個四層小樓,也是老房子,因為上下樓不方便,就只租了底層,兼做住宿和辦公。

輪椅滑過了門口的斜坡,在平臺上停下。言執冰在口袋裏找出一張卡,刷了一下玻璃門右邊的一個感應器,“滴”的一聲,門鎖就跳開了。

最外面是訪客登記休息區,現在空蕩蕩的,裏面一層是辦公區,同樣家徒四壁,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連條像樣的沙發都沒有。

心理咨詢事務所剛剛開業,百廢待興,還沒實現收支平衡,只能這麽勉強布置一下。

不過桌子上倒是不空,一側堆滿書籍,另一側是打開的習題冊。

言執冰看了看手裏新買的兩本書,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應試神器,內心天人交戰,最終還是向生計低頭。操控著輪椅轉到了桌子後面,拾筆挑燈夜戰。

畢竟他手裏的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假證殘留的靈氣日漸淡薄,且沒有錄入國家系統,說不定哪天就要露底。

盡早洗白上岸乃是頭等大事。

其實早在半年以前,言執冰就已經醒了。卻沒想到浩土小世界的靈氣稀薄如斯,竟然讓他正常開機都不能。只能一動不動躺在棺材裏積攢靈氣,直到攢夠能維持最低運轉的量,才得以升棺發材,迅速的爬了出來。

執冰者無垢,對於以“無垢”作為道號的言真君來說,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玉棺裏聆聽地球脈動,半年已然是極限。

原本以為成功出棺就是結局,真正爬出來才發現自己還徘徊在第一季的第一集 ——當然這個比喻也是他後面才學到的。

浩土小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是靈氣總量不足,其次是總量不足導致的靈氣密度過低。學過初中物理都知道,物質總是從高密度的介質向低密度的介質轉移。

解釋一下,就是吸收慢、消耗大、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到什麽地步呢?

一個月前他是從棺材裏爬出來,並且走下山的,而現在只能坐在輪椅上刷題。

無垢真君早已超脫凡殼修得靈體,然靈體縱然有千百般好處,也要靠靈力才能運轉。

言執冰一天二十四小時全力進行靈氣吸收轉化工作,也堪堪維持上半身自由活動,只好暫時委屈一下雙腿。

精打細算,開源節流,一切為了可持續發展。

幸好靈體不需要吃飯飲水,更不需要睡覺休息,不光節省了開支,還為馬上到來的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考試爭取到了許多覆習的時間。

已經打定主意將學霸人設貫徹始終的無垢真君直接刷題到天明。

晨光還沒能完成給積雪預熱的工作,蛋黃似的太陽就顫悠悠掙脫了出來,沒多時就升起了一個角度。

路翀昨天缺席了午飯和晚飯,已經嚴重影響了冰箱裏餃子的的消耗速度,因此早上這一頓怎麽也逃不過去了。

坐在餐桌前拾起筷子,果然,早飯是酸湯餃子。

路翀昨天一晚上都沒休息好。一方面可能是消化不良,作為一個外加吸塵功能的“空氣凈化器”,昨天吃的太雜。另一方面則是昨天兇殺現場的畫面給視網膜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不禁在午夜夢回之際反覆溫習,嚴重影響了睡眠質量。

學校還有幾天才開學,對於學生來說目前仍舊是假期。吃撐的後遺癥倒是很容易消失,失眠卻不太容易解決。連續幾天沒能睡一個好覺,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若不戴上蓮子手串,這世上便是——

靈鬼肆虐,妖魔橫行。

他五官冰冷深邃,不笑時顯得頗兇,看起來是個刺兒殼,裏面都是白棉球,實際膽子並不大。從小見鬼,非但沒鍛煉出抗體,反而留下了不小的心裏陰影。路翀伸手揉了揉眉心,左手腕上的碧色蓮子就往下滑了滑,帶起一陣涼意,隱隱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清新香氣。

路翀眉頭微微舒展。

只要佩戴著手串,那些妖魔鬼影仿佛就被阻擋到另外一個世界,和自己無關,雖然這雙眼睛仍舊能看到汙穢和惡意,比如人臉上那層或濃或淡的灰霧,就是實質化的惡意。

這個世界上,誰能沒有心懷惡意呢?

就算是自己的親生父母,為人處世已經十分光明磊落了,容貌上也仍舊浮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只是比別人要淡很多。

一個人的惡意越重,臉上灰色霧氣就越濃、顏色也越深,分辨率也越低。

人有七情六欲,就有私欲,惡念則隨私欲而生。

誰都無法避免。

看久了也就習慣,不算影響日常生活。

但他卻不能永遠不脫下手串,因為他必須要“吃飯”。

雖然菜單沒有一道合他心意,卻也沒有選擇餘地。如果他長時間不“進食”,身體就會變得虛弱、昏迷,手串也會因為缺乏能源而失去作用。

但實際上,吃大餐的機會也不是那麽多,常常是清一清周圍人身上的惡意塞牙縫,饑一頓飽一頓的過日子,有一次參加團建,荒山野嶺身邊只有兩個舍友,臉被洗的白如滿月,亮如銀盤,一絲絲惡意都擠不出來。久未進食的路翀“低血糖”暈過去。

他醒來後不再掙紮,聯系了在一次“就餐”時助人為樂認識的公職人員。之後就是註冊、登記、培訓,正式成為了特情局的編外“專家”。這才知道非自然現象早就屢見不鮮,所謂的“天師”“風水師”“道士”被統一稱之為異能人士,國家建立特殊情況調查局(特情局)統一進行編制管理,同時設立了獨立的研究院,和高校合作,對非自然現象進行科學解釋,借助怪力亂神彌補科學的空白。

然而了解越多反而越加不安。

路翀也從來沒有透露過他空氣凈化的原理。相比於那些符水、陣法之類的操作,他越來越感覺到,自己高效凈化空氣的方式並不常規。

即使不得不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為生,他也……是人。

不是妖怪。

尚且沒有帶起溫度的陽光從窗戶外渲染進來。

路翀一個打挺坐了起來,翻出外套口袋裏的那張卡片。

李想臨走前塞給他的是一張名片,左上是“言執冰”,中間小字是: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有豐富的社會心理學經驗,對當代社會突出矛盾造成的心理問題持有獨特的視角和分析,擅長運用敘事療法幫助來訪者探究自我,解決來自於個體或家庭方面的心理矛盾。

右下角則是一個地址。

並且不遠。

路翀印象中心理咨詢是需要提前預約的,但名片上並沒有留下電話。素白的名片不知怎麽帶給他極大的吸引力和沖動。擇日不如撞日,路翀穿上外套,靜悄悄的出了門。

按圖索驥找到地方,老城區,人流稀少,背街開設,開業不久。

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難怪打折”。

七點剛過,天空似乎還半睡半醒,空氣都朦朦朧朧。路翀在門口站了一會,就感覺腳底發涼。

他沒找過心理咨詢師,之前也從不認為自己會找,沒想到拿著名片幾秒之後就改變了主意。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張名片上帶著一種非常幹凈、清新的味道。

而現在站在門口,這種味道就更加濃郁,幾乎到了令他心曠神怡的地步。

因此雖然明知道這個時間不會有人開業,還是舍不得挪開腳步。

路翀卡著時間,心曠神怡到八點,正準備敲門,聽見身後有人問:“你也是來做心理咨詢的?”

他回過頭,目光剛一落在對方臉上,眉頭微微一皺——這個人,從他臉上濃重的惡意來看,可能很快、或者已經做了什麽不太好的事。

早晨天氣冷,空氣也涼,路翀神情也冷,對方卻沒怎麽被嚇到,反而沖著路翀狠狠咳嗽了兩聲,喉嘍裏竟然咳出了一大團黑氣。

路翀表情更冷,迅速後退了一步,免得不小心吸收進去。

他這麽一退,剛好把門鈴讓了出來,中年人立刻傾身按了一下,彬彬有禮卻也難掩焦急:“不好意思,我提前預約了。”

話音剛落,本來緊閉著的玻璃門就自動打開了,對講機裏傳來一聲的“請進”。

那聲音不但好聽,還……十分好聽。

好聽到路翀耳朵有點癢。

玻璃門之後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側面墻上還有一道門。那個中年男人環視一周,搶先一步拉開門側了進去。

路翀本來就沒有預約,並不介意等等。室內那種清新好聞的味道更佳濃郁,是一種非常幹凈的味道,世界上沒有任何味道比這個好聞。

心醉神迷,幾乎不可自拔。

路翀閉眼站了一會,忍不住按在了左手的手串上,兩根手指挨個摩挲過去,終於還是好奇,慢慢把手串脫了下來。

他一般不會在脫了手串之後睜眼,因此眼睛睜開的非常小心翼翼。

然而——眼睛忽然睜的極大。

因為他什麽也沒有看到。

他戴著手串和取下手串,看到的竟然沒有任何區別。

這只能說明,這個地方極其幹凈。

他這雙眼睛從來沒有見過的幹凈。

清新的味道濃郁不散,路翀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幾乎要沈醉了。

如果不是玻璃門窗忽然被層層疊疊的黑影包圍的話。

插入書簽

作者有話要說:

輪椅攻了解一下,輪椅...p...a...l...y(這個只能腦補了寶寶們請自助

路翀VS言執冰=是空氣凈化器遇上空氣清新劑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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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路翀:你的名字就沒有取好——執冰者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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